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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4期《大风》

编辑:荥阳网  |  发布时间: 2019-01-16 13:17    来源:      字号           

唐 朝 瓜

作者:王十月


【作者简介】王十月,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杂志副总编。著有长篇小说《烦躁不安》《31区》《无碑》《米岛》《收脚印的人》,中短篇小说集《国家订单》《开冲床的人》《安魂曲》《成长的仪式》《人罪》《大哥》,散文集《父与子的战争》等。获全国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新锐奖、广东省第八、第九届鲁迅文艺奖、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南粤出版奖、广东省青年文学奖等。作品百余次入选各种选刊选本排行榜。


    两次当南瓜王,数十年种瓜,似乎都很容易。有点难度的是怀着感恩的真情给县长送长寿隔年瓜,直到送了命。一场官和民的悲喜剧,不知道谁是导演;一位农民悲欢离合的一生,是否还会继续演绎?

   ——题记    

1


    麻县首届南瓜拍卖会,在立秋后的某个逢六的吉日、在鹰嘴山下的雁落滩大集举行。用南瓜布置的拍卖会现场透着挥之不去的、浓厚的南瓜气息与风情。南瓜搭建的南瓜门、南瓜窗、南瓜墙、南瓜棚、南瓜长廊、南瓜灯笼……就连那会标都是由五颜六色的南瓜组合而成。擂台上的一排排南瓜,像整装待发的运动员,瓜蒂上编着号及起拍价。

    经过36轮的激烈竞拍,啪一下,那不是金锤的锤子落了下去,那个标明18号的磨盘形黄南瓜却拍出了金价:三万八!随着这一锤定音,那瓜王、瓜魁也就花落有主了。两个穿红旗袍、时隐时现着白大腿的小姐将那个大南瓜举了起来。这瓜山瓜海中的南瓜就只有那一个瓜如日中天、像金月亮一般脱颖而出,独领风骚了。

    唐朝瓜,唐朝瓜成了这场拍卖会上的瓜王。然而,花白头发和椭圆头颅呈现一种瓜的颜色和瓜的形状、穿着和尚领大白背心的唐朝瓜,却在一片掌声中傻了呆了愣了。有着几十年习惯性拍手动作的唐朝瓜,却没有拍手,而是摸索着耳朵,揉搓着眼睛,问自己,是我?我成瓜王了?

    爱抢先的记者们把唐朝瓜围了起来,林立的话筒纷纷举向他,镜头对准了他,要在第一时间采访他。他却有点羞怯地不敢面对观众,只是在半信半疑中机械地连连鞠躬,连连说,谢谢了,谢谢!又捧着大手,作了几个揖。五分钟后,他的一只大手就被麻县的一县之长高县长紧紧地握住了;随后,高县长从小姐递上来的那个不一定是金盘子的托盘里,拿出了一个烫金的大红证书,证书里还夹着一张支票,双手递给了唐朝瓜。他先是不敢接,似乎怕那火红的证书烫了他;后又怕他的手脏了证书似的,将双手在大背心上蹭了几把,抹了几下,这才激动而又恭敬地将证书和支票一并接了过来。那一刻,他的手一个劲哆嗦着,连谢谢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盯着那墨迹未干的证书和支票上的字,看个没够。一颗泪珠啪啦滴落下来。他居然失态地嘟囔了一句,大傻瓜,你不是在做梦吧?

    坚信这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才抹去泪痕,把腰板挺了起来,将那证书和支票在光天化日之下晃了一下,却又怕人看见似的,收在胳肢窝里了。高县长再次祝贺他的时候,他真心说了一句,县太爷,谢谢你呀!高县长笑了,幽默地说,你别叫我县太爷,我可是该叫你南瓜王了。老唐,希望你以后种出更好的瓜来。那天,他与高县长握手的瞬间、他接过县长递过支票来的瞬间,似乎都化作镜头里的永恒了。

    此后不久的一个细节是,唐朝瓜最后一次凑到他那个拍得三万八天价的南瓜面前,轻悠悠地拍了那瓜两下,那动作仿佛就是当年他拍他亲爱的姑娘的臀部,他还对那瓜旁若无人地说,你个大傻瓜,你成了金瓜银瓜了,你咋就值三万八呀?他忽然想到了高县长,似乎就明白这南瓜为什么值三万八了。

    有记者又凑上来问他,老唐,你的心情很激动吗?他只说,看咋了。又问他很高兴吗?他还是说,看咋了。

    事后他从心里怪那些记者,来回纠缠他,让他把身边的县长弄丢了;又怪自己,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他怎么就和高县长分手了?他赶忙抬起屁股去找县长,可在人群里寻摸了半天,却找不到了,急得他见人就问,高县长哪儿去了?没人告诉他高县长的准确去向;有好心人回答他,高县长走了。一些嫉妒心很强的同行们,话就不那么好听了,看把你美的,当了个南瓜王,找不着北了;有能耐,下回当北瓜王啊。

    这话他听得多了,就多余地说,我也没想到我能当南瓜王啊。

    此时他总觉得,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他居然有点毛骨悚然,干脆也不找高县长了,又去找他的南瓜王。可找了半天,那南瓜王也不见影了。他分明带着几分失落。不禁把那证书打开,那支票倒是硬硬的还在。这么着,那丢失了的高县长和南瓜王,似乎找不到也两可了。但想起他那个金黄色的磨盘南瓜来,忽觉一阵伤感;再想摸一下那瓜,都不可能了。一时间那瓜就像刚被人家用花轿抬走的、他养了十八年的闺女,总是有点恋恋不舍的。想到此处,唐朝瓜眼泪花又转了。

    那一天,雁落滩大集上最热门的话题就是:一个大南瓜,拍了三万八。

    说来也是奇怪,或许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许是花五毛钱买了一根雪糕吃的作用,抑或是那张支票给他插上了翅膀?那天唐朝瓜从雁落滩大集赶回他所住的小山村金鱼沟,20里的山路,他蹬着三轮车,居然像腾云驾雾,飞着一般就到家了。

    结果他还是晚到了一步,麻县电视台的记者先一步到了他家;他进门的时候,镜头已经在他家的院子里转来转去了。记者还是要采访他,这回他除了感叹了不少句“看咋了”之外,记者问他怎么就当上南瓜王了,他回答,一不小心就当上了。

    虽然姓唐,却并不怎么晓得唐诗宋词的唐朝瓜,从来没发现他家的小院还带着诗意,而不光是田园气息。那天晚上,堂屋的电视里,晃动着唐朝瓜家院内的情景。三分大的小院,五间古朴的老屋。墙是用石头砌的,白灰勾缝;那长满青苔的石头墙,酷似用一种南瓜镶嵌的艺术品。听说这一块块石头,是唐朝瓜用一个个南瓜换来的。房顶上铺着青石板,透着原始的凝重。同样是石头垒的围墙,墙壁的缝隙里星星点点探出几枝金色或银色的野菊花;各色牵牛花没皮没脸地攀援上去,单薄地摇曳着,有点羞羞答答。墙头上一只花公鸡在威风凛凛地站岗。门楼倒是地道的黛瓦青砖,两扇朱红色木门。一条黄狗伸着舌头在看家护院。门两侧盛开着硕大娇艳的西番莲花。这似乎都没什么,他家院子里的瓜却是一大特色。架上吊着各种的南瓜,地上趴着各种的南瓜;就连那棵柿子树上、枣树上,都挂着五颜六色的南瓜。不但瓜棚上是南瓜,连房顶上都或站或坐或卧或跪或蹲着一个个南瓜。房檐底下还挂着一串串南瓜干。

    那天麻县电视台的头条新闻就是:唐朝瓜成了首届南瓜拍卖的赢家。唐朝瓜和媳妇宋黛花、儿子唐山彩一同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台电视机看。唐朝瓜看到自己和高县长握手的镜头时,不禁站了起来,拍了一下手;再看电视的时候,他的眼眶和电视荧屏都模糊了,是泪雾遮住了他的眼睛。那一刻他想到了他那个南瓜王,他伤感地嘟囔道,我的南瓜王啊,你也没白活一世,上电视了;可我以后再也看不见你了,你给我换来了三万八,谁知你这么金贵的南瓜,到了会落在谁的手里,谁的嘴里呀?


2


    此后这唐朝瓜可就落下了个似乎什么药都治不好的毛病:失眠。原本沾枕头就着的唐朝瓜,得了南瓜王的美称后,就常常兴奋得睡不着觉了。长夜漫漫,他总是想那些与瓜有关的往事和话题。

    唐朝瓜的大名叫唐朝瓜,小名可就不那么好听了,叫个大傻瓜。随着年龄渐大,这小名就很少有人叫了。唐朝瓜并无什么大的本事,但从小就会种瓜。他种南瓜也并无什么祖传秘方。作为山里人,长个脑袋似乎就会种南瓜。但种瓜和种瓜不一样,唐朝瓜毕竟有一些个种瓜的绝招。南瓜是山里人的当家菜,从夏日吃炒青南瓜蛋子开始,到来年大年初一吃隔年瓜,小八个月的光景,山民是天天离不开南瓜的。鲜南瓜吃完了,接着吃南瓜干儿,就一直能吃到新南瓜下来了。

    南瓜是一种无限繁衍无限扩大的土产品。一粒小小的南瓜籽,可以结出几个、甚至几十个沉甸甸的大南瓜。这就是奇迹。有了这南瓜就能充饥,就不至于挨饿。唐朝瓜从小也是被饿怕了的。虽然饿个眼蓝脸绿,却靠南瓜填补着,挺过来了。唐朝瓜四岁的时候,就偷偷地把人家给他充饥的几粒南瓜籽,种到了一处似乎不为人知的小地儿里。立秋那天,想抓抓秋膘却没肉可吃,新粮食也没下来,那天唐朝瓜就侧侧歪歪搬回来一个磨扇南瓜。娘问他这瓜是从哪儿种出来的,他没告诉准地方;问他这瓜怎么长得这么大,其淘气顽皮的回答是,他把臭粑粑拉到瓜苗底下了。娘疼也不是爱也不是,就抱着他叫宝贝呀。他就攥着小拳头说,我还种大南瓜去。从此他家不断头地有南瓜吃。他的小肚子吃得小碌碡似的、大冬瓜似的、大肚子蝈蝈似的。

    别看唐朝瓜小名叫大傻瓜,心眼可不傻。儿时,他把个头儿适中的老南瓜镂空雕刻,变成蝈蝈笼,吊起来养蝈蝈,蝈蝈吃着里面的南瓜瓤,尽情地叫着,小半冬都不死。那次娘淘好了小米,还切了南瓜墩儿和山药块,刚坐上锅要焖饭,却忽然发现锅底漏了,水把火都要浇灭了。唐朝瓜也算急中生智,他搬出了一个老南瓜来,用菜刀转了一圈,就把老南瓜的天灵盖揭下去了,用铁勺子把瓜瓤和瓜子一并挖出来,这南瓜就是一口锅了。三块石头把老南瓜支起来,架上火一烧,瓜里添上水,将已经预备好的小米和其它辅料,一并放进南瓜锅里,将南瓜盖一盖,焖了不到半个小时,喷香的小米饭就焖熟了。这饭比铁锅做的饭就鲜美了十倍。唐朝瓜还用这种方式焖过黄豆、栗子、野鸡、松鼠、甚至青蛙,都蛮有独特的别样味道。

    唐朝瓜会吃南瓜,会种南瓜,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南瓜会拍出三万八的天文数字。但也正是从那天开始,他简直不知道这瓜该怎么种下去了。一个本来的瓜把式,忽然又不知道怎么种瓜了,也算是一件苦恼的事情。他抓挠着花白的头发。那头发一层一层地掉落下去。那本来就酷似一个什么瓜、出现了明显的谢顶后,就更像一个生动的、却又呆头呆脑的瓜了。

    高县长……高县长……唐朝瓜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几个字,又跟自己说,高县长让我成了南瓜王,让我这个就会种瓜的大傻瓜出名了,得利了,我那个南瓜卖了三万八,那可是县长亲自给我的支票——我得感谢感谢县长,他拍着媳妇宋黛花的屁股问,我拿啥感谢县长啊?宋黛花一扭屁股说,除了别拿我感谢,你爱拿啥感谢拿啥感谢。唐朝瓜就感到很无助似的,又问自己,想想吧,让我唐朝瓜拍着大傻瓜脑袋想想,想一辈子,我也没想到一个瓜能卖三万八呀;再说可怜点,我种一辈子瓜,也没想到能得三万八千块钱哪。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了吗?馅饼也没这么贵的馅饼啊,这成了金饼了。宋黛花呀,这三万八能买几万个馅饼,咱俩一辈子也吃不完哪。天哪,高县长让我的大南瓜变成了金娃娃,我要不报答高县长,那我还是人吗?那样我不就真成了个大傻瓜了吗?那样我的脑袋还不如个老倭瓜哪?

    唐朝瓜如此这般地想着,就觉得很为难。一个种瓜不为难的瓜把式,为瓜外的事儿继续地绞尽脑汁。失眠的晚上太多了。唐朝瓜不但有所空虚有所虚弱,还有点神经兮兮的了。将手在月光里舞动着,时不时感叹一句,三万八。又将手在空中伸缩几下,幻觉中就是握住高县长的手了,还念叨一句,谢谢你呀,高县长。可又拿啥谢谢高县长啊?然后又用手比划着,比划着他成为南瓜王的大南瓜,嘻嘻那么一笑,又自言自语道,好你个大南瓜呀,成了瓜王了;这要是个人,你就成了皇帝了;再说小点,也成了山大王了。嘿,三万八呀,三万八快能盖三间房了。这一个大南瓜,不就等于变成了一所房了吗?我种了一辈子瓜,才盖了五间房。

    那天夜里,唐朝瓜总算是迷糊着了。可刚进入梦乡,他就又笑醒了,还拍着手,学着刘姥姥的声音说了一句,“花儿落了结了个大倭瓜。”

    宋黛花用屁股拱了他一下说,疯了你!

    他又好生纳闷地说,哎,也怪了,上千个大南瓜去参展,咋就让我唐朝瓜一个人得了南瓜王的称号哪?

    宋黛花说,大姑娘锁在柜里,一货等一主;你得了,就是该你的。我哪,      要不是那场大山水,咋就跑到你家来了?

    这话咯噔一下,把唐朝瓜带到那场山洪中去了。那年夏日的一天,近处没见下雨,连朵云彩都没见,远处也没传来雷声。唐朝瓜和十几个村民正在河沟边的地里锄地,却忽然听见呜呜的山洪的声音——待一抬眼,水头就下来了。山洪把山涧都快灌满了,很急迫又从容地奔流着;混腾腾的洪水中,夹杂着太多的南瓜,一路翻滚着就扑了下来。

    也正是在那天,人们捡到了太多的随水而漂下来的南瓜。唐朝瓜抱起了一个用绳子捆着的十字八道的碌碡一般大的老倭瓜——唐朝瓜把绳子解开,着实吓了一跳,一位穿红袄绿裤的水蛇腰姑娘从瓜里钻了出来。这姑娘的命大呀。爹娘把她捆绑在那个巨型南瓜里,让她随山洪漂去,分明知道是凶多吉少,但这姑娘随瓜漂了8里后,居然就跑到了唐朝瓜的怀里去了,且一路漂来,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此时唐朝瓜想起那一幕,心头的滋味可是比吃了最甜的甜瓜还好受。他的一只大手抚摸着媳妇宋黛花的臀部,就欲翻将上去,重温一种喜出望外的滋味了。他还说了一句,你就是该下我的。天爷呀,我和瓜有缘,是那南瓜船,给我送来了个大白妞啊。

    宋黛花先把唐朝瓜挡到一边去了,说,那会儿你得个大姑娘,也没见你乐得疯疯癫癫的;这会儿你得了三万八,就乐得睡不着觉了,我还没那三万八金贵?

    唐朝瓜嘻嘻笑了,双手抚摸着宋黛花的臀部,就像抚摸着一轮大白南瓜。


3


    三万八来着容易,去的也挺快。唐朝瓜那位不争气的儿子唐山彩考高中,就差一分没考上重点高中;如交三万的赞助费,那学校就可以录取他。这事都快把两口子愁死了,拿三万块钱吧,实在是没有;不拿吧,又怕因为这一分和三万块钱,耽误了儿子的前程。可巧在这个时候,唐朝瓜就当上瓜王了,就拿到了一张天文数字的支票,这不是天上掉下个大救星吗?于是,唐朝瓜就狠了狠心咬了咬牙攥了攥拳头跺了跺脚,一口吐沫喷出去,又将手伸出去,摊开来,说一声,花了狗日的三万八吧!

    想想也是,他唐朝瓜三十多岁了才得了这么个儿子,有钱不给他花给谁花去呀?据说这赞助费是最公平的,差几分是多少万,那都是有规定的。有钱的人,掏这几万不算啥;没钱的人,硬掏这几万的也有;上边有硬人的人,把这几万赞助费免了、去上高中的也有。他唐朝瓜似乎都不属于这类人,可他是麻县独一无二的南瓜王啊。他用这南瓜王换来的三万八送儿子上学,不能说体面风光,但总是有一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是获得又是失去的感觉。再深入地想一想,那三万八还不是高县长给他的,这就等于是一县之长赞助他儿子上的高中啊。

    唐朝瓜冲着天上的太阳,呱地一拍巴掌,就把三万块钱拍出去了。那一刻他的手不疼,心可是有点疼。埋怨他的儿子是狗日的杂种,咋就不多考一分,多考一分这三万不就省下了吗?那天在吃饭之前,他自我安慰了一句,不就是三万块钱么,来年我再得个瓜王,这钱就又回来了。大幅度地一仰脖,他就将一杯二锅头倒进嘴里去了,呛得连声咳嗽。宋黛花赶忙用半拉咸鸡蛋堵到他嘴里了,儿子唐山彩又递上了半截腌黄瓜,还叫了他一声爸。他就觉得如释重负了。三杯酒下肚后,他浅薄了一回,拍着脑门子说,我唐朝瓜是麻县的南瓜王,我是谁呀?他还唱了一嗓子老歌: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世间万物,不过是来来去去,去去来来,舍舍得得,得得舍舍的事。唐朝瓜把那笔惊人的巨款花出去了,睡眠倒比以前好些了。但他还是嘀嘀咕咕,早早晚晚,那得感谢感谢高县长啊;他坚定地以为,没有高县长,他是得不着南瓜王这个称号的。知恩不报非君子哟。宋黛花见他对高县长总是牵肠挂肚的,说,你就一刻也忘不掉高县长了?他的眼直呆呆地望着与高县长的合影,感叹一句,看咋了。那一刻他似乎才想起高县长对他说的话来,以后好好种南瓜。

有了。唐朝瓜又一拍巴掌,这回似乎才知道他姓啥叫啥,才于迷茫中找得着北了。他叫唐朝瓜,是南瓜王啊。他下面的任务不是沉浸陶醉在当南瓜王的喜悦当中,而是继续琢磨着,该怎么种好瓜呀。


4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三月三,种葫芦挂一千。不种啥,得不着啥。那一年,是中国的奥运年。唐朝瓜要在这奥运上做大文章,做大蛋糕。

    唐朝瓜把他种的南瓜与奥运会联系起来,比如说在瓜上鼓捣出了2008一行字,“好运北京”四个字;“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十个字;还想把奥运福娃烙印到他的瓜上,却没能成功。本以为那些带着奥运符号、奥运印记、奥运色彩的南瓜会给他带来点惊人的惊喜,但却没有。有人还说,他那些瓜上的字太俗了,几十年前朝鲜人都会往苹果上印毛主席万岁了,你往瓜上弄几个字,还有啥新鲜的。哼,别以为几个老倭瓜,就成了金蛋了。

    这话自然很让唐朝瓜扫兴。但想到他毕竟当过南瓜王,蹬着三轮车,拉着一车瓜赶集的他,又显出了几分悠然,还免不了唱几句老歌:

    公社是个常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有的时候就尽情地高唱红歌:

    红米饭,南瓜汤……

    那一刻,毛委员似乎也和他在一起了。然而那瓜却没卖出几个去,回家的时候,他可就唱不出“日落西山红霞飞”的进行曲了,还有点蔫头耷脑的。巴望着那一年再举行南瓜展销会,却没有举办。

    此后的几个月,唐朝瓜都像被关在南瓜里,闷闷不乐的。那一年,瓜是没少种,也没少摘,但大多都堆在家里,没卖出多少去。

    宋黛花把南瓜按大小、颜色和形状分了几路,分别码放在适当的位置,先是放在院子里,后又倒到屋子里,入冬后又从冷屋子里倒到暖屋子里。此前,宋黛花把一些看着赖气的南瓜,或是拉成南瓜条,晒了南瓜干儿;或是挖了南瓜子,晾晒储存起来。南瓜在这个时候就不显得值钱了。饭食里顿顿离不开南瓜。即便是大米饭小米饭,里面也掺杂了南瓜;菜是熬南瓜、炖南瓜、炒南瓜,还有蒸南瓜、卤南瓜,南瓜汤、南瓜饼、南瓜馅的团子饺子合子。唐朝瓜吃这些饭食,有点腻有点够,却不言语,只闷头吃着;有时候他还真觉得这南瓜有点味同嚼蜡,而没有感觉这各种各样各色的南瓜是什么绿色食品。不过,一个南瓜得了三万八,他一直也没整明白,这瓜怎么就值三万八,意义何在?还没有闹明白的事儿是,又嘀咕到大雪飘飘了,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报答高县长?

    人家让你得了个南瓜王,给了你一张沉甸甸的支票,你唐朝瓜总该表示表示吧?瓜子仁吃不饱是个人心,但总不能拎着半袋瓜子,去看县太爷吧?掖上两瓶酒也不是没想过,可还是觉得俗点。于是就这么拖来拖去,至今也没登门拜访高县长。


5


    也是该着唐朝瓜茅塞顿开。那年腊月十八,家里来了一个亲戚,是十年八年都没有走动的、家在远方的一个远房的小舅子,名叫宋黛树。头一顿饭,就给宋黛树上了两样南瓜菜。唐朝瓜说,大腊月的让你吃南瓜,对不住你了。宋黛树却说,姐夫,这可都是绿色食品哪。这要是正月还能吃到这样的南瓜,那咱们可都高寿了——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

    这后一句话让唐朝瓜的眼睛骤然亮了三分。他种了大半辈子南瓜,咋就没听说过这句话哪?由这句话他立刻就想到了高县长——这吃了隔年瓜,要真能够活到八十八,那他首先应该给高县长送个隔年瓜呀。高县长是他的大恩人大贵人,他怎么不从心里祝愿高县长长命百岁呀?有了,他习惯性地一拍手,我就给高县长送个隔年瓜。

    哎呀,真是守着啥糟蹋啥,守着啥东西不拿啥当东西。以前咋就没想到给高县长送个瓜哪?唐朝瓜掐指盘算着,又望着屋子里那些个尚未吃完的南瓜,但都觉得这些瓜不够体面,不是太丰满了,就是太单薄了,似乎是一个个拿不出手去的丑丫头。此时他又灌下了一杯酒,脸透着红,话可就透着多了。借着酒劲他拿出了一个小镜框,问他的小舅子宋黛树,你看看这个是谁呀?宋黛树说,这不是你吗?他又指着相片问,我边上这个是谁呀?没等小舅子回答,他就显摆上了,这是麻县的县长,这是高县长。你看看后边这个大南瓜,这就是我唐朝瓜亲手培育的那个南瓜王——我是南瓜王。我这南瓜王拍了三万八。    嘿,县长让我当上了南瓜王,我还没谢成人家哪,有你刚才这句话,我知道拿啥礼物了。说着,唐朝瓜又一拍巴掌。这动作可是他的习惯动作了,种瓜老得用手鼓捣土鼓捣粪的,干完活一拍手,就等于是洗手了,这动作就养成了。

    那天,小舅子宋黛树也是直夸奖唐朝瓜,姐夫,你可不简单哪。

    唐朝瓜并不谦虚地说,看咋了。唐朝瓜望着窗外的雪花,似乎是又从闷葫芦里钻出来了,又学着刘姥姥的腔调说,雪花落了结个大倭瓜。

    那天,他把两个很是那么回事的大南瓜,一黑一黄,送给了小舅子宋黛树。小舅子从心里感谢他的姐夫。却不知姐夫也从心里感谢他的小舅子。嘿,你这趟来的,你那两瓶烧酒我倒不在乎;你那十个字,可值了钱了。有了这十个字,我给高县长的礼物就有了。千斤不换。

    那之后的一连十几天,直到大年三十,唐朝瓜天天把那些靠山墙码放着的20多个南瓜,扒拉几遍,挑来挑去,本来是想选一对,干脆就给高县长先送去,毕竟过了这个腊月,就再没有这个腊月了,大年初一要吃不上隔年瓜,那就得一年多以后才能吃到隔年瓜。这个过程很漫长。但爽来爽去,拍拍这个拍拍那个,都觉得不那么满意。多少回他相中了一个大南瓜,便一拍手,就是它了。可他抱着那大南瓜在地上走了18圈后,又将瓜撂下了,撂下后又是一拍手,还是觉得这瓜送不出手。不大满意。这给县长送瓜呀,那也许就像给皇上送美女,胖了不是瘦了不是高了不是矮了不是白了不是黑了不是,可心的不好找啊。后来唐朝瓜就打算放弃了,没称心的干脆就别送。

    直到年三十那天,他才彻底放弃了给县长送瓜的念头。他又是一拍手,算是顿悟到了什么:我给县长送的是“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这十个字,不光光是瓜呀;单送一个瓜,还送个啥劲啊?县长毕竟是县长,他能在乎我这一个瓜?所以说,唐朝瓜就盯着他的南瓜,要在南瓜上做十个字的文章。从那天开始,他用大手指头比划着,反复地在那几摞南瓜身上划拉着那十个字。这十个字到底怎么安排在来年他种的瓜身上,用一种什么体好,是竖着写哪还是横着写,要不要落款,要不要再加一个章?这都是很费心思的事情。为了这十个字,他常常一击掌,那也许是来了灵感来了新点子,或是说一声看咋了,这就不知道他是在感叹什么了。宋黛花说了他一声神经病。他的脑袋就像个瓜一样摇着。

    那一年的正月,唐朝瓜几乎没干什么别的事,倒也赶了几次集,卖点南瓜干南瓜子之类,其余的时间他几乎都在练习那十个字。下雪了,他就在雪地上用木棍写那十个字;雪化了,他就在土地上划拉那十个字;也曾经弄了一堆报纸,外加墨汁毛笔,反复地练习那十个字。更多地还是在不断减少的几个隔年瓜上写那十个字。写这十个字的时候,也捎带着把高县长的名字、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比如说,高县长笑纳;再比如,唐朝瓜敬上。

    如此这般,这个只会扒拉着泥土种南瓜的人,却把那十几个字练得很像个字了。别说是胸有成竹,那十个字简直就是刻在他心上了。他将手一拍,眼一合,那十个字仿佛就落到他来年种的南瓜上了。


6


    植物的种子和人类的精子一样,对后代的作用实在太大了。唐朝瓜作为一个十里八村闻名的瓜把式,历来格外重视选种。他认为,歪瓜咧枣球球蛋蛋的瓜,是不能留作瓜种的,否则就不可能长出好瓜来。那年都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他留作南瓜种的那几颗南瓜,还完好无损,通身没有丝毫的溃烂之处。这就得算是保留长远的长寿瓜了。二月二不能动刀,怕伤害着龙;到了二月初三,唐朝瓜才将那个磨盘大的金黄色种南瓜杀了,转着圈劈成两半儿。此时那瓜膛里都空了,很少的一点瓜瓤,陪伴着并不是很多的数十粒瓜子。这才是好瓜好种啊。唐朝瓜用他的手指头往外抠那些瓜子,就像往外取一粒粒珍珠,甚至是一颗颗舍利子。他将那瓜子摊到热炕上,他的手就在炕席上移动着,扒拉着那些瓜子,他仿佛就看到一颗颗长在藤蔓上的瓜了。他还哼着小曲:

    瓜儿离不开藤

    藤儿离不开瓜……

    种子预备好了。唐朝瓜就开始选地了。他应名是个瓜把式,年年却并不是大面积地种瓜,种多了也卖不了吃不了;年年不过是在犄角旮旯、房前屋后种几十棵瓜罢了。那天的阳光很好,大门插着,他独自在院子里转悠着,看看这里,望望那里,在选择把瓜到底种在哪里。宋黛花从正房门出来,绝对是旁若无人地撂下一轮雪白的屁股,就自由地小便了。唐朝瓜啪地一拍手,吓了宋黛花一跳。

    掐指算来,唐朝瓜今年准备种36棵南瓜。他打算借着墙头,搭两个瓜棚,让其中的18棵瓜上棚上架;其余的18棵瓜,或是满地爬,或是上墙头上树上房,那就随瓜的意了。在挖瓜坑之前,唐朝瓜先把肥料预备好了。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唐朝瓜种瓜,那是最讲究肥料的。那年开春,唐朝瓜冒了生命的危险,爬到百米悬崖的岩洞里,掏回了几蛇皮袋的野鸽子粪。他利用那盘废弃的石碾子,把鸽子粪压成了面,还上箩箩了三遍。他还将鸡粪,是柴鸡粪;还将猪粪,柴猪粪;又将牛粪,黄牛粪;羊粪,山羊粪;大粪,就是人粪,全部分门别类用碾子推了,用筛子筛了。那些天他一个人抱着碾棍,推了几十袋子各种的肥料。他用大手搓弄着那些化成粉的粪,那投入的样子,就像是巧媳妇在用白面做各种的面食。粪预备妥了,他就在日历上查了个适宜动土的日子,开始刨坑了。

    唐朝瓜把一粒瓜子抛出去,那粒瓜子落脚的地方,就是唐朝瓜挖第一个瓜坑的地方。他一镐落下去,奇迹就被他的镐头兜出来了——眼前金光一闪,将手伸进潮乎乎的土里,就捏出了一个虽然不大、却沉甸甸的金耳环。借着阳光对在眼前一照,就断定那是谁的金耳环了。他不禁一拍手,哎呀一声,道,可找到你了。这时宋黛花就从屋子里奔跑着出来了。

    唐朝瓜又将那玩意攥在手里,问宋黛花,他攥着个啥?宋黛花看清那手心里的物件后,没有乐,却哭了。她叫道,我的冤家呀,你可回来了。她就攥着那金耳环不撒手了。随后她连连感叹,金丝掉到井里,谁的就是谁的;金子埋在土里,总有出世的一天。当家的,今儿晌午我给你包饺子吃。

    这个金耳环,是唐朝瓜得了南瓜王,得了三万八后,给宋黛花买的;一对耳环花了八百八,可戴了不到一个月,就丢了一只。从那时到现在,为这耳环宋黛花不知哭了多少回;一有空就撅着屁股,寻找她的金耳环。没想到,今日让唐朝瓜一镐头刨出来了。

    吉兆啊,吉兆。唐朝瓜拍着手说,这耳环子找到了也没啥,我这第一镐就刨出金子来了,这种下去的南瓜,还不成了金娃娃。

    宋黛花自然也美得屁股都翘然欣然,似乎都要旋转起来了。她将那耳环冲洗干净,回屋就照着镜子,戴到耳朵上去了。她还顺便给儿子唐山彩打了个电话,儿子,你娘的耳环找到了。唐山彩顺便说一句,娘,给我寄500块钱来吧。娘就哎呀了一声说,儿子省着点花吧,你爸种几个瓜,挣点钱也不容易。

    宋黛花再次走出门的时候,唐朝瓜在她眼前已经变成“半截儿人”了——说明白点,就是唐朝瓜已经把那个种瓜的坑挖得半人深了,他的下半身已掩藏在坑里边了。唐朝瓜挖种瓜的坑,比挖栽树的坑还挖得深,站在坑里,能没过肚脐眼儿,还得能随意转身活动。

    此时宋黛花又埋怨他,你个大傻瓜,挖这么深的坑干啥!他又解释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这种瓜的坑就像女人的屁股,屁股大才能生好孩子、好小子哪;小尖屁股娘们儿,生孩子都没劲。这坑挖得大、挖得深,才有足够的地方搁底肥,瓜才能有足够的空间往下扎根;根深才能叶茂,藤蔓才能壮实,才能结大瓜呀。你就等着看我的大南瓜吧。嘿,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高县长啊,我给你种瓜哪。唐朝瓜把一个坑挖得了,就从坑里跳了上来。宋黛花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就顺手拍了自己的屁股一把,那是在拍土;又暧昧地拍了媳妇的屁股两把,那可就是释放一种疼爱了。然后又挖第二个坑去了。

    宋黛花要帮他挖坑,他说不用。他还和宋黛花开玩笑说,老娘们种菜,一疙瘩一块。他又讲了一个讲了多少遍的笑话:有小两口种胡萝卜,俩人就分头包片包干种。结果到秋后,丈夫种出的胡萝卜,一根根直挺挺的,又顺溜又光溜,一点疤瘌也没有;老婆种出的胡萝卜,就不然了,几乎每一根都裂开了一个口子,像是嘴巴又不像嘴,却又龇牙咧嘴的,像啥哪?唐朝瓜就问这是为啥?宋黛花说,哼,你又冒坏,又糟蹋我们女人。你不就是想说,男人种的胡萝卜,像男人的玩意;女人种的胡萝卜,像女人的玩意吗?

    唐朝瓜哈哈地笑了,还呱地一拍手。他又吩咐说,包饺子去吧你。

    那天,宋黛花在香椿树底下的韭菜畦里割了几把鲜嫩的头茬韭菜,择净洗净,又到胡同外买回一斤鲜猪肉,还有一块雪白的盐卤豆腐。中午,宋黛花用院子里的羊角葱,拌了一盘子嫩豆腐;又用院子里的香椿芽,炒了一盘金黄的柴鸡蛋。饭菜摆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唐朝瓜就有滋有味地吃喝上了。随后热腾腾的小白饺子也端上来了。唐朝瓜每喝一口酒,就非常友好和疼爱地看着宋黛花,笑眯眯的。宋黛花问他笑啥。他就又笑了说,我这大半辈子都在纳闷——你一个大活人,咋就钻在一个南瓜里,漂到我家里来了哪?宋黛花说,我该下你了。宋黛花的眼圈又红了说,那场洪水呀,要了我们半村人的命。我那可怜的爹娘,一个也没剩下。唐朝瓜赶忙说,你看我这话头提的。哎,别难过了,都几十年前的事了。好在你的命大呀。嘿,多亏了你当时瘦得豆芽菜似的,除了大眼子灯似的俩眼睛大,就是那两瓣屁股显大了;你要像现在这么腚大腰粗的,那南瓜再大也搁不下你。来吧,吃饺子吧。你也闹盅酒?

    宋黛花说,为了找到我的金耳环,我就喝一杯酒;为了你种出好南瓜,我再喝一杯。说着,宋黛花就一连喝了两杯酒,弄得红头涨脸的。然后又说,儿子又要钱哩。这孩子,九一开学又得好几千。光靠你种几个瓜,这日子还得紧巴哩。

    唐朝瓜干了一杯酒,又一连往嘴里填了两个饺子,站起身来,一拍手说,我要再弄个南瓜王,再弄三万八哪?啥都有了。说着,唐朝瓜抄起铁锨,就又挖坑去了。他借着酒劲,顶着正午的太阳,挖坑挖得很投入,很卖力气。腰酸背痛的时候,他就直接站在坑里,直直腰,喘口气。此时他向远处望去。远处是山,那一座山的那边是雁落滩,他常常去那里赶集,他正是在那个雁落滩大集上,出了大名,得了大钱;那一座山的那边是麻县县城,县政府就在那边,县太爷,也就是高县长也在那边——此刻他望着那边,嘟囔了一声高县长啊,就觉得日子很有个奔头了。山外青山楼外楼,他这低头种南瓜,举目望南山的生活,简直赛过神仙,比县太爷可能还悠然吧?给个县太爷他也不换,他也干不了县太爷那份差事。父母给他起了个大傻瓜的小名,他就傻子似地种南瓜吧。而这一回,他却要有目的地给县太爷种一回南瓜,要让县太爷吃到他的南瓜——美呀。想到这儿他啪地一拍手;想到这儿,他用手指头在刚铲出来的新土堆上划拉了十个字: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哼哼起了老歌——

    二月里来好春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一股春风吹来,吹来了一片雪花般的杏花瓣,零零散散地落到他刚挖好的用于种南瓜的坑里坑外。宋黛花端着一缸子茶水,给他送来了。说是让他歇会儿,满手都硌满大泡了。他说春争日夏争时,歇个啥劲啊;他说庄户佬的手上没茧子,那叫个啥手啊;他又说,县太爷拿笔,手指头上还误不了磨出点痕迹来哩……说着他就接过缸子,喝了一气水,便又刨上坑了。

    那些日子里,唐家不大也不小的院子里,几乎全是星星点点凹下去的土坑,还有鼓起来的新土堆。与此同时,院子里还堆放了一堆又一堆的肥料。坑挖好后,他便开始施底肥了。他用手一连捧了三捧草木灰,撒到一个坑里,撒得极为均匀,然后又捧了三捧潮乎乎的土,盖到草木灰上面;随后又捧了三捧猪粪,苫到土上面,接下来又蒙了一层土,土上面又撒了三捧羊粪,羊粪上面又填了三捧土。这回他跳下坑去,踩了一遭,就又翻身上来,搁了一层牛粪,再放了一层土;随后又布了鸡粪,鸡粪上面垫好土后,才把那些磨成面的野鸽子粪,捧了两捧,细细地撒到土上面,便又覆盖了八捧熟土,这回这个坑就填得九分满了,就像一个大盘子了,然后他又将那些粪土踩了一遍,拍了一遍。他抓挠着粪土为瓜打基础的时候,那认真和投入劲儿就像媳妇在用各种的调料,花椒面、胡椒面、辣椒面等等,做一张千层五味的发面蒸饼。宋黛花一连说了他几回,你就不兴用铁锨铲哪,非得用手爪子捧那粪了土的。他就笑了说,这才叫手足情哪。我要亲手给县长种几个大南瓜。嘿,想想我当了南瓜王,得了三万八,我咋种这南瓜都不过分。说着,他便提着水桶,到压水机前压水。院里有自来水,但他不用,非得亲自压出地下水来,浇到那预备种瓜的坑里去。一个坑浇两桶水。风吹几日,日晒几天,便可以把瓜子点进去了。

    一只花里胡哨的戴胜鸟偷偷地降落下来,逮着一条蚯蚓,刚欲叼走,却被那头霸道的大公鸡抢去,独吞了;一匹黄狗窜上来,分明是要逮着那戴胜,解馋了。幸亏戴胜机灵,一扎撒翅膀,放出一股臭气,秃噜,飞走了。他看了那情景,觉得挺有个意思。


7


    四六不种菜。要种瓜,二五八。阴历三月初八那天,唐朝瓜虔诚地双膝跪着,双手将事先挖好的瓜坑扒开,抓挠着松软湿润芳香的粪土,就像巧妇揉搓着盆里的发面团,然后用手指亲自在大瓜坑里刨出几个小瓜坑,深浅是绝对有讲究的,随后捏着一粒粒瓜子,有顺序地排开,插入泥土里,而不是随意丢进去,更不能让瓜子横躺竖卧,胡乱跌入坑内。每个瓜坑内,或间隔点三粒瓜子,那叫三角梅;顶多点五粒,那叫梅花瓣。将来每个坑里只留一棵瓜秧,独根独苗,但下种的时候,却不能只埋下一粒种子。把种子点好了,他是要用双手捧着土,亲自把种子掩埋好的。那一刻他像只老母鸡,又像在土里刨食,又像在窝里孵蛋。

    宋黛花和他开玩笑说,你是属鸡的,土里刨食吃的命。

    唐朝瓜笑了说,我要刨出个大金蛋来,再给你拿回个三万八。到时候,我给你买条金项链。宋黛花说买那干啥,可别,有钱供孩子上学吧。他说,那就给你买个金戒指。宋黛花说,老了老了,你倒抬举上我了。他说,瞅你好看不是。宋黛花问你瞅我哪儿好看哪?他说,有的时候我看你的屁股,比那磨扇南瓜还好看哪。宋黛花就说他老不正经。就说大多的时候,你看着南瓜还是比我好看呗。他将刚种好的瓜,轻轻地用手拍了几圈,很像是哺乳期的母兔在用爪子拍打刚刚奶完、又用土埋好的、洞里的小兔。

    把院子里所有的瓜都种好了。每种完一棵瓜,唐朝瓜都习惯性地拍一下巴掌,似乎是在欢迎那些瓜苗早日破土露面出头。也算是巧合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雨,降临下来,很快便雨打地皮湿了。唐朝瓜乐得也不进屋去避雨,却在院子里呱呱地拍着巴掌,来回地走柳儿,欢迎春雨的到来。

    那天,唐朝瓜馋酒了,想喝口,还想吃小葱拌豆腐,香椿芽摊鸡蛋。宋黛花说,一块豆腐好几块,一斤鸡蛋好几块,买啥啥贵;儿子上学又花钱多,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有啥吃啥吧。

    如今家里最多的吃的东西,得说是南瓜干了。房檐底下,还挂着十几串陈年的南瓜干哪。此时宋黛花又泡了半盆南瓜干,反复洗过,切成寸长的小段。一半放在锅里,与小米一起煮,就焖出了半锅喷香的小米南瓜干干饭;另一半南瓜干,放辣椒炒了,还特意炸了一碟辣子酱。这饭菜就吃着挺香了。酒也喝得香。

    唐朝瓜望着窗外,望着远山,问宋黛花,你说咱们高县长,今儿中午吃的啥?宋黛花说,肯定是鸡鸭鱼肉呗。唐朝瓜说,我琢磨县长也吃不上这南瓜干干饭、炒南瓜干,他没这个口福。明年哪,我一定让高县长吃上我的隔年瓜。嘿,高县长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哪。

   窗外的雨又下得大了些。唐朝瓜借着酒兴,赤脚跑到雨地里,像个小孩子一般,说开了经过他改造的儿歌:

   下吧下吧,我要发芽

    下吧下吧,我要开花

    下吧下吧,我要结个大倭瓜……

    唐朝瓜几乎是亲眼看着他的瓜苗拱土冒芽的。阳光里月色下,他时不时地就把期待的眼神投入到瓜地里去了。终于有一天,一棵瓜苗隐隐约约出现在他眼前了——当时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哪,说是像看着小鸡小鹅小鸭拱出蛋壳了,都不太准确,他望着那两片鹅黄色的小苗,就像望着他刚出生的儿子的两只小手,他想啪地拍一巴掌,又恐把小苗吓回去;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两片叶片上,那神情倒像是某个作家凝望着自己刚刚问世的第一本书。他把两掌一合,说了一句阿弥陀佛——那是表示欢迎、祈祷的意思吧。

    有儿不愁长。那瓜苗长得自然比儿子还快万倍。瓜苗露土后,很快就长叶、探蔓,扑棱棱茁壮蔓延开来,茂盛得不但苫严了地皮,还探头探脑,伸胳膊踢腿的,欲爬到高处去。他的庭院就像一个大舞台,那瓜苗就像一群举着碧绿的扇子、金黄的喇叭的舞姿翩翩的少女了。在他眼里,那硕大的南瓜叶、怒放的南瓜花,远远比荷叶荷花更美丽动人。什么荷花仙子,哪儿有他的南瓜花中看哪。他凝视着青青的、尚没有青核桃大的、顶着黄花的南瓜蛋儿,就像看着刚刚下完蛋的金凤凰似的——那一刻他可真是想鼓起掌来,欢呼又一茬南瓜的诞生了。但他绝不会用手指指任何一个顶着花的南瓜蛋儿,因为瓜农都说,被手指了的南瓜蛋儿,会夭折落地的。

    男长二十,女长十八,南瓜疯长18天。根据他几十年种瓜的经验,南瓜从乒乓球那么大开始,足长18天,个头儿就长足了,以后的日子就是往老里长了。说老南瓜老倭瓜不是没有道理。那18天是最关键的。那些日子里,唐朝瓜几乎是看着那些南瓜们渐渐长大的;仿佛那南瓜就是气球,他要把那南瓜亲自吹大。他常常连饭也顾不得吃,吃也吃得特别简单。掐个十朵二十朵不结瓜的谎花、空花,再揪把大葱叶,拌点面,弄半锅疙瘩汤,点几滴香油,就吃得很是香甜了。有时他还冲着山那边说,高县长要是咱们的街坊多好啊,给他端碗南瓜花拌疙瘩汤,他吃了准舒坦。宋黛花说,你总是忘不了高县长。他说,哪儿能忘了人家,那可是我们的大贵人哪。

    由于南瓜结得多,不可能把每一颗南瓜都留下来,长成老南瓜,有些瓜还很嫩、亮晶晶的,还长个哪,就只好摘下来,或是想法卖掉,或是搁点辣椒,就那么炒着吃了;把嫩瓜蛋儿擦成丝,攥了汤,当馅,包饺子、蒸包子、烙合子,都是很水灵很嫩生很可口的。那时唐朝瓜还是望着窗外,说是,高县长这会儿要正好走进咱们家来下乡,就让他吃咱们的嫩南瓜馅水饺;再就着炒南瓜片,我们哥俩喝杯酒,多好。

    宋黛花说,喝点猫尿你就不知道姓啥了,这不是梦话吗?县长走错了门儿,他也走不到咱们这种满了南瓜的农家院里来呀;还和人家称兄道弟。

    唐朝瓜笑了说,说别的没用,咱这种瓜的手,县长可是握过——说着,唐朝瓜撂下筷子,又起身侍弄他的瓜去了。


8


    唐朝瓜种的瓜,底肥足、厚、大、杂,因而那瓜秧就长得茂盛、茁壮,藤蔓长、粗、透着十足的后劲。或是蓬蓬勃勃的满地爬,或是很霸道地爬上棚、窜上架、翻上房,甚至攀上树和墙头。偶尔还有几只蝈蝈,伏在南瓜花上鸣唱。一场雨下过,湿漉漉水汪汪的瓜叶瓜藤瓜花、还有那些陆续长出来的南瓜,其诗情和画意就显得绵延不断了。那些天唐朝瓜总是守望在瓜秧前,观察着每一个不知何时诞生出来的瓜蛋子。即便是晚上,他也常常蹲在瓜棚下,看那月色里摇曳的花花搭搭斑斑驳驳的瓜秧的影子。一只萤火虫闪着绿光,让他的大手给捂住了;捂了片刻,他又松开手,把那闪光的小玩意给放了。回家休星期天的儿子唐山彩从屋里走出来,说,爸,该睡觉了。他则说一句,甭不好好学,不好好学习,你对不起高县长。人家不给三万八,你能上高中?上高中可是为了考上大学。儿子反问,爸,我要考上大学,您是不是还能闹个南瓜王呀?

    唐朝瓜并无回答唐山彩的问话,只站在墨绿的瓜地里,把双手举起来,对着月亮,那动作似乎是要把那轮圆圆的明月捧在手中了。

    唐朝瓜种的那些瓜,球球蛋蛋子子孙孙的实在是结得太多了。他只能忍痛割爱,就像定棵、间苗一样,每棵秧苗上留多少瓜,也是要定数的;多了,平分秋色,任其生长,就长不出他希望的又大又好的瓜来了。人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照唐朝瓜说,瓜是三天看大,七天看老。南瓜崽子下来三天,他就能断定这瓜将来能长多大、长成什么摸样。照他说是,瓜和人一样,就那点血脉,其血液供应一颗脑袋够用,供应多了就不够了;尽管那瓜藤很长很壮,瓜叶很大很厚,瓜花冲着天、小喇叭似的很张扬,但其筋脉和养分还是有限的,所以就不能留很多瓜,互相吸食血液。在这个前提下,在那天早上,他操控着剪子,忍痛剪掉了68个尚未长足个儿的嫩南瓜蛋子。有的才不过核桃或拳头大。他把该摘的瓜舍了,该留的留下了。那一刻他似乎又兴奋起来,定准一个瓜后,就一拍巴掌,说一声,狗日的,留下你了。

    他嘟囔着,以一当十、以一当百、以一当千、以一当万……又一拍手说,出一个南瓜王,就顶十万个南瓜羔子呀!

    唐朝瓜在36棵瓜苗里,又特意选定了八棵,作为重点扶持对象。这八棵瓜秧上多者留了三个瓜,最少的只留了一个。他还把这18个瓜编了号,将来还打算给瓜起名的。他弄了一些小木牌,分别写上县长、高、瓜王之类的字迹,钉到8棵瓜秧下。由于有瓜苗的遮挡,外人是不大容易看得出来的。他心里明镜似的就行了。这是他定向、着力培养的、有可能诞生瓜王的、或是准备给高县长送的礼品瓜。

    那天借着晨曦,他选定了第一个可以把字写上去的瓜,他围着瓜转了八圈,又虔诚地跪在瓜下,像是给菩萨磕头那般,捧着手,围着那颗瓜的东西南北,分别作了仨揖,又摸摸那瓜,像是抚摸着儿子的头颅,轻轻地拍一下,说,就是你了。随后个把钟头的光景里,他就是往那瓜身上鼓捣那十个字了。看似轻省的活儿,却弄出了一身汗。待他终于将那十个字落实到那个磨扇瓜上的时候,他望着那十个字: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就像书法家望着自己满意的墨迹。他拍了一下手,笑了。那匹黄狗,摇晃着尾巴移了过来。本来,唐朝瓜是不待见这条狗的,嫌这狗麻烦,爱汪汪;又嫌这狗撒尿,埋汰。他几次想把狗卖掉,宋黛花却舍不得。而此刻,唐朝瓜倒也觉得那狗还算仁义,便对那狗说,你可给我看好这个瓜,这可是我给县长预备的瓜。


9


    吃罢早饭,唐朝瓜把摘下来的瓜,码放到三轮车上,就蹬着车,赶集去了。

    那天让他很扫兴,68个瓜,虽说是都卖了,却只卖了50元钱。他捧着最后一个瓜,像皮球那般抛上去,又接在手里;再抛到空中,又捧在手上。他感叹,这烂贱的南瓜呀,俩南瓜也就能换回一瓶矿泉水。他自然没舍得买一瓶矿泉水喝。

    出了集市大门,恰好就碰上了儿子唐山彩。唐山彩把他卖瓜的钱全捏过去了,还是觉得不多。他瞪了儿子一眼,唐山彩蚊子叫似地叫了一声爸,就很让唐朝瓜满意了。

    唐朝瓜从集市回到家里,一眼发现那条狗倒立在瓜棚下,已经把唐朝瓜留好的一只最好的南瓜啃得豁豁牙牙的了;最可气的是,唐朝瓜费劲巴拉弄上去的十个字,也已经面目全非了。见此,唐朝瓜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火苗子窜过了脑门,他一气之下,抄起一把铁锨,抡将起来,拍将下去,啪地一下,汪地一声——那狗便趴在地上,口吐鲜血,一命呜呼了。

    当时唐朝瓜气得叫了一声我的狗啊,就瘫倒在地上了。他没想到把这狗打死,也没想到这狗喀吧,死得这么脆生。宋黛花见狗死了,提着镐把出来了,似乎想和唐朝瓜拼个你死我活,可一看那情景,也就把那镐把丢到墙旮旯里,坐到地上哭了一阵我那狗啊。这打狗风波也就过去了。

    家财万贯,四条腿的不算。一条狗死也死了。事后,唐朝瓜自然找出了一百条不养狗的好处,打死狗的理由。我给县长留的瓜,让它个破狗给啃了,反了天了,听说天狗吞月亮,也没听说柴狗啃南瓜呀。两口子在月光下剥狗的时候,唐朝瓜还说,你想想,一条狗值多少钱哪,一个瓜值多少钱哪?弄好了,那一个瓜就是三万八呀。为了让咱们的瓜长好,我不但灭了这条狗,那只大公鸡早晚我也要宰了它。这鸡飞狗跳、鸡刨狗咬的,哪利于瓜的生长啊?嘿,让这些鸡呀狗的给我的瓜捣乱,算我对不起我那些瓜了。我这院子就是南瓜的天下。鸡狗这么一闹腾,我的瓜都长不踏实;南瓜睡个觉都睡不安稳。

    宋黛花说,你那瓜还会睡觉,你在说梦话吧。

    唐朝瓜说,不是我说梦话,是我的瓜还会做梦。我那瓜正在梦乡里,狗汪地一咬,给吓醒了;鸡呜地一叫,给吵醒了。那瓜的美梦就让这鸡狗给破了。

    你那瓜做啥美梦啊?梦见自己卖了三万八?

    对喽。唐朝瓜一拍沾满狗血的手,瓜和我是同一个梦想。

    宋黛花说,都是大傻瓜。

    那天都快后半夜了,两口子才在院子里支上大锅,煮开了狗肉。就地取材,揪了几把苏子叶和大葱,丢进锅里,那香味就弥漫不散了。那才叫狗肉滚三滚,神仙也站不稳哪。但狗的两条后腿却没在锅里煎熬,而是跑到冰箱里冷冻去了。唐朝瓜说,他留着这狗腿有用。唐朝瓜要给儿子唐山彩打电话,让儿子回家吃狗肉来,宋黛花却拦挡住了,说是儿子回来,你可有法和他交代?他做梦都想那条狗。唐朝瓜把脑门子上的汗向地下一甩说,我还不是为了给他兔崽子上学挣钱?

    煮了半锅、半宿的狗肉,可唐朝瓜夹起一块狗肉往嘴里送的时候,那手居然哆嗦了,到嘴的狗肉又啪嗒落进锅里。他让媳妇宋黛花尝一口,媳妇望着那喷香的狗肉,泪珠子先下来了。到了两口子谁也没吃一口肉,那毕竟是自己养的狗,吃不下它的肉。后来唐朝瓜想起来,宋黛花说是她爹那时候种瓜,浇了狗肉汤,瓜长得奇大。于是,唐朝瓜就准备用这狗肉汤浇那8棵准备“上贡”的瓜苗。

    黎明时分,唐朝瓜用葫芦瓢舀着一瓢瓢狗肉汤,就浇到那瓜苗的根上去了,泪水也随之沥沥啦啦流了下去。但后来想起高县长来,想起那瓜的美好前景来,想起他的儿子唐山彩上学要用钱来,他就释然了,还嘟囔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要用一条狗换回一个瓜王来——值得。他激动地一拍巴掌,就把山那边的那颗红太阳拍出来了。


10


    狗肉汤没有白浇,那些喝了狗肉汤的瓜们一日日生长发育得饱满起来。唐朝瓜对这狗肉汤的效果坚信不疑,他还坚信那吸了狗肉汤的瓜,已经传染上了狗肉的香味。由此他联想到,这瓜喝什么汤,就会有什么味的。他听说过一句话:“会吃的喝汤。”深入地一想,这瓜喝汤肯定有利于发育生长,有益于养生。瓜也和人一样,清汤寡水喝多了,膛油就匮乏了。于是他就琢磨着给瓜提供更营养的荤汤。在他来往赶集的路上,碰上不幸被车碾死的过路的草蛇、山蛙、刺猬什么的,他就捡回来,熬成汤,浇到瓜秧上。有人送给他一瓶荆花蜜,他就沏了半盆蜜水,给一棵瓜秧浇上去了,他就和老婆宋黛花说,这棵瓜长大了带着蜜香的味道,甜。宋黛花开玩笑说,你倒不怕这瓜得了糖尿病。

    唐朝瓜骤然顿悟,是啊,这瓜的甜度加大了,吃了这瓜的人,血糖还真没准增高。可又听说南瓜是治糖尿病的。但他还是多了个心眼,另一棵瓜就不浇蜂蜜水了。有人送了他一包好茶叶,他先酽酽地泡了一壶,却没舍得品那袅袅香茶,而是待茶凉后,先给瓜浇上去了。人家送了他一个海南椰子,他也把椰子汁给一棵瓜苗浇上了。他说这瓜长出来,就是椰味瓜了。他那位远房小舅子宋黛树又来看了一回姐姐和姐夫,搬着一箱袋装的牛奶。这牛奶宋黛花舍不得喝,唐朝瓜说是从小吃过娘的奶,大了就什么奶也不喝了,也喝不起;想把那箱牛奶给儿子唐山彩喝,又觉得大小伙子喝不喝也两可。后来唐朝瓜一拍手,就给那牛奶派上了用场。他打开一袋牛奶,就将那雪白的乳汁,偷偷浇到一棵瓜秧上去了。老婆宋黛花见了,直咧嘴说,那牛奶没处打发了,你逮着啥浇啥。唐朝瓜说,也没浇别的,不就是浇了瓜吗?这瓜喝了牛奶要变成瓜王,不就成金娃娃了吗?值得。我的宋黛花呀,你别老娘们见识。你没奶水了,要有,我不喝,也浇了这狗日的瓜,让这瓜带着奶香味,吃着就不一样、身价也就不一样了。宋黛花说,哼,我看你种瓜也是种得五迷三道的了。不知道给瓜浇啥了。

    唐朝瓜说,这瓜喝了我的血,要是能拍出三万八的高价来;我把我的血抽出来,给瓜喝了,也比直接卖血值钱。

    宋黛花说,疯了你。但她不知道,唐朝瓜是几次咬破手指,用鲜血写了十个字的血书,然后贴到某几个瓜上去的。那血书的内容读者自然晓得: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

    唐朝瓜浇瓜,还是不用自来水,而是提着水桶,端着一葫芦瓢水,将水倒进压水机机头里,然后才用手咯压咯压地压着压水机的把儿,这样就把水压上来了,水就一股一股地流进桶里了。压满了一桶水,唐朝瓜就拎着去浇瓜秧。      宋黛花问他为啥非得这么较劲?他说院里没有辘轳,要有辘轳搅上来的水,浇瓜才好哪,深水。他说那自来水撒了漂白粉,人喝着都嫌有味,瓜喝了不嫌恶心?那就不是绿色食品,就跟化肥催的蔬菜快成同类了。所以他从不用自来水浇瓜,而用压水机压水。牵牛花把他家的水龙头都缠上了,那压水机却被他的手磨得锃亮。他唐朝瓜种瓜,雪花大的一粒化肥也不用,那样就对不起买瓜的人了。浇什么水,不但水质讲究,水量也很讲究,浇多少那是用葫芦瓢量了的,多一滴少一滴都不行,撑着渴着呛着淹着狗日的瓜都对不起那些瓜们,瓜虽叫瓜,但不是傻瓜,瓜虽然不会说话,但糊弄瓜不行。把瓜浇涝了,瓜的水分就大,面就小了,就缺乏了白薯和栗子的味道。

    宋黛花就说,瞧你,对待瓜比对待孩子还精心哩。

    唐朝瓜说,种好了瓜,还不是为了孩子上学吗?

    那个周末儿子唐山彩回来,买了两瓶冰镇啤酒,打算孝敬孝敬老爹。那天晚上,三个人就喝上啤酒了。可刚喝了半杯,唐朝瓜就想起他的瓜来了,于是就斟了一杯啤酒,端着到门外去了。他回头看看没人,就将那杯啤酒浇到一棵瓜苗上了;感觉那瓜苗没喝足,又端出一杯啤酒,浇了上去。

    夜半三更,宋黛花醒来一翻身,不但发现身上的红裤衩没了,身边的丈夫也没了。以为唐朝瓜到院里撒尿去了,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回来。于是她跑到院子里,犄角旮旯都探了一遍,月光下却不见人影。她气得骂了一句,你个大傻瓜,钻到南瓜里去了?一时间急得血压都上来了。却不知,此刻唐朝瓜正撅着屁股,在月光下的小河沟里摸鱼哪。当他捏着一草帽壳豆角大的草籽鱼回来的时候,把媳妇急得尿都夹不住了,正在瓜棚底下急匆匆地解决哪。他见了,急也不是疼也不是,却将一只脚蹭到媳妇的臀部上,命令她移到厕所里去撒尿吧,把我的瓜溅上尿点子,还咋送给县长啊。宋黛花却坦然地把体内的液体排放到月光地里了。还没提上裤子,就骂唐朝瓜,你个挨刀的东西,夜深人静的,找野老婆去了你?!唐朝瓜嘻嘻笑了,亮一下草帽壳里的鱼,说,别生气,给你熬鱼汤吃。又说,老伴,把你弄舒服了,我倒睡不着了;刚一打盹不是,梦见好几个南瓜对我说,说是馋鱼汤了,想喝鱼汤。这不,我就起来捞鱼去了,也好给南瓜喝鱼汤啊。宋黛花说了一句,走火入魔,疯了你。

    借着高高的月亮,唐朝瓜就用凉灶锅熬开了鱼汤。几只野猫闻见鱼腥味,分别占领了周围的墙头、房檐,甚至树杈,虎视眈眈,垂涎欲滴,喵喵叫着,肯定是想喝鲜美的鱼汤了。唐朝瓜却把猫吓唬跑了,说,别看馋,这鱼汤没你们喝的份儿。

    待把鱼汤熬好,让鱼汤凉着,他还是在月亮地里用手指点着他的瓜说,狗瓜、蛇瓜、酒瓜、蜜瓜、奶瓜、茶瓜……再来个鱼瓜、鸡瓜……媳妇宋黛花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就是个呆瓜、傻瓜。

    霞光都快冒红的时候,唐朝瓜才把那锅鱼汤,一瓢瓢浇到瓜秧上。

    那天,唐朝瓜又去雁落滩赶集,又卖了几十个嫩南瓜,但稀巴烂贱,没弄几个钱。将那些小钱塞给儿子唐山彩的时候,老子还有点不好意思。回家的路上,唐朝瓜算是有点意外的收获,本来到了老鹰嘴里的野鸡,让他拍着大巴掌,给吓唬掉了。他将那野鸡捡回来,开了一个成不了大气候的南瓜,将野鸡收拾干净后塞进去,还往野鸡肚子里塞了几把黄豆,就用那瓜当锅,咕嘟嘟炖了起来。打电话把儿子唐山彩叫回来,让唐山彩吃到了这别具风味的南瓜焖野鸡,那可比汽锅鸡又香又嫩哪。唐朝瓜和唐山彩开玩笑说,他高县长也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啊;小子,多会儿也别忘了高县长。唐山彩直点头,又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还捞了几颗黄豆丢到嘴里。

    剩了半壳瓜汤,唐朝瓜没舍得喝,端到院子里,分别给两棵瓜秧喝了。唐朝瓜还说一句,高县长啊,这就等于给你喝了这高汤啊。过年大年初一,我一定让你吃上带着野鸡味的隔年瓜。

    唐朝瓜的瓜喝了很多的汤,长势愈发喜人。可在那之后瓜田却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都是那只大公鸡惹的祸。他家有一只羽毛漂亮、嗓子洪亮的红冠子大公鸡。这公鸡透着十足的霸道和霸气,成日趾高气扬的,似乎这院子里它就是主人。打鸣的嗓门太大,仿佛没有它这一嗓子,太阳就不会出来似的。叫早是公鸡的职责,倒也罢了,让唐朝瓜不能容忍的是,这公鸡似乎存心和他的瓜过不去,甚至“欺瓜太甚”,哪颗瓜好,它蹲到哪颗瓜上打鸣去;它还把一颗写有吉祥话的瓜锛了一个大窟窿,将瓜子啄出来吃了,却把一滩鸡粪排了进去——唐朝瓜见此,那可就是怒火万丈了,一扫帚拍下去,那鸡就落得了与他家的狗一样的命运。那鸡汤自然是又灌到瓜苗底下了。把宋黛花气得满院子里撒大泼,说,狗你也不要,鸡你也不容,我你也别要了。那唐朝瓜也有几分理亏地笑了说,你就是老娘们见识,一只小鸡子值多少钱哪?鸡要把我的瓜王破了相,三万八可就没了。


11


    说来说去,种瓜对于唐朝瓜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就像是巧手的妇女蒸馒头蒸包子一样。但有所难度的,是往那些瓜上鼓捣那十个字。尽管他当年曾经把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印证到了他的南瓜上,可把另外十个字落实到今年的瓜上,他还是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不管是用什么法,他还是把那十个字贴呀写呀烙啊烫啊刻啊,嘀咕到了选好的南瓜上。那是要功夫的。瓜长18天,从某个瓜下来的那天起,他一天天算着,大约是到了18天,他才精心地把那十个字与那一个瓜连在一起。那十个字可都是他的手迹呀,是他练了数千遍的亲笔字。每当那十个字成功落实到某个瓜上的时候,他就喜滋滋的,自然是免不了鼓掌欢迎的。

    有一回,他往一个瓜上鼓捣字,实在是太投入太认真了,十个字嘀咕了俩钟头,那期间有几十个花脚蚊子,在他的身上叮咬了几十个大包,他都没有觉察。事后媳妇宋黛花给他身上那些包上抹着芦荟汁,直说你这个大傻瓜呀!这时他才解气地用手呱呱地拍着蚊子给他留下的大大小小的红包。

    过了立秋过了白露,他的院子更像一个瓜的世界了,那瓜的丰收景象,就不是画家和诗人们能够画得出来写得出来的。尽管那满院子的瓜透着清新的诗情画意。那些日子里,种瓜的人似乎不再用种瓜,留给他的时光就是赏瓜看瓜了。那情趣别人体会也体会不到。他看着那些瓜,还是像画家们看着自己画出的画,诗人们看着自己写出的诗;收藏家们欣赏着自己收藏的古董和宝贝。那瓜的颜色各异,形状各异,大小各异。看瓜的时间不同,瓜也就在各个时段里变幻着。晨曦里的瓜和夕照里的瓜是不一样的,尽管都镀着一层红晕,但早晨的瓜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傍晚的瓜可能就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有一种朦胧感。微风里的瓜,瓜叶摇曳起舞,就显得活泛,颇有动感;被雨水浇打着瓜,那就有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了。阳光下的瓜是个什么样,月色里瓜是个什么样,那花花搭搭的景象就别有一番韵味了。上了架的瓜,悬空吊着,与可地滚的瓜、匍匐在地下的瓜,那就不一样了,吊着的瓜像打秋千的娃娃,趴着的瓜像捉迷藏的娃娃,时隐时现的。瓜的大小可是不一,有爬上柿子树的小瓜,个头或许就像个磨盘柿大小,带着几分顽皮透亮,像小红灯笼。有的瓜绝对是超过了磨盘大,扁的;有的瓜又像倒立着的碌碡,长的;有类似于象鼻子的瓜,有的瓜还像高悬的蟒蛇;有的瓜像盘子、像坛子、像暖壶、像奖杯;有一些个白颜色的圆瓜,像乳房、像臀部就不便比喻了;有的瓜干脆就像人的脑瓜,透着聪明。瓜的颜色那又绝对是五颜六色的,红的黑的青的黄的白的,那黄色的瓜和黑色的瓜,又都挂着一层淡淡的白灰似的;带着花纹的瓜也不少,豹纹瓜、虎纹瓜、蛙纹瓜,红绿花纹交杂的,各种颜色混合的,绝对是给人一种五彩斑斓的感觉。

    唐朝瓜看着这些瓜的时候,那张脸也就像一个绽放着花纹的好南瓜了。他走在结满南瓜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自然是时不时地拍着手,有时也轻轻地拍某个瓜一下,就像拍着他儿子的脸蛋,那么亲热;或像拍着他老婆宋黛花的大腿,有点暧昧。他常常俯下身去,对一个写着字的磨盘瓜说,你小子,赶明我非得把你送到高县长手里;又对着一个圆柱体的巨型南瓜说,你就再当一回瓜王吧,我的天爷呀!说着,他又一拍手,似乎那南瓜已经当上瓜王了。

    宋黛花走出门来说,看瓜就看饱了?你就不吃饭了?

    唐朝瓜说,吃啊,揪把南瓜花,拌碗疙瘩汤,凑合吃碗得了。等我再得了瓜王,我请你吃褡裢火烧。


12


    人生一世,瓜生一秋。八月十五的月亮挂在唐家院里的时候,唐朝瓜种的瓜也基本上就算到了最辉煌的时候。那满院子的瓜在昭示着一个沉甸甸的金色的秋天。瓜成熟了,也该收获了;快拉瓜秧的时候,却还有一些迟开的南瓜花,稀稀拉拉地钻了出来,但那花却很难再长成瓜了,哪怕是拳头大的瓜,秋凉了,节气不饶人,对于那一年的瓜来说,大地母亲已经老了,不能再哺育儿女生长了。唐朝瓜望着那迟到的花,却不像是望着瓜的丧钟,倒像是望着一只只金色的小喇叭,他还问那小喇叭,不指望你们结成个瓜蛋子了,你们谁能够告诉我,今年还开不开南瓜展销会?我也好参展去呀。南瓜花在秋风里摇曳着,此时有声又无声。

    还是儿子唐山彩带回了好消息:今年的南瓜展销会,还在雁落滩大集举办。唐朝瓜听了这消息,刚激动地一拍手,却又觉得还是有所遗憾,叹息道,当初要让高县长吃了我的隔年瓜多好,兴许对这回评选瓜王还有好处哩。但唐朝瓜还是抱定了信心,要争取拿下今年的南瓜王。

    唐朝瓜选来选去,选了8个最好的南瓜,打算去参加展销会。可一看,这8个瓜上都写着同样的十个字: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不用说,这八个瓜都是打算给县长送礼的瓜呀。这一年,他等于是关起门来种瓜,谁也不知道他在瓜上到底做了什么文章;或者说,他坚信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瓜上都没有那十个最最宝贵的字。瓜不值钱,可这十个字值钱哪。这十个字落到瓜上,瓜就不是一般的瓜了;倘或再当南瓜王,他估计这十个字的作用可能是最大的。但扒拉来扒拉去,最终他却舍不得用这八个瓜中的一个去参展了,因为这瓜他是给高县长种的,等于是有主了,男子汉说话算数,瓜是给谁预备的,就是给谁预备的。天机不可泄露,他若先把这瓜展出去、亮出去,弄到集市上去,那这瓜的韵味就没有了,意义就消散了。最好是将这瓜先送到高县长手里,让高县长先睹为快,先尝为鲜……先走了那一步,他唐朝瓜再当瓜王的可能性就大了,这是需要坚信的。如此想来,他就把这八个瓜留了下来,就等着给高县长送礼了;他只挑了另外两个瓜,也是顶呱呱的好瓜,准备去参展。他还双手击掌,说是好小子,就是你俩了;又双手合十,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儿子唐山彩反问老子,为啥不带一个带字的瓜?

    唐朝瓜说,那字是给县太爷写的,现在露早点。

    唐山彩又说,爸爸,这俩瓜倒也不赖。

    唐朝瓜说,看咋了。你爹唐朝瓜,就种不出赖瓜来。儿子,你可也别当那赖瓜蛋子,别因为差一分考不上大学,再让你老子拿三万。咱这瓜要不中状元,把我卖了可也不值三万八。

    又一届南瓜展销会如期举行。唐朝瓜是顶着星星、顶着露水、顶着霞光,骑着三轮车,蹬了二十里山路,才赶到雁落滩大集上的。那可真是“莫道君行早,还有早行人”哪,比他早到集市上的人,海了。此时那彩虹门圈着的所谓南瓜的擂台、瓜台、展台、主席台上,已经是瓜山瓜海的了。那时候他似乎有几分尴尬,怪自己来晚了。可他毕竟是首届南瓜王的得主啊,有人认出他来了,就老唐老唐地把他招呼到指定的位置上去了。他交头接耳和人打听高县长来没来,人家可就不情愿告诉他了。他就独自守着两个大南瓜,等着开锤了。

最让唐朝瓜期待的时刻,就在漫长的等待中到来了。锤起锤落,最后一锤子下去,又一个瓜王诞生了。起初唐朝瓜以为还是他,就像当初申办奥运的时候,以为是北京一样,结果是高兴得早了点;那一天,唐朝瓜正要为自己鼓掌的时候,宣布的结果却是另一个人——当时唐朝瓜可就傻眼了,手举在空中,没有拍在一起,却失落地定格了,人也一阵头晕眼花,居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男子汉的,一时失态了。

    那天很晚很晚,唐朝瓜才带着他的两个瓜从集市上往回赶。本打算把两个瓜处理掉,说到三十块钱一个,都未能成交。他一赌气,索性不卖了。在回家的山道上,他一路叫着南瓜王啊,还叫着高县长啊,我的儿子唐山彩呀,我的媳妇宋黛花呀……总觉得对不起这些人。后来也不知道是一失手一失足,还是他成心所为,居然把一个大南瓜弄得滚下山去,他呱呱地拍着巴掌,吁吁地叫着,想把飞滚的瓜拦挡住,又只好无奈地放弃了。

    那个磨盘南瓜恰好落在唐家的坟地里,奇迹是并没被摔得劈脑开花,而还是一个完整的瓜。唐朝瓜好生纳闷。他鸟瞰着那南瓜,恍惚觉得那南瓜变成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微型的坟头。他似乎觉出了几分晦气和不吉利似的,但又没太在意。只叹气叫了一声,娘啊,那瓜就算儿子给您送的供品吧。

    那一轮夕阳就钻到西山的嘴里去了。


13


    唐朝瓜那些天,确实有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像个蔫巴南瓜,连脑袋都有点耷拉,手也不愿拍了。话少,像个闷葫芦。喝南瓜丝疙瘩汤,斯文得一点动静也没有。老婆宋黛花想给他温一壶酒喝,他推到一边去了,说是挣不了仨瓜俩枣的钱,还有脸喝酒哩。宋黛花想劝他几句,也不知道该劝什么;他可是知道宋黛花想埋怨他什么,便自己说了,哎,我要搬上一个写着字的大南瓜,兴许也当上南瓜王了?

    他还在月色里埋怨那些瓜们,白给你们喝了狗肉汤、鸡肉汤、牛奶、啤酒、茶水了,咋就没出一个瓜王啊?可回过头来一想,那些瓜实际上还是为高县长种的,目的还不是为了当瓜王。如此想来,他的眼睛又亮了。心说,有羊赶上坡去喽,今年当不上瓜王,早些年我可是当过瓜王,总不能让我年年当瓜王吧?今年当不上瓜王,明年就兴许能够当上瓜王了。这就有个盼头了,有了盼头就有奔头,还是奔我的瓜王去吧。唐朝瓜鼓了一下掌,算是给自己鼓足了劲头。

    这些天来,唐朝瓜看着他的那些瓜,就像看着不争气的儿子,不太想看它们,觉得没什么劲,瓜是好瓜,看着花里胡哨、金光灿烂的,可那瓜皮上没有镀着金,不值钱,瓜皮就是一层似乎是多余的皮,吃都没人吃。但只这么想了很短时间,就又觉得那些瓜很可爱了。无论瓜的身价贵贱,他身上的血肉却离不开南瓜的养育呀。对南瓜这点情感,这辈子不能断了。何况,那曾经的瓜王,让他风光了一时,也富贵了一时。再把目光投到瓜上,就觉得那瓜还是很雍容的华贵的健壮的丰满的,是好看好吃的宝贝疙瘩呀。

    秋风刮过,秋霜下过,那些瓜就紧该往下摘了。于是他就和媳妇宋黛花一连摘了几天的瓜。秋色正浓的时候,瓜还用不着往屋子里摆,摘下来就先码放到窗台上,甚至房顶上;又编制了两块荆笆,铺到瓜棚上,便将大多的瓜摆到上边去了。那景象还是很壮观的。唐朝瓜还和往年一样,给村里的各家各户,一家送了两个南瓜,让人们尝尝。这些瓜都很好送,对方也很客气;不大好送的瓜,是那八个写字的、写着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的字的瓜——那是准备送给县长的礼物啊。给县长送礼不是那么容易,虽然说官不打送礼的,可真要给县长送礼,那还是一件很令人发憷的事情。唐朝瓜还是那么想,若是早给县长送了礼哪,今年这瓜王可能就当上了?没送也别后悔,再送也不迟,明年再当瓜王,比今年当了瓜王还好哪。琢磨到这个份儿上,唐朝瓜就什么也不想了,只想着早日、当然最好是在适当的时候,把那些瓜给高县长送了去。这就是他种完秋以后最神圣的使命,最重要的任务了;也是他最大的愿望,最美好的心愿。他还是一拍巴掌:给县长送隔年瓜去。

    然而,给县长送瓜却遇到了很大的难处。首先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县长住在哪里。他在集市上和人家打听,人家说知道中国最大的官在中南海住,美国最大的官在白宫住,可是不知道咱们的县长在哪里住。他打听得多了,还差点让城管的把他给抓了;他拿出与高县长的合影照片来,城管知道他是首届南瓜王后,对他客气了一把,但还是警告他,以后不许随便打听县长的住处,更不能公开地打听。于是他又偷偷地、咬着人家的耳朵,打听了几回,但人家都摇头说不知道。后来还是他的儿子唐山彩从同学的嘴里得知了高县长的两个家庭住址。唐朝瓜望着儿子写在纸条上的两个地址,就像在茫茫江海里望见了两座桥,两条路,就像知道了通往玉皇大帝的通天之路、天庭之门。兴奋得忘了拍巴掌,却不知道该把那个地址藏在何处?也算他有心眼,用苹果刀将一个南瓜开了一扇小门,将瓜瓤剜出来,就将那地址塞了进去,又把“门”堵上了。那一刻他很是得意。


14


    山上黄栌落叶的时节,唐朝瓜似乎没别的事干,就是在嘀咕他那些南瓜,最紧要的任务,就是想着怎么把那些写着十个字的隔年瓜送到高县长家里去。阳光不错,媳妇宋黛花坐在院子里,很麻利地拉南瓜条,拉完七八个南瓜后,两口子就一个递、一个挂,把那些南瓜条一串串地挂到房檐底下去了。五颜六色的南瓜条,在房檐底下形成了好大的气号好美的景观,像彩色的瀑布彩色的雨帘,又像是一匹匹光鲜无比的绸缎,透着香气。秋天的草腊月的宝,这都是寒冬里的当家菜呀。挂那些南瓜条的时候,唐朝瓜盘算着,到底啥时候给高县长送瓜去呢?眼下这不年不节的,送隔年瓜早点。

    唐朝瓜总算是把一根手指头落在一张挂历的阿拉伯数字上,就不动弹了,那就是他准备送礼的黄道吉日了。

    那一天的山路上,落了不少的黄栌叶。那天的午后,唐朝瓜和他的三轮车就在那条山路上移动着。如果从天上看去,唐朝瓜可能像个大蜗牛,说悠然吧又带着几分沉重感。车上放着一对大南瓜,用床单掩盖起来;这给县长送的瓜,哪儿能让别人看见哪。此时唐朝瓜不知道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顾了一下一下地蹬车。脸上不是很阳光,似乎凝聚着几团疑云。还是有点为难。想想,种这瓜的时候一点也不难,可要把这瓜送到县长家里去,憨厚的唐朝瓜还真有点发憷。那天在天底下蹬着车赶路的人、就算是专门带着南瓜赶路的人吧,一定不在少数。可带着南瓜、带着写着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这十个字的南瓜,给一个县长去送瓜的人,也许只有唐朝瓜了吧?当唐朝瓜坚信他带的南瓜世上只有他独有的时候,又觉得这沉重的事情变得轻松起来。想想自己是曾经和县长握过手的南瓜王,为难的情绪,一时间像是被山风刮走了。一阵透心的痛快,他想快蹬几下,忽然感觉想放屁,又忽然想起屁股后头带着给县长送的瓜,他哪能在这瓜前放肆啊?这可是入口的东西,是给县长送的瓜呀,污染了埋汰了亵渎了,都是对县太爷的不敬——于是他赶紧掉转屁股,把那股无奈的气排到相反的方向了。他还叫了一声,高县长啊。

    今日的唐朝瓜,穿着也不同以往。要登县长的门,要见县长,要给县长送礼,穿戴就不能和种瓜时一样,那得穿得像回事。于是在媳妇和儿子的参谋下,就穿了一身蓝西服,外加白衬衫、红领带。这身行头披挂上去,那可就不是一般的不习惯了,但为了尊重县长,唐朝瓜还是当了一回“西方人”。穿着西服蹬着三轮车的唐朝瓜,就那么缓缓地奔县城而去了。那可是三十里地的路程啊,说不远也不近。

    县城里已是万家灯火初放的时候,唐朝瓜捏着他那张纸条,来到一个小区的一栋楼下了。向楼上望了许久,才将那三轮车放到一个适当的位置,就鼓足勇气,奔一个单元门去了。可连敲门带鼓捣,却怎么也开不开那扇铁门。总算是有人出来了,他却没借机会钻进去,而是多余地打听了一句,高县长在这楼上住吗?人家说不知道,就咣当一下,又把门摔上了。他又被挡在了门外。他试着摁了几下门铃,有的没反应,有的问他是谁呀?他说是我呀。人家就不给他开门。后来他学灵了,等再有人出来的时候,他什么也不问了,一拱身就钻进去了。他差点一拍手,有门儿。可楼道里是黑洞洞的。他不知道有什么触摸电灯,知道也不会摸;只能摸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就上去了。好在是三楼啊。到了三层,还是一团漆黑。防盗门森严得可以。他怎么拍那铁门,也没人搭理他。东西两个门,他轮流着敲打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那一刻他还幽默地想,这地狱之门要这么难进就好了。好容易有人下楼了,是个女的。他赶紧问,县长是在这门住吗?人家说不清楚;人家说就是在这住也还没回来哪。他就有点失望。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是个法子,就又磕磕绊绊下楼去了。到了一层,又不知道怎么出去了;还是借光钻出去的。

    那天夜里,他就站在楼下,望着三单元三楼的窗户,巴望着那窗户灯一亮——灯一亮就说明是县长回来了,他就可以搬着南瓜,送上去了。可那灯光迟迟不亮,他只好等着。把媳妇给他带的五个南瓜丝馅大饺子,一个个都吞了下去,那窗口却还是黑着。后来他一拍巴掌,才眼前一亮:这事闹的,儿子给了我县长家的俩地址,我到另一个家去看看哪;高县长兴许在另一个家里。

    唐朝瓜蹬着三轮车,转悠了得有五里地,才到了另一个小区另一栋楼下另一个单元门前——这回似乎比刚才更让他找不着北了,那是很高大的电梯楼,他怎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钻到电梯里去;也不敢钻到电梯里去,怕那电门一开,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天在楼道里,唐朝瓜转转悠悠不肯离去,就被人当成可疑分子了。问他找谁,他不该说找县长,但也只能说找县长,这回更惹麻烦了。保安把他带到一个地方,询问了他一顿。他说他别的啥动机也没有,只想给县长送俩老倭瓜。保安似乎也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也太不了解县长了,我还以为你带的是金瓜银瓜哪。这样吧,你还是马上离开吧,县长不接受礼物。我们也不知道县长是不是在这楼上住。唐朝瓜还泡蘑菇,说是你们要把我的这俩南瓜,转交给县长哪?小伙子,当年我可是南瓜王,和高县长一块照过相。

    说什么也没用,最后唐朝瓜还是蹬着他的三轮车,带着俩倭瓜,离开了那个小区——那一刻,他的腿软耷哈的,眼前是一片茫然。望望不远处的远山,黑漆漆的山上有一条白素素的盘山路,他要沿着那条路,连夜赶回家去。此时他的心比车上那两个老倭瓜还沉重。他唉声叹气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今生今世今天今夜的最大愿望:就是把那两个隔年瓜送给高县长,可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15


    唐朝瓜再次给高县长送瓜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此前他特意买了一件唐装式的棉袄,花了50元钱,那得卖不少个南瓜才能换来哪。穿着唐装见县长,怎么说也体面些。这回他唐朝瓜不打算直接往县长家里送瓜了,干脆就送到县政府去。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他唐朝瓜没钱,可有礼呀,礼就是那俩大倭瓜;官不打送礼的,他带着俩大倭瓜去送礼,总不能让人给打出来吧。他毕竟是南瓜王啊。

    那天,下了一层小雪;雪花没有停,还有加大的意思。但唐朝瓜是下定了决心,要去送瓜的。一大早起来,他和媳妇宋黛花说他做了一个梦,有点怪,说是他梦见一个大南瓜,忽然就开了一扇门,他就钻进去了,门就关上了,他就再也出不来了。可他却能看见外边的情景,说是一河筒子的水,清亮亮的;水上漂着百八十个大小不一的各色南瓜,每一个南瓜上都点着一盏蜡烛,比山丹花还好看哪,一个个南瓜顺流而下……儿子唐山彩捡起一个南瓜,啪地一摔,却原来是一个丧锅子,被摔碎了……

    宋黛花也觉得这个梦挺让人纳闷,但又说梦是反梦,梦见丧事那就是喜事啊。唐朝瓜呱地一拍手,说是,老婆啊,你这个梦解得好,圆得好。今儿这瓜我送定了,我打保票,这瓜能送到高县长手里。哎呀,高县长可是咱们的大恩人哪。不让他吃上这隔年瓜,我可太对不起他了。还又对儿子唐山彩说,山彩,你还要加紧学习,今年六月就该考大学了,给老子争口气,中他个状元。

唐朝瓜是带着五个大南瓜上路的。这样的南瓜本来是10个,但放到腊月二十八,已经有一半几乎是烂了,烂了他可是也没舍得吃一个,就冲那十个字,他也舍不得吃啊。其余五个,打算自家吃一个,两个原装送给高县长;另外两个,可是经过他加工改造了的。他讲话,大过年的,得给县长送两道荤菜呀。

他这两道菜,那可不是一般的菜,那绝对是他的拿手好菜呀。他在集市偷偷买来一对山鸡,一公一母;又买来一对野兔,也是一公一母。他将这鸡和兔褪毛剥皮,净膛,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把两棵人参插到山鸡的肛门里,膛里放满了蘑菇,各种调料;他把两枚灵芝放到山兔的嘴里,膛里放满了黄豆及各种作料。随后他把两颗南瓜都是一开两半,把瓤和籽掏出来,就把山鸡和野兔分别放了进去。摆放妥当后,把南瓜本身的另一半当盖儿,扣在一起,又用线绳十字八道,捆绑结实。这还不算,他提前比着南瓜的大小,编了两个柳条的花篮,再将南瓜放进花篮里,这回就上锅蒸了。文火蒸了个把小时,撤火后又等了个把小时,这两道菜就算正式出锅了。那技术就别提了,肉烂在瓜里,瓜却是整的一样。就连那黑瓜上的十个金字,都没有褪色,那字似乎更显得成熟老练了: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

    四个瓜都安排妥当了,却又觉得这数字不对,四六不成材,现在人们都讨厌这个四字,说是给人送长寿瓜去了,却又带个谐音的死字,大过年的怕是不吉利,再惹得县长怪罪下来。这么一想,他的两眼就盯上另一个有字的隔年瓜了。本打算留着自家吃一个,干脆都送了县长吧。那储藏在冰箱里的两只狗后腿,他可是没有遗忘。将狗日的搬腾出来,溶化之后,又是一番改造,便将那个隔年瓜的膛打开,取出瓜瓤和瓜子,把两条狗腿移植进去,才将两扇瓜一合,又用榆树皮绑了,再移到一个花篮里,又端到锅里,便上火蒸将起来。这狗肉瓜渐渐在柴火和热气中成熟的时候,唐朝瓜仿佛听到了他的狗在蒸屉里汪汪直吠。他抹了一把泪,说了一句半疯的话,高县长啊,把我的心给你蒸着吃了,我都不该心疼,何况是两条狗腿?


16


    那一天都零零星星地飘着雪花,山和地都变得白花花的了。放眼望去,真有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境界。山路上没什么行人,但唐朝瓜却是穿着唐装,蹬着三轮车,带着五个大南瓜,慢悠悠地行驶在山路上。那五个南瓜,分别用五床棉被包着,家里的棉被都用来包南瓜了,怕把南瓜冻了。被子包着的五个大南瓜,上面落满了雪花,活像五个移动的大白馒头;又似乎像五个移动的坟头。唐朝瓜的唐装,是蓝底儿印着金福字的图案,雪花落上去,仿佛是暂时把幸福埋没了。过于勤奋的雪花,很快就把两道弯弯曲曲的车辙覆盖住了。唐朝瓜喷了一口吐沫,落到鹅卵石上,就变成了一个冰疙瘩,天还真不暖和。但想到就要把这五个瓜送给高县长了,唐朝瓜的心里还是暖烘烘的。

    当唐朝瓜终于下了山道,走上平道,又蹬着三轮车走上县城府前街的时候,心里是踏实了很多;但雪花还落着,地上全是白的了。当他骑着三轮车,正要往县政府大门里拐弯的时候,却被保安拦住了——而这个时候,恰好一辆奥迪车从里边钻了出来,不知是车开得太快,还是路面太滑,似乎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咔嚓一下就发生了事故——唐朝瓜连同他的三轮车,刹那间被那奥迪车撞翻了。五个大南瓜分别从棉被里滚出来,当然,有三个是装在篮子里的。      那一黑一黄两个裸露的磨扇南瓜,翻滚了好几圈,才落到雪地上,不动了。瓜依然显得完整。两个瓜身上分别印着十个还有几分龙飞凤舞的大字: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宋黛花给丈夫唐朝瓜带的两个玉米面南瓜丝馅团子,也不知从哪里滚到了马路上。

    唐朝瓜却是倒在雪地上的血泊里了。那一刻他竟然还叫了一声,高县长,我给你送瓜来了。

    县政府对面就是县医院。在县医院里,高县长对一时已经苏醒过来的唐朝瓜说,你呀,老唐,我当县长不是给你一个人当的,你种瓜也不是给我一个人种的;你当了南瓜王,那是你应该当的,你不应该老惦着给我送礼,我也没想着你给我送礼呀。

    唐朝瓜的嘴唇蠕动着说,高县长,我……我还有啥呀,就有这几个隔年瓜,你一定把这隔年瓜吃了……我祝你……祝你活到八十八。

    高县长有几分哭笑不得地说,老唐,我也祝你活到八十八。你吃了那么多隔年瓜,一定会活过八十八的。

    我……我是不行了。唐朝瓜分明是忍受着剧痛说,高县长,我还有句话想说,我给你送隔年瓜,也不光是想让你活到八十八,我还想再当一次南瓜王,也好让我儿子上大学呀……

    高县长含着泪说,老唐,我会满足你这个愿望的……

    唐朝瓜听到这里,居然呱地一拍手,便闭上了眼睛……

    高县长叫了一声老唐,就泣不成声了。

    唐朝瓜死后,没有火葬,而是借深山的光,被埋到大山旮旯、唐家的坟地里去了。转年,唐朝瓜的坟头上,长出了一棵南瓜秧,上面只结了一个大南瓜。到了那年的九月,这瓜才正式定型了,变成了一个金黄色的巨型南瓜。这瓜不是磨扇形、也不是碌碡状,而酷似一位笑口常开的大肚弥勒佛。据好眼光的人看,那瓜身上还有隐隐约约的三个大字:唐朝瓜。

    这个大南瓜,在半个月后,成了南瓜王,拍得人民币:三万八。

    就在那一天,唐朝瓜的儿子唐山彩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爸,您又当上南瓜王了;爸,您儿子考上大学了……

    媳妇宋黛花含着泪说,唐朝瓜呀唐朝瓜,你个大傻瓜,哪怕再活十年再死哪?!

    唐朝瓜的小舅子宋黛树说,姐夫啊,我要不说给你那十个字,你也不一定因为送瓜送了命啊。

    其实生前的唐朝瓜却不是那么想的,他还觉得很对不起小舅子宋黛树呢。小舅子那十个字无偿地提供给了他,他若再活两年,这十个字就成了他的商标、他的专利、他的知识产权了。

    世上的人也许不相信,九泉之下的唐朝瓜,呱地拍了一下手说,嘿,我唐朝瓜又当上瓜王了,我不冤,值得了。他还给儿子唐山彩托梦说:山彩呀,你有钱上大学了,可别忘了高县长啊;还有,你上了大学啥也别研究,就研究种瓜,让每个穷人种的瓜,都能够值三万八……当夜他又给老婆宋黛花托梦:我死了,咱家的瓜秧可不能断,你还得好好种瓜,直到坐着南瓜船,到天堂来找我……

    唐朝瓜生前死后都不会知道,他当了两次南瓜王,得了两回三万八,而麻县县政府却以瓜为媒,以拍卖瓜的擂台为平台,分别引进了六千万和八千万的资金;当然,上万亩的山地也归人家开发去了。买地不是为种南瓜……


责任编辑  李贻涛




失踪的房客

作者:丁四川


【作者简介】 丁四川,男,1968年出生,山东兖州人。山东济宁市作协理事,现供职于一家县级电视台。2015年开始发表作品。在《参花》《小小说大世界》等文学杂志发表小小说多篇。


1


    自从给房客戚晓明的手机打通电话后,姬文学感到问题严重了。

    那天,姬文学正和妻子江雪坐在自己家里吃中午饭,饭吃了没两口,姬文学突然想起,再打个电话吧,吃饭时间应该方便接听电话。对方手机“嘟嘟”了有十几秒钟,终于通了,但对方没说话。姬文学说,喂,小戚吗?我是房东。

    你找谁?对方终于说话了。

    我找戚晓明。

    噢,他进去了。

    姬文学的脑袋轰地一下,心想糟了。怔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问,怎么进去的?

    给别人有经济纠纷。对方说。

    一连打了几天,始终没有人接听的电话终于打通了,而接电话的人却不是房客戚晓明,听声音应该是和戚晓明一样年纪大小的男青年,说起话来不急不躁,有问必答。那人说他拿着戚晓明的手机,他和戚晓明是朋友关系。戚晓明进去了,手机就留给了他。那人还说戚晓明已进去两个多月了,也早已从出租屋里搬出来了。

    那现在楼上住的是什么人?姬文学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人说。

    姬文学突然没有了食欲,胃里一阵痉挛,空落落的。江雪在旁边也听出了事情的大概,也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但比姬文学显得冷静,说,反正房子是咱的,不管谁住着,撵走就是了。

    姬文学苦笑着说,隔手不打人,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停了一下,姬文学又说,我不吃了,睡觉去。

    这几天,姬文学一直以为自己想多了,其实还真不是想多了,麻烦事真的来了。房子一直租得好好的,谁知道会出意外。年前戚家街的回迁楼就交钥匙了,戚晓明早已搬家了,而自己的楼上竟还住着人!住的是什么人呢?是戚晓明让自家的人住到房子到期,还是把房子转租了?如果是前者,还好说;若是后者,有些麻烦。后者又分两种情况,如果只租到合同上规定的时间,叫他搬就是了;若戚晓明提前要出一年以上的租金,那就真的麻烦了。但不管怎么说,房子是自己的,戚晓明无权转租。最要命的是戚晓明千万别当自己的房子抵出去就行,人被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是最坏的打算。

    一切做最坏的打算,即便出现了麻烦事,也要勇于面对,大不了报警、打官司……是不是想多了?姬文学相信,没有人敢轻易以身试法。当然,戚晓明进去了,又当别论。经济纠纷在所难免,欠人钱不还,当然要付出代价。

    那次三个学生租房就曾让姬文学忧心忡忡,以至于浮想联翩,电话打不通,就以为出了什么事,房子租期一过,姬文学上楼去,其中一个学生不是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房东吗?虚惊一场!但愿这次也是。


2


    姬文学中午没有休息好,下午上班就感觉懒洋洋的。

    租房马上就要到期了,提前两天电话联系戚晓明,对方竟然不接电话,不免让人浮想联翩。新的准租房户一再打来电话,想看房,以便尽快定下来,别耽误了开学。房子租了两年,走马灯似的换了四拨人了。一开始是在一中上学的两个高二学生,属于学习好的那种,暑假里上学校安排的补习班,假期里学校不安排宿舍。租了不到两个月,交了两个月的房租。天气炎热,两个学生连空调都不舍得开,在客厅里搭地铺扇电扇,而空调就在客厅里。最后算了算电费,少得可怜。开学了,两个学生走后,来了一家三口,小两口,孩子才1岁。他们是本地人,从外地打工回来,想在家里找个活干,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合适的,最终还是接着外出打工。对门邻居见了姬文学说,这小两口经常打架,吵得他们无法休息。邻居也是租房子的,在县医院上班,为了孩子上高中方便,举家租房。小两口临走时,主动说门锁坏了,他们赔。姬文学一看,何止门锁坏了,连门边都连带着劈下来一长条木头,很可能是用脚踹门造成的。赔了几十块钱,姬文学也不好再追究。临出门时,小青年又说他的身份证掉在屋里了,如果找到的话,打电话还给他。接着租房的又是学生,三个不同校的高中学生。姬文学本不想租给他们,没有大人看着,不定会出什么事。那已是三月份,房子不太好租,再者三个学生找了其中一人的哥哥担保,并签订租房合同,约定提前交半年的房租。签完合同那天,没有拿到房租姬文学就让他们搬进去了,原因是他们原来租的房子房东要住,他们必须搬。第二天,三个学生主动打电话给姬文学,说要交房租,交就交呗,临到掏钱时又改口说一月一交。一月一交很麻烦,但事已至此,姬文学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姬文学毕竟当过老师,心想对学生就网开一面吧。就这样,见月去拿一回房租,每次去都是三个学生AA制,现从兜里掏钱,兑钱交房租,百元的票子在兜里折叠得皱巴巴的。屋有两道门,外边是栅栏似的简易防盗门,里面是道木门,木门的门锁坏了,姬文学对三个学生说,你们找个换锁的换上,花多少钱从房租里扣。后来三个学生说找换锁的看了,说门边坏成这样,不好换。于是,就不换。每次去拿房租,三个学生直接在楼下等着姬文学,不用姬文学上楼,最多在二楼看看电表,在楼下查查水表,好像有意不叫姬文学进屋,里面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每次也总见其中一两个学生嘴里叼着烟卷,姬文学不由心生疑虑。

快放暑假了,三个学生想停租两个月,开学后继续租,姬文学说不可能,哪有空着房子等你们开学再租的道理?三个学生又改口说房子租不出去的话,他们接着再租。姬文学说算了吧,见月给你们要房租,给要小鸡帐似的。

    暑假开始了,房期还没有到,也就是几天的时间。姬文学开始电话联系三个学生,结果三个学生常用来给姬文学打电话的手机关机。联系担保人,也就是其中一个学生的哥哥,担保人说他在外地,他给了姬文学一个手机号,让姬文学试试。姬文学一打是空号,这下姬文学有些慌了,这三个学生是不是人间蒸发了?若是手机换号了,也应该跟房东说一声,当时租房时只要了担保人和其中一名学生的手机号,现在学生的手机号换得又特别勤,担保人不知道其他两个学生的手机号也情有可原。

    姬文学出租的房子和他工作的单位前后院,中间隔着一堵墙,是单位的房改房。从单位的平房办公室望过去,家属楼一览无余,直接能看到六楼的窗户,有时会有学生从窗户里往下探头,跟楼底下的人咋呼着什么,开始时姬文学还以为是喊自己。三个学生经常敞着窗户,不拉纱窗,望过去窗户黑洞洞的,给人一种不安全感。

    耐心等了两天,租期一过,姬文学就爬上楼去。防盗门敞开着,那道木门虚掩着,里面有电视机开着的声音。推开门,只见其中一个学生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姬文学进来,那学生竟有些怯怯的。原来另外两个学生早在几天前就搬走了,这个学生独自一人在这儿住了几天。姬文学查了查水表、电表,20块钱的样子。那学生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票子来,说我就只有10块钱。姬文学没有接过钱,挥挥手说,你走吧。

    屋里乱得不能再乱。厨房的墙角里胡乱堆了十几个空啤酒瓶,卧室床头上散落着不少烟蒂,卫生间里的坐便器污浊不堪,已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几个垃圾筐装满了垃圾,散落在客厅四周。姬文学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心中不禁疑问道:这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吗?


3


    姬文学有写日记的习惯。一有烦心事,就写在日记里。坐在办公室里,姬文学在日记里写道:“再出租房子就要加倍小心了,谨小慎微什么时候都不过时。生活中岂能没有麻烦事,水管坏了还要忧郁半天呢?就小说而言,没有矛盾冲突就不成其为小说,小说要有故事,冲突就是故事。”

    下一位准房客已亟不可待,下午又打来电话,说想看看房子。姬文学想,不知道房东正在犯愁呢。房子租期未到,房客却找不到了。县城里出租房子的上千,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吧。对这从天而降的麻烦,姬文学竟然不可思议地又惊又喜,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姬文学和妻子江雪约好,下了班一起去楼上看看。快一年没有到家属院来了,一切似乎还是老样子,狭小的院子里胡乱停放了几辆车,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显得陈旧昏暗。江雪一副放松的样子,姬文学却一脸凝重。费力地爬到六楼,姬文学已感到气喘吁吁,心砰砰乱跳。

    防盗门关着,且锁着。看来屋里没人,侧耳听,里面有凳子摩擦地板的嚓嚓声。敲门,里面的动静马上就没有了。姬文学喊,我是房东,屋里有人吗?

屋里无声无息。

    江雪也喊了几遍,没有人应答。

明明里面有人就是不开门,不说话也不发出别的声响。门敲得叮当响,话喊了半天,就是死活不开门。没办法,姬文学和江雪只好下楼来。一楼住着同事老杜,已退休了好些年。姬文学拉住江雪,敲开了老杜家的门。老杜两口子正忙着吃晚饭,见了姬文学和江雪热情得不得了,说在这儿一块吃了得了。

    寒暄了几句,姬文学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老杜快言快语,说你那房子可能住的是几个学生,出来进去,其他住的都是一家大小。这些学生晚上回来得很晚,电动车没地方放,就塞满了楼道,耽误走人。

    要真的住的是学生,还好办。那这个戚晓明是怎样把房子转租给几个学生的呢?

    老杜说,实在敲不开门,你就写张字条塞在门缝里。那些学生晚上回来就能看到。

    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这样。字条上写着:房屋到期(8月18日),收回房屋使用权。8月17日。联系电话:139XXXXXXXX。姬文学想着吃过晚饭再来看看。下楼时,顺便在二楼查看了电表,这一年用了一千多度电。7月份的水费欠68元,水费的滞纳金高得离谱。搬进新家没多久,姬文学第一次去交水费,几十块钱的欠费竟交了20多块钱的滞纳金。从此,姬文学再也不敢欠水费了。

    晚上九点多,姬文学和江雪再次来到家属院。从院子里往楼上仰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姬文学暗暗松了一口气。塞在防盗门上的字条已不见了,但防盗门依然锁着。客厅里亮着灯,和上次来一样,屋里明明有动静,听起来似乎是小孩的嗯啊声,一敲门,声音马上止了。姬文学只好喊,里面有人吗?我是房东。房子到期了,马上要收回。

    里面无声无息,客厅里的灯光忽闪着。

    江雪也喊了几遍,没有人应答。

    把门敲破了天,话说尽,就是不开门,不说话也不发出声响。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几个学生,怎么会有小孩的嗯啊声呢?姬文学不禁疑惑起来。

怎么办呢?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呢?姬文学寻思:是不是曾租过房子的三个学生又回来了?!

    江雪问姬文学,带钥匙了吗?

    姬文学说,带了。防盗门能打开,里面的门咱没钥匙。

    楼道里无声无息。

    江雪说,明天再说吧,咱们回吧?

    悻悻地回到家,姬文学一屁股陷进沙发里,不说话。两人默默地看电视。突然,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短信,姬文学打开一看,谜底才解开。短信内容如下:你是房东,原来不在,你是找不到戚晓明了吗?我也是要债的,在大商城一定能找到他,实在不行你打这个电话吧。136XXXXXXXX他姐。

    姬文学这才知道是债主住了进去,住进了自己出租的房子里。戚晓明做生意,应该欠了人家的钱,人家债主找上门来,不仅把戚晓明送进了拘留所或看守所,还捎带着住进了戚晓明租住的房子里。戚晓明和债主的纠纷,和你有关系吗?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姬文学感到窝气、委屈,自己一贯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怎么会无端地卷进了别人的纠纷里呢?

    事已至此,事情还得解决。隔手不打人。这是姬文学小时候和同伴玩家家时经常说的话。意思是你的东西是我从别人那儿拿过来的,你无权索要。解铃还须系铃人。从短信内容来看,债主把姬文学当成了同盟军,都是要债的,应该同仇敌忾。另外,债主还好心给姬文学指了一条路,并提供了戚晓明姐姐的手机号码。

    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姬文学按照债主提供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有十几秒钟,通了。姬文学自报家门。

    对方似乎有些吃惊,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不等姬文学回答,接着对方“哦”了一声,又说我知道了,是那个人。

    姬文学不置可否,默认了,好像把债主出卖了似的。

    姬文学说,你看房子马上就要到期了,也联系不上你弟弟。你能联系你弟弟吗?

    对方说,你要打不通电话的话,我也找不到他。

    姬文学又问,你弟弟没出什么事吧?

    对方似乎叹了一口气,说,因为那事他被派出所叫去了。

    一开始,姬文学很怕对方挂断电话,但对方似乎很有耐心。姬文学问,你弟妹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吗?

    对方似乎又叹了一口气,说,她换号了,我也不知道新号码。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两年我们都不大来往。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一无所获。一问三不知,或者推三阻四,姬文学早有所料。姬文学想,你和戚晓明之间的房屋租赁纠纷,关他姐姐的什么事?人家犯得着吗?


4


    县城西新建的回迁楼“西城园”,一色的小高层,属城中村改造项目,从拆迁到今年入住已五个年头了。五年间,几个村街的居民四散离去,或投亲靠友,或在县城租房,甚至有的在自己的承包田里搭窝棚,过起了原始人的穴居生活。一年前戚晓明租房子的时候,说和父母在一块住不方便。于是,他从父母租住的房子里搬出来,自己租房住。与前几拨房客租房不同,是房屋中介主动找到姬文学,姬文学没有多想,就把房子租给了戚晓明。三个学生搬走后,房子闲置了一个多月,一直没有租出去,眼看就要开学了,姬文学也只好打破非伺候学生上学不租的原则,把房子租给了拆迁户戚晓明。当时已是8月份,政府承诺回迁楼年底要交房,姬文学担心戚晓明租不了一年,戚晓明答应租一年。姬文学又说要租就给一年的房租,戚晓明犹豫一下说,带的钱不够,回去筹钱。到了下午,在中介公司,一叠票子经过中介的手,转到了姬文学的手中……

    如今房子未到期,中介公司却在半年前关门了。

    站在回迁楼前,姬文学竟有些做贼的感觉。昨天晚上给戚晓明的姐姐打完电话后,线索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找戚晓明。戚晓明不是说进去了吗?那就找他对象。上哪儿找呢?其父母租的房子你不可能找到,只知道大体位置,说是在大商城附近,大商城的住户太多了,你不可能大海捞针,不好捞也不一定捞到。不是有回迁楼吗?对!到回迁楼去堵。戚晓明的房子在哪栋哪层呢?姬文学颇费思量。人在面对麻烦和困难时,大脑显得特别活跃。妻子江雪想起来了,正好有个同事也是戚家街的。电话打了十几个,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打听到了戚晓明回迁房子的准确位置。

    早上没有跑步,6点半就赶到西城园。姬文学有晨跑的习惯,说是习惯,也是逼出来的,没法!高血压,血糖还有点高。有人对他说,锻炼锻炼就好了,能把你的血糖降到5点多。听人劝,吃饱饭。这一跑不要紧,一跑就是几年,哪天不跑就浑身难受,舒不开身。姬文学无心欣赏栋栋新楼,执意抬头挺胸,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似乎脱去了土气的小区。

    防盗门上的包装塑料纸还没有拆掉,楼道里到处透露着装修的痕迹,弥漫着新房的气息。敲了半天门,喊了半天话,屋里无声无息,始终没有动静。这是姬文学想象得到的。明知白费力气,却执意要试一试。

    返回的路上,姬文学和江雪都不说话。昨天中午姬文学吃不下饭,晚上睡觉突然全身发冷,关上卧室窗户,盖上厚棉被,过了好久才感觉暖和点。

    到了单位办公室,姬文学瞅了瞅对面黑洞洞的窗户,然后按照发短信的手机号用座机打过去,座机提示手机号前加拨零。在电脑上查了查,手机号是省城的。再拨,姬文学没想好该和对方说什么,也担心对方根本不接陌生电话,果然电话无人接听。又连拨了两次,依然如故。不接电话,短信总要接收吧。发短信吧,内容如下:这位朋友,谢谢你发短信。我奉劝你今天无论如何搬出去,道理不用我讲,你和戚晓明的纠葛与我无关,房子到期了,我要收回,请你三思。

    措辞似乎有些严厉,但也只能如此。过了一会,那家伙竟然回复了:道理明白 也不是为难谁 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 请允许今天一天把东西扔出去

没有标点符号,措辞也很委婉,不像不讲道理的人,只能说走投无路,人被逼急了。只有最后一句话,让姬文学的心“咯噔”了一下。

    和戚晓明姐姐的再次通话,印证了这一点。

    电话中,戚晓明的姐姐语气平和,没有急于挂断电话的意思。她在电话中一再抱歉,说给姬文学添了麻烦,她再劝劝那人,争取早点搬出去走人。戚晓明的姐姐说,她上楼那人也不开门,都是短信联系。给他出路子也不听,不行就走法律程序,但那人总想把事情闹大,另外还带着一个小孩。

    还带着一个小孩?一个大老爷们讨个债,竟然带着孩子,太不可思议了,怪不得屋里有孩子的“嗯啊”声。

    姬文学此时也感到无可奈何,电话中反而让戚晓明的姐姐劝那人不要有过激行为,把自己的家具从楼上扔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戚晓明的姐姐答应发短信劝劝,又说不行的话,由她替交一个月的房租,但不要告诉那人。


5


    中午江雪没有回来,姬文学也无心做饭,他光想睡觉,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得头疼,起来后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片降压药。

    事情来得似乎太突然,没有思想准备,其实早在两个月前的一天上午,办公室正对着的那个黑洞洞的窗户发生的一幕,让姬文学心中一颤,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争吵,大叫,窗户边,一个男的探出头,在往外使劲推一个女的,并高声叫嚣“你去死呀!你去死呀!”

    争吵声惊动了隔壁同事,同事赶快跑过来问姬文学,那不是你的房子吗?姬文学跑出办公室,望过去,看到了那惊险的一幕。

    昨天,姬文学和江雪说起此事,江雪竟然说,你怎么不过去看看?

    姬文学想,这样的事我都没敢告诉你,差点发生凶杀案,我敢过去劝架吗?本来他们闹闹过去就算了,若我过去了,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那男的无疑是戚晓明,那女的又是谁呢?

    姬文学在日记中写道:“如果时光能倒流,去年的今天不把房子租给小戚,今天的麻烦事就不会发生。”

    看来这次真的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房客小戚欠债主的钱,竟让债主搬进了自己的房子里,这是你绝对没有想到的。小戚已搬走好几个月了,竟叫债主接着住,债主有什么资格住别人的房子呢?这就好比小戚在宾馆定了一个房间,交了一天的房费,债主去住,住了两天,不再交房费,宾馆不会去找小戚,而是要赶走债主的。道理很简单,为什么有人要钻这个空子呢?难道说这样做很有理、理所当然吗?”

    真像是在写小说,日记。可事实是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且正在纠缠着你,让你无计可施。你多么希望这事没有发生过啊!

  “断电?报警?去公安局接访中心咨询?公安局不出警就告他个不作为……

  “别人的一句话浇了你一盆冷水:你这是租房纠纷,不是私闯民宅,要靠自己解决。你听了不愤,说很多的刑事案件都是由于民间纠纷无法解决才发生的,政府不管是失职。

  “如果断电或强制换门,是不是会激怒那家伙,那样的话矛盾就转移到你身上,成了你和这家伙之间的矛盾。岂不便宜了小戚?!是不是一开始小戚租房子就是一个陷阱?

  “不能上小戚的当!

  “咱是守法公民,绝不能以身试法。

  “花钱消灾,这是不是天降厄运?无形中被卷了进去,谁叫你租给小戚房子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子,却不能进去,竟然被一个与你毫不相干、没有瓜葛的人霸占了,你是什么心情?

  “写小说不是没有素材吗?这就是活生生的素材!”


6


    江雪说,单位组织外出学习培训,要四、五天时间。

    姬文学说,这个时候……不能不去吗?

    江雪脸一沉,说,车票都订好了。有事回来再说吧。

    思前想后,还是暂时缓几天再说,毕竟事情来得太突然,需要时间来消化,否则会做出错误或不理智的判断。房租不交就不交吧,还要承担水电费,特别是空调耗电量大,早知道这样,当初搬家就不留空调了。

    姬文学在日记中写道:“让时间萌生解决的办法,总有解决的办法,相信时间会消磨掉一切的不愉快。”

    烦心事一个接着一个。老家的麻烦事又来了。一个自称爷爷辈的村干部打来电话,说村里正在美化街道,建设美丽乡村,你家的院墙影响美观。如果你自己不维修的话,由村里负责推倒后,院子全部硬化,建小广场,安装健身器材,但院子仍是你家的,什么时候盖房都可以。

    姬文学的老家在外县。老家有一处宅子,因年久失修,临街的院墙向外倾斜。今年春节回家,姬文学看到那堵摇摇欲坠的墙,就担心倒塌会伤着人。前一阵堂弟打来电话,说镇里已多次叫拆除维修,怕砸着人。姬文学怕出事,也想趁机维修一下,让堂弟找人算了算工程量,至少需要六千块钱。姬文学有些犹豫,房子长年没人住,花六千块钱维修院墙,不值得。于是,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自称爷爷辈的村干部最后说,如果你想好了,可以打这个电话告诉一声。

    在单位开了一下午的会,感觉坐着很累,心里很落寞。临下班时,姬文学接到江雪的电话,说她已坐上车走了,去外地。听声音,妻子有些兴奋,情绪全然不受租房的影响。姬文学倍感失落,现在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从天而降的麻烦,自己能承受得住吗?

    姬文学在日记中写道:“原计划断电迫使这家伙主动出来找你,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如果逼急了,会发生什么事呢?”


7


    度日如年。妻子外出学习四天,姬文学独自一人更加孤独。

    姬文学在日记里写道:“如今这个社会还真不好说,杨白劳气死黄世仁,无理的反倒比有理的还理直气壮。

  “你是不是神情恍惚了,看对面的人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天塌下来一般。晚上睡觉出盗汗,被子溻湿了,盖反面,反面也溻湿了,再翻过来盖正面。一夜多梦,浑身冰凉却又汗津津的。夜间上趟卫生间,被窗外的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个寒战。说什么都不如身体重要,还是起来跑步吧。”

    县城南人工湖边的健身路径处比往常显得冷清了许多,两张乒乓球桌空荡荡的,健身的人并不见少多少,姬文学感觉冷清得很,心里空落落的。吹笙的男子仍在旁边卖力地吹,尽管依然吹跑了调,姬文学竟然感觉那不再是噪音。有的人似乎比往常走得早,姬文学倍感失落,说不出来的难受,很羡慕那些没有麻烦和苦恼的人。没有心情锻炼,姬文学呆呆地站了一会,然后独自返回。

洗完澡,刚在沙发上坐下,姬文学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内容是:只需报对方号码,他的一切你都知晓(手机号)。

    连发了两遍。姬文学首先想到的是那个时常在黑洞洞的窗口往外眺望的家伙,是不是又提供什么信息?

    不对!手机号不对,是不是那家伙有两个以上的手机号?网上一查,手机号是昆明的。是不是诈骗的?信息中的号码倒是省城的,姬文学心中“咯噔”一下,想了想,应该是诈骗的,没必要理会。

    真是虚惊一场!

    这两天,那个黑洞洞的窗口一直在折磨着姬文学。这算怎么回事呀!纱窗不拉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不时有人在窗口里现身,探头探脑,向下俯视,俨然房子的主人,而真正的主人却只能坐在几十米开外的对面,回避着对方或胆怯或不怀好意的眼光。逃债的销声匿迹,讨债的不去找欠债的,却去为难一位无辜者,八竿子打不着,这是哪跟哪啊!

    姬文学想起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件揪心事。那人是个医生,儿子在外地,他在县城也不大回家。后来,医生去儿子那儿长住。再后来,有人偷偷告诉他,说他家的宅基地被人占了,盖了房子。他的宅基地上没有盖房子,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地。他回来找盖房的那户讨说法,对方仗着兄弟多,态度很强硬;找村里,村干部推三阻四。那些天,弄得他走投无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很委屈的样子。姬文学只能好言相劝,但也没有好的主意。后来怎么样了,姬文学不得而知。

    姬文学在日记里写道:“有困难找组织,有困难找警察。先找组织,再找警察。”

    早上一上班,姬文学步履沉重地爬上单位办公楼,再下楼来感觉忧郁的心情舒展多了。中午把昨晚的一碗剩面条热了热吃了,破天荒睡了个舒坦觉。晚上未再出盗汗,但仍需盖上被子。也许天真的是凉了。

    姬文学一直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以前是不愿或不敢往那儿看,现在是自觉不自觉地盯住那个黑洞洞的窗口看,希望能看到人影,又不希望看到。盯了一天,也没看到有人影出现。下午临下班时,盯得眼睛有些花,看着有个人影,仔细看,什么都没有。后来,那个窗口不那么黑了,姬文学以为是天暗下来的缘故。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才发现那个黑洞洞的窗口竟然拉上了纱窗,拉上纱窗的窗口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了,顺眼多了。

    肠胃有些异动。姬文学随便拿了张报纸,就往厕所跑。报纸是看的,边看报纸边解决内急。报纸上有条新闻,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说的是买二手车的被车主告了,输了官司。车被人诈骗,买车人明知卖车人与车主信息不符,仍执意购买,并不属于善意购买,法院判购买无效,车归还车主,所受损失找卖车人追讨。

    心里忐忑不安,姬文学决定在实施断然而又完全合情合理的措施之前,去查探一番。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家属楼,如今竟感到陌生而紧张。储藏室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好像已好长时间没有打开过。打开有些腐朽的窗户往里望,里面并没有沙发。当初戚晓明租房子时曾说不用姬文学客厅里的沙发,姬文学说不用的话就把沙发抬到储藏室去。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或者戚晓明搬出后又把沙发抬到楼上也未可知。轻手轻脚往楼上爬,正大光明的事却像在搞地下工作,甚或像个警察,恐怕惊跑了罪犯。楼道真静。在二楼楼道里抄了下自家的电表,然后继续往楼上爬,爬楼真累,特别是右腿膝盖骨不争气,尽管蹑手蹑脚,爬到五楼已气喘吁吁。耳朵贴到门上,没有听到一丝声响。客厅里似乎亮着灯,却又似乎不像。返回二楼,电表数字依然如故。

    姬文学悻悻地下楼来,在院子里扫了一眼贴在墙上的用水单,对金钱的无辜流失倍感痛心,自来水公司高比例的滞纳金令人不堪重负。

    回到办公室,姬文学透过窗户看窗户,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因纱窗的过滤,变得不再黑黝黝,纱窗后人影的举动已不可扑捉。从下班时拉上纱窗来看,起码昨天未走,就是走了两天再回来,你也未必发觉,只能靠电表了。不能再等了,问问戚晓明的姐姐是什么情况再说,从上次通话中姬文学隐隐感觉到,戚晓明的姐姐似乎刻意在隐瞒着什么……

    电话一直占线,都在通话中。每间隔几分钟拨一次,一连拨了好几次,依然如故。姬文学心里不禁犯疑:是不是戚晓明的姐姐把自己的号码列为了黑名单?有意为之。不会是有意回避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与戚晓明的联系就中断了。戚晓明的姐姐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更甭说去哪儿找人了。发个短信吧,写到一半,想想还是算了吧,既然不想接电话,发短信又有什么用呢?过了一会,正在郁闷,戚晓明的姐姐竟然回了电话。她说她还是没有联系到她的弟弟,弟媳出门打工了。给那人发了两条短信都未回,劝那人走法律渠道也不听,说她也没有办法。姬文学问,你见过这个人?

    见过一面。

    多大年龄?

    年轻的。

    孩子多大?

    有“一生”(即1足岁)吧?!

    姬文学突然心有所动,问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女的?姬文学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开始姬文学就想当然地认为那人是男的,带着个至少三、四岁的孩子。一个女的带着不满周岁的婴儿来讨债,亏她想得出来。

    姬文学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窗口上的那个人影个子不高,穿着白色的衣服,因个矮几乎让姬文学误以为是个南方人。

    她家是哪儿的?姬文学问。

    不知道。戚晓明的姐姐说。

    看手机号应该是省城的?

    我看显示的号也是省城的。

    这个女的精神没问题吧?

    没有。

    有没有可能有过激的举动?

    不会。戚晓明的姐姐语气肯定地说。

是个女的,又带着个婴儿,这让姬文学早已想好的断然而又合情合理的措施只能暂缓实施。原来以为是个男的带着个孩子,就已经投鼠忌器了。现在换成了女的带着个婴儿,姬文学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来讨债就讨债,谁欠你钱你就找谁要去,没有必要把矛盾引向无辜的第三者,一个因租房而串联上的无辜者。你的目的是要钱,霸占一套与你没有丝毫关系的房子,有意思吗?

    看来,戚晓明的姐姐还有些事情没有说清楚,或者有意隐瞒,但那些事和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8


   “民生警务热线XXXX110:受理非紧急性警务诉求。”

     姬文学去老百货大楼修电动车,回来的路上看见行道树上悬挂着宣传横幅。有病乱投医。人遇到事,总是想尽千方百计解决它。

    姬文学本想去楼上看看电表数字走了没有,以便确定房子里是否还住着人。到了单位往楼上一看,发现没有那个必要了。敞开着的一整扇窗户,如今又拉上了半扇,只剩手掌宽的缝隙。昨天下午,浓重的黑云从西北方向势不可挡地压过来,接着就是狂风大作,尘土遮住了天,马路上落满了树叶和枯枝,行人纷纷作鸟兽散。动静不小,雨下得并不大。

    窗户又变成黑洞洞的了,看来一味地忍让是不行的。打民生警务热线试试吧,姬文学深吸了一口气,手有些颤抖地拨动着号码。热线是市里的,对方建议报警或走法律程序,仅此而已,并没有公安局宣传科说的那样,会转回县里来。报警,姬文学从来没干过这个;走法律程序,更没走过,走起来也很麻烦。怎么办呢?

    警灯闪烁,从小面包车上鱼贯下来几个穿警服的人,为首的一个黑脸膛粗声粗气地说,谁报的警?姬文学急忙跑过去,说,我报的。声音有些颤抖。黑脸膛说,在哪儿?头前带路。

    姬文学急急慌慌地往楼上爬,几名警察又鱼贯跟着进了楼洞。姬文学双腿如灌了铅,爬得费力,汗流浃背。黑脸膛不耐烦了,问几楼哪户。姬文学喘着粗气说,六楼西户。黑脸膛几个越过姬文学,径直往楼上跑。很快,姬文学听到了楼道里回荡着沉重的敲门声,并伴着严厉的喊话声,开门!开门!你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再不开门,就闯进去了!

    楼外,突然一个凄厉的声音响起,别逼我,我是来讨债的,再逼我我就把孩子扔下去!姬文学瘫坐在楼梯上,声嘶力竭地大喊,别扔!别扔!房子你住就是了,我不撵你了!

  “咚”地一声,有东西从六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里坠落下来,顿时鲜血四溅。几名警察呆住了,停止了敲门和喊话。姬文学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看楼下,心想这下完了,完了!出人命了,这可怎么办呢?

    正不知所措间,姬文学惊醒了,浑身汗津津的。窗外阴沉沉的,天要下雨了。


9


   事情终于峰回路转。从自家楼上下来的那一刻,姬文学反倒唏嘘不已。

    姬文学在日记里写道:“看来你真的是想多了。”

    周一早上上班,姬文学也无心打扫卫生。以往每周总要抹抹桌子,拖拖地。今天什么都不想干,事情解决不了总是个心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报警的。其实,断水断电是最简单易行的办法。不怕你不出来,先断电,看看情况再说。不行的话再断水,没水没电,一个外地人是无法在房子里生存的。

    在采取断电措施前,还是先上楼再沟通沟通,声明房子所有权,加之租期已到,再住下来就是私闯民宅了。即便是不听劝说,一意孤行,也要在心理上给对方施加压力。鉴于对方是女的,姬文学不便一个人出面,于是打电话叫江雪过来。江雪外出学习,昨晚刚回来,回到家已是夜里12点多了,虽然一身疲惫,却很兴奋。

    江雪见了姬文学说,那女的是不是小戚养的小三?姬文学一脸严肃,怪道:不要乱说,这女的和小戚是什么关系与咱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江雪又说,你以为真的是来讨债的?一定是没在外边干好事,人家抱着孩子找来了。姬文学说,怎么可能呢?不要瞎猜。

    两人蹑手蹑脚爬到六楼,开始没有听到动静,以为里面没人,等了十几秒钟,正想下楼,突然听到里面有小孩“嗯啊”的声音。敲门,里面的嗯啊声戛然而止。两人边敲边向里面喊话,无非是说我们是房东,房子到期了,有什么事开开门再说,甚至说到看什么地方能帮到你的话。过了不到十分钟,正想放弃,突然听到里面有脚步走动的声音,姬文学心中竟然舒坦开来。接着有拔插销的声音,然后里面的木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子透过栅栏式的防盗门展现在两人眼前。那女子一脸惊恐,用钥匙打开防盗门,让两人进去,江雪先迈了进去,姬文学竟有些迟疑,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年轻女子转身从卧室里抱出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有些慌张地看着两人。江雪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语气平静地说,怎么也不敢开门?那女子说,我害怕,白天我都不敢在屋里,只好出去逛商场。江雪问是小戚的孩子?那女子点点头,说是。

    什么都真相大白了。从一开始姬文学就感觉小戚的姐姐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什么,姬文学也想当然地认为住自己房子的人是个男的,因经济纠纷赖在这里不走了,甚至小戚把房子的使用权抵押了出去,用来还债。姬文学也一直以为再讨债也总有个头,谁知道讨的竟是这样的债!

    什么号称小戚的朋友说小戚进去了(看守所?),还编撰什么因经济纠纷,其实接电话的人应该就是小戚。什么小戚的姐姐说她弟弟被派出所叫去了,其实她是在替她弟弟应付这女子的纠缠。总之,一句话,都是骗人的。

    那女子说,她读的是大专,学计算机的,毕业后在省城一家医院工作,是同学介绍她和小戚认识的,小戚说叫她给他说个对象。醉翁之意不在酒。两个人竟然谈上了。后来知道小戚早已结婚了,且有一个女孩,但为时已晚。再后来,小戚拿来一张假离婚证书,骗了她。那女子叹道,光在外边上学了,谁知道离婚证书是什么样的?真的是离异的也不要紧,又没真离。

    姬文学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那女子有些激动,说,我要为孩子讨抚养费,还要要回我的钱。

    江雪问,小戚还给你要钱?

    那女子说,我打工挣的钱都给他了。要孩子的抚养费他不给,他家里的人都向着他。说回迁的房子也没有他的,户主写成他父亲的名字,他名下什么财产也没有。

    江雪说,孩子也是他们家的,他们为什么不养?

    那女子说,他们说要么把孩子给他们养,以后孩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要么我养孩子,他们也不拿抚养费。叫我签字,说还要公证。

    姬文学说,你们的母子关系是谁也断绝不了的。孩子给他们养,你有探视权。

    那女子说,我就是不想把孩子让给他们。

    对这女子的遭遇,姬文学和江雪深表同情,但想圆满解决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

    姬文学问,戚晓明上的什么学?

    那女子惨然一笑,说,恐怕小学都没毕业吧!

    姬文学不禁问,你怎么这么容易受骗?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书读多了,变傻了呗。

    姬文学总想解开心中的谜团,问那女子,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那女子说,今年八月份。

    江雪说,小戚来过吗?

    那女子说,前两天可能喝了酒,咋咋呼呼地上楼,我没敢给他开门。

姬文学看了看里面的木门,门锁没有修,依然不能用,只在门后面安了两个插销。

    那女子说,这还是我安的。

    客厅里的沙发还是原来自家的皮沙发,并不像当初戚晓明说的那样,要把他自己的家具搬过来。

    那女子说她也没有什么东西,等找好地方,容她三天时间搬出去。

    江雪说,搬出去后记得发个短信。

    对了,这女子竟然是本地人,手机号是省城的,那是她在省城上学打工的缘故。女子说她打不通戚晓明的手机,一定是被他拉黑了。没有吃的,她的父母就从村里跑来给她送点。

    姬文学想,真像是在写小说,一波三折。

    临下楼时,姬文学还有一个疑问,两个月前那个黑洞洞的窗口上发生的那一幕,那个被戚晓明往楼下推的女人是谁呢?是小戚的对象,还是这个女子?姬文学想,这个就没有问的必要了。包括这女子是怎么住进来的,在这之前又在哪儿,这些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悬着的一颗心似乎落了下来,这时姬文学才感到浑身乏力,腰酸背痛。庆幸之余,姬文学不禁担心,这几天时间会不会又节外生枝?


10


    多日不见的雾霾又出现了,路两旁的牙石上湿漉漉的,草上缀满露水,似乎昨晚下了点雨。田地里的大豆绿油油的,随手捏捏,豆粒已饱满。

    在健身路径处,姬文学最喜欢听别人拉呱。一个中年男子说,北边湖里又淹死一个人,是戚家街的,和媳妇吵架,一气之下就跳了湖。

    一听是戚家街的,姬文学不禁一惊,问这是哪天的事?

    那人说,前天晚上。消防队都去了,也不下水,只用竹杆子在水里拨来拨去。

    姬文学心中又生疑团,这么巧,不会是……姬文学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几天,姬文学一直在等那个短信。按理说,已是第四天了,楼上的窗户没有再推拉的迹象,似乎没有人居住的痕迹。耐心总是有限度的,更何况这是在租期过后,免费让这位不速之客多住了好几天。三天搬出去,也是这位不速之客当面做出的承诺。

    等得不耐烦了,姬文学让妻子给这位不速之客发短信。江雪回话说,今天或明天搬出去。姬文学沉默不语。江雪问,水电费怎么算?姬文学说,现在还算什么水电费?这种情况搬出去就求之不得了。即便算水电费也没多少,就当少收了一个月的房租。

  “看来,你又想多了。戚晓明到底进去了没有?那女子又是如何住进来的?一切谜团都已揭开。”姬文学在日记里写道。

    四天过去了,姬文学和江雪再次来到出租的房子。防盗门锁着,但里面的木门一推就开。显然屋里没人。从防盗门宽大的缝隙往里看,厨房里摆放在桌面上的电炒锅已不见。尽管姬文学随身带着防盗门的钥匙,但没有贸然打开门。江雪给那女子发短信,确认昨天已搬走。那女子发来短信说,因不放心,防盗门上的钥匙没敢放在门卫处。她在逛商场,马上赶过来送钥匙。

    不多时,那女子抱着孩子进了院子,姬文学和江雪面带笑容地迎接她,像迎接一位朋友或亲戚。那女子已与第一次见到时判若两人,神情自若,从兜里掏出钥匙交到江雪的手中。江雪接过孩子,孩子竟然不哭。江雪说,这孩子真乖。然后问那女子搬到哪儿去了。那女子说在这附近租的房子,和人合租。江雪开玩笑地说,你要有钱,我们也不是不租给你。问起她是怎么住进来的,她说她今年8月初才搬进来(前后住了不到一个月),不是戚晓明让她搬进来的。她带着孩子来找戚晓明,戚晓明不让她进门。正巧有一次戚晓明的母亲来楼上,打开门竟忘了拔下防盗门的钥匙,于是她就顺手牵羊把钥匙拿走了。晚上戚晓明打电话跟她要钥匙,语气很是暴躁,但她执意不给。戚晓明搬走后,她就偷偷搬了进来,有时戚晓明来敲门,她也不开门。里面木门上钉了插销,她就躲在屋里不出来,戚晓明的母亲也来过,在屋外说这说那的,还说给她送吃的,一个月了也没见送来什么吃的。戚晓明的姐姐也来敲门,她也不开。气得他们在门外嚷:你就在里面躲着吧,有种躲一辈子!就这样僵持着,他们家完全是在拖延时间,是个骗局。说是分家了,分的回迁房没有戚晓明的份,房子在他父母的名下。说到底不就是怕分房产吗?

    江雪问,这些天你见过戚晓明吗?

    那女子说见过,前两天还在商场门口碰见,谁也不跟谁说话,板着脸就过去了。我给他打电话,他都是叫别人接的,什么进去了,叫派出所叫走了,都是骗人的。

    姬文学问,戚晓明不是做生意吗?应该有钱。

    那女子说,做什么生意?!他哥是开饭店的,他姐卖馒头,就在这对面的胡同里,叫什么“戚家馒头”,他是跟着他哥干的。

    姬文学吃惊不小。戚晓明的姐姐就在单位对过的胡同里卖馒头,以前姬文学没少在那儿买馒头,没想到通过几次电话,竟然离得那么近,近在咫尺,不过百米的距离。其实早就见过面,却因某种机缘巧合,无需再见。

    江雪问那女子,她父母有什么意见?那女子说她母亲不愿她要这个孩子,叫她给戚晓明养。但她舍不得孩子,养了十一个月了,有感情了,孩子又懂事,不哭不闹,好看。

    江雪又问,你有什么打算吗?

    那女子说,走一步说一步吧,不行还是出去打工吧。

    姬文学和江雪唏嘘不已。

    那女子走后,两人上了楼。站在厨房的窗口前,姬文学向北眺望,单位办公区一览无余。姬文学感慨万千,这就是那女子经常站立的地方,那个令人望而生畏、黑黝黝的窗口……


11


    江雪说,那几天我不是出去学习,是旅游,和几个同事。

    姬文学说,我知道。

    江雪说,你怎么知道的?

    姬文学没有回答。

    江雪又说,那个女的发短信,说想把孩子送给我们。

    姬文学一惊,说,怎么可以?开玩笑!可别给我找麻烦了。

    麻烦?麻烦还少吗?!老家院墙的事,姬文学也一直没有给那位自称爷爷辈的村干部回话。姬文学觉得已没有必要回电话,其实,不回电话就等于回了电话。

    那天,姬文学去菜市场买菜时,路过“戚家馒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墙壁刷新的空房子里,正和一个男人在说着什么。姬文学没有回头,骑车而过。

责任编辑  吴培利




黑夜里的歌唱

作者:王凤国


【作者简介】 王凤国,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短篇小说在《山东文学》《广西文学》《作品》《地火》《西南军事文学》《天津文学》《当代小说》《雪莲》《岁月》《作品》《小说月刊》等刊物发表。

  森森怎么也没想到,李老师答应六一晚会让他去唱歌的事,突然就变了卦。

  当时,李老师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认为听错了。这事有些蹊跷。森森成绩不错,是学习委员,这一点让二喜打心眼里高兴。认为儿子没白来城里,没给他丢脸。森森从农村转来半年了。班主任李老师就发现这个孩子是个好苗子,知道森森爸爸是农民工,就让森森当了学习委员。李老师是细腻的人,她知道,这个班学生家长是领导、商人的很多,都是家里的小少爷小公主,娇气得很。他们以为自己是凤凰天鹅。森森这个丑小鸭挤进来,他们自然歧视他,幸亏森森学习好,争气。李老师让森森当学习委员,是有她的想法的,森森当学习委员,就可以名正言顺帮那些学习不好的同学,让同学们多受点森森的好,就少一点对森森的歧视。

  那天他给李老师送作业,李老师说,森森,你的歌唱得不错,马上到六一了,我推荐你到六一晚会上去唱,愿意去不?

  森森当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傻笑。

  李老师看到森森笑,知道了森森的想法,说,咱们说定了,你不要给任何同学说,这事就我们俩知道。

  森森学习好,歌也唱得好,从不跑调。模仿力极强。音乐课的李老师知道,像森森这样的孩子,能把歌唱这么好,真是不容易,森森不爱说话,李老师想锻炼他。

  可是发生了意外,李老师不得不放弃选森森表演的初衷。她感觉对不起森森,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师。

  今天的音乐课上,李老师公布了参加六一演出的同学名单,没有森森。这怎么回事?难道李老师忘了他,还是那天说着玩的?但在森森眼中,李老师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森森从小到大没见过妈妈,在他的世界里,他早把李老师当成了妈妈。第一次到这个学校来,他就闻到了李老师身上的香味。不是他老家山上的花香,是一种独特,从来没有过的香。他感觉很快乐。还有李老师的穿着,都让森森感到快乐。他在农村太久了,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他发现,这里的同学都说普通话,他就不爱说话,他怕一出口,就是泥巴味,让同学们笑话。原来的森森可不是这样,在乡下,森森就是同学们的头,孩子王,在家和奶奶有说有笑,晚上,和奶奶在院子里数星星,看月亮唱歌,他在老家跟奶奶学了不少歌。森森就在山上唱,他喜欢在山上唱歌时候的回音,那么清脆,洪亮,像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就喊,你好!你叫什么!我叫森森!那边也说话了,你好!你叫什么?我叫森森!森森就认为,另外一个世界肯定还有一个森森,妈妈在那边陪那个森森玩呢!

  李老师怎么没念他的名字呢?是不是忘记了;还是念了他的名字,他开小差了,没听到?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他下课又问了几个同学,都说没他。这是怎回事?班上有个同学,叫金惠,金惠很喜欢听森森唱歌。金惠是地道的城里人,有一次,她把森森请到她家唱歌,她家有钢琴,有音响,有麦克风。金惠家好大,装修得很豪华。面对这一切,森森一个字也唱不出来,他感觉压抑,失语,那么新鲜,那么陌生,那么不适应。在一次作文课上,李老师让大家写《我的理想》。大部分都把理想放得很远大,当科学家,当电影明星,当飞行员什么的。森森写的却是,希望能有一个家,哪怕很小的房子,希望爸爸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再这么辛苦。金惠也鼓励森森去问问李老师,说,会不会是李老师忘了。

  李老师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她最能理解森森的想法,她本来打算把森森的作文念给同学们听,可是细想,还是放弃了。有时候人内心的痛是不愿意张扬的,哪怕是一个孩子,身为老师,有义务把森森保护好,不让他受到伤害。

  放了学,森森没马上回家,就在学校的大门口等李老师,办公室人多,他不敢进去问,毕竟这不是交作业。他把问李老师的台词在心里练习了几遍,他两眼死死盯着李老师办公室,生怕李老师走掉。

  这会儿在森森心里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李老师终于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森森想先躲起来,他知道李老师去推车子,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这里等不好。

  李老师推车走出来,说,森森,你还没回家,有事吗?

  森森说,我……我。刚才在心里背了半天的台词,到这会全乱了。

  李老师看出来森森有心事,就鼓励他说,森森,有什么事你就说,老师能办到的,一定帮你。

  森森受了鼓舞,说,李老师,我还能参加六一晚会的演出吗?

  李老师说,这,森森啊!我们学校的晚会很多,国庆节、元旦都有,下次再参加不一样吗?李老师没做出任何正面的解释,只是给了森森一个希望。

  森森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说是家,其实只是包工头在工地临时搭的宿舍。森森的爸爸二喜是农民工。本来森森在农村老家,跟奶奶上学,奶奶突然心脏病去世了。生森森时,他妈死于难产,没了亲人。没法儿,森森爸爸二喜只好把森森接到城市来就读。

  森森很喜欢唱歌,奶奶也教他,他自己也跟电视上学,还跟李老师学,老师同学都夸森森的歌唱得棒,有天赋。森森高兴了唱歌,苦闷了也唱,唱歌成了森森的一种宣泄,一种表达自己的方式。他把李老师六一让他去唱歌的喜讯过早给爸爸说了,哎!真是乐极生悲。怎么给爸爸说呢!这事还让二喜高兴了一阵子,现在怎么给爸爸说呢!就是直接说,老师不让他参加了,多没面子的事。

  接下来几天,森森都在闷闷不乐中度过,整天忧心忡忡的样子。孩子和大人不太一样,有了心事不善于隐藏。大伙儿都来逗森森,希望他开心点,可都没成功。二喜还是从森森口中套出了话。大伙儿说,现在的老师真不是东西,连孩子都忽悠。二喜,你去问问那个狗屁老师,怎么弄的?二喜想,不唱就不唱吧!无所谓的事。可森森不开心,一脸的苦相,去问问就去问问吧!为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其实,二喜是最怕见老师的,他担心李老师和董校长一样的狗屁脸,

  为了森森上学,二喜找董校长很多次,都跑酸了腿。董校长有时在,有时不在。二喜不火不闹,不依不饶的。二喜来都是围绕一个目的,让儿子转到这所学校来。董校长答应二喜,说研究研究。这研究半月了,可连个结果也没有。二喜有些着急,可是二喜想,既然说研究,就一定能有一个结果出来。二喜觉得,董校长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他一辈子不会忘记那天下午发生的事,那是他第一次和董校长见面。当时,董校长在看一张报纸,对二喜的到来,董校长透过报纸的缝隙,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又接着看他的报纸。在二喜眼里,董校长是领导,领导是干什么的?都是来关心国家大事的,报纸上又天天报道着国家大事。二喜没敢说话,想等校长把报纸上的国家大事关心完,再说自己的来意更好些。这样,董校长会更专心来解决他的事情。但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大事,让董校长的报纸看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从外面走来一个老师,急慌慌的。进来也不顾二喜在场,就说,董校长,不好了,操场南面的墙倒了半截。

  董校长马上放下报纸,说,怎么倒的,砸到学生没有?

  来人说,没有,幸好学生都在上课。

  董校长说,那就好,看看去。

  董校长把二喜晾在一边,和来人出去了。

  二喜一声不吭,尾随董校长也出去了。

  董校长边走边说,张老师!这事不要张扬,传出去影响不好。

  张老师说,我这人就这一点好,守口如瓶。

  二喜明白了,原来这人姓张,也是老师。

  来到事发地点,南墙真倒了一片,好比电影里的武林高手对着墙推了一下。董校长说,怎么搞的,好好的,怎么倒了呢?张老师你快找建筑队把豁口堵上,钱你先出,回头我给你报销。

  二喜是盖房子的,垒墙还不是牛刀杀鸡,便上前一步,毛遂自荐,说,董校长,我就是干建筑队,盖房子的,垒墙是小菜一碟。

  董校长这才注意到他,说,你还没走?

  二喜说,我是来找您有一点事情,刚才看您在看报纸,没敢打扰。

  董校长一脸的内疚,说,哎!你咋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学生家长,来找老师的。你看,多不好意思。那好,你先把墙垒好,你的事一会说。我在办公室等你。

  张老师说,太好了,有现成的师傅,我这就去找水泥和沙子。

  二喜花了一个下午的工夫,才把那面倒的墙垒好。完成任务,二喜去给董校长交工。董校长欢喜得不得了,嘴里不停地说,太谢谢了,太谢谢了。校长取了一百块钱给二喜,说,耽误了你一下午,这是一百元工钱,请收下。

  二喜惊吓得愣住了,他是来求人家办事的,怎还敢要人家的钱,他再笨,这理他还是懂的。他说,不啊不啊!能给董校长排忧解难,能给你们学校做出一点力,是我的荣幸。二喜又说是来为孩子上学的事。

  董校长见二喜执意不肯要钱,就从办公桌里拿出两包玉溪烟,说,这个都是学生家长给我的,我又不抽烟,你拿着,你放心,你儿子上学的事,我们会研究的。

  二喜激动地说,谢谢校长,谢谢校长。但这烟我不能要。

  董校长说,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多大的事,不就两包烟,收下。董校长带着命令的口吻。二喜不敢再推了,惹董校长不高兴了,那孩子上学的事不就黄了。

  董校长见二喜收下烟,就让他回去等他的消息。

  这事让二喜高兴了几天,他还给工友们说,怎么样?董校长给我了两包好烟,答应研究我孩子上学的事。二喜把烟拿出来,给大伙儿一人一支,说,都来尝尝领导吸的烟,校长说是人家送礼给他的,你说,我们吸校长的烟,不等于人家给我们送礼了吗?

  王昆是二喜的老乡,心眼多,经验也多,他说,二喜,你不要高兴太早,有你哭的时候。

  大伙说,本来吸根好烟,蛮高兴的事,就你嘴臭。

  王昆说,你们不相信算了,我没事就琢磨这帮城里人,我快成他们肚里的虫子了,他们想什么我还不清楚。

  二喜听王昆这么说,很不高兴,后悔给他一支玉溪烟。早知道不给他。馋死他。

  王昆说,我知道,你二喜后悔给我烟了,但我不白吸你的,给你提个醒,你准备钱吧!用钱在后面了。

  二喜还不相信王昆的狗话。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就验证了王昆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二喜就开始等董校长的电话,可是连个动静也没有。二喜想,这个是自己的事,要争取主动,就又找了董校长。董校长看二喜,跟看一个陌生人差不多,那次垒墙的事像都没发生过,冷冷地说,那孩子上学的事还在研究。你回去等我们电话,研究好了呢!就给你打电话,你也不要老跑,你上班都是出力活,很累人。先回去。

  二喜很听话,就回了。

  回来后,二喜一脸的闷闷不乐。这个时候,老家又来电话了,问在那边学校找好了没有。森森情绪很不稳定。

  王昆说,二喜,董校长给你烟的时候,没告诉你吗?那烟是学生家长给他的。

  二喜说,是啊?有问题?可是董校长说他不抽烟。

  王昆说,你是木头啊!学生家长送的。你找他办事也要送“玉溪”烟,你以为你是高庄上的啊!他说不抽烟,那是日弄你,城里人说话都两个心眼,能信?你买四条玉溪送过去,我保证董校长答应。他不答应,那四条烟钱我替你出。

  二喜很舍不得的样子,低着头,像久旱的玉米。

  大伙说,二喜,这个时候不能省钱,孩子上学是大事。舍不得兔子,套不着狼。

  王昆说,你不要多想了,快去吧!记住,把烟用报纸包上,放方便袋里送过去。想省事,也可以买张超市的卡送过去。

  二喜满口答应着。

  这次董校长同意了。可是,又给二喜出了个难题,森森不是当地户口,要交借读费,三千。

  董校长说,这个省不下来的。外地的学生都要交。这个有明文规定的。

  二喜答应着,一定交,明天就交。

  董校长说,好,你是明白人,我一说你就懂。

  回到工地,二喜更犯起难来。王昆一眼就看出二喜的心事,说,要借读费吧?

  二喜惊得嘴巴张大大的,说,你真神,什么都瞒不了你。

  王昆说,这个又不是什么秘密,借读生都交的。你自然跑不了。我只能借你一千。你走了我们就商议好了。我们都是兄弟,出苦力的,干这个苦,还让城里人看不起,我们是没希望了,不能让孩子再没出息!大伙给你对付了三千,你先拿去用。这个我没给你说。

  大伙儿都过来说,二喜,先让孩子上学要紧。

  二喜接过王昆他们的钱,当场就哭了出来,连个感激的话也忘记说了。

  王昆笑了,说,多好的事啊!孩子终于可以上学了。你哭什么,应该高兴才对。

  二喜破涕为笑说,高兴,高兴。

  森森来到城里上学,是多么地不容易,大伙让他去拜访李老师。这事虽小,但在大伙心里成了大事,他们也知道为什么说变就变的原因,说不让唱就不让唱了,多扫兴。王昆说,二喜,就你这灰头灰脸的破烂样,我听说那个李老师还是美女,你知道美女是什么概念吗?

  二喜说,美女还有什么概念吗?不就是长得漂亮。

  王昆说,你又农民了吧!美女都喜欢干净时尚,你要让李老师对你有好印象,才能问出原委来。你这样去,她还给你说个屁啊!看见你,得给躲叫花子一样躲避你。我今天刚买一件衬衣,还没舍得穿,就借你穿上。那边的一个说,我这有一条裤子,在夜市淘来的,但料子还不错。在大伙的凑合下,二喜全身上下包装一新。王昆乐得哈哈大笑,说,现在还像个人,不错,很好。但王昆又感觉到哪里不劲儿,对,头发,这头发像枯草一样,可不行。就催二喜去理发店整了个头型。王昆说,再买两个西瓜,便宜又实惠。还没等二喜反应过来,王昆又从外面水果摊上抱来两个大西瓜,说,去吧!万事俱备,就差你去了。

  大家目送二喜向李老师家的方向走去,眼中充满着期盼,仿佛在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二喜就是那个揭开谜底的人。

  二喜到了李老师家,说明了来意,二喜说森森这孩子,我给他的关心少,他从小又缺少母爱。平时也不喜欢说话,我没多大本事,不能给他更多快乐,李老师能不能成全他一下,让森森到六一晚会上去唱首歌。二喜一口气说完,心酸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李老师很真诚,说,森森嗓门很好,我也希望他上六一晚上唱歌。本来把名单报上去了,让校长拿掉了。城里人的孩子,课余都学习唱歌跳舞的,都想在六一晚会上表现。家长纷纷找校长,没法儿,就把森森拿掉了。听说,一个孩子家长,为让女儿上六一晚会,给校长送了不少礼。李老师又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我有什么办法呢!希望家长能理解。李老师还说,这些实情,不要给孩子说,他幼小的心灵会留下阴影。

  在回来的路上,二喜的脑海反反复复回忆李老师说的话。该怎么给森森说呢!这下难住了他。唉!这个可怜的孩子。想不出好办法,二喜就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只是个农民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他能掌控的,也不是他能改变的。他摸了一下头,觉得理亏,早知道这个结果,随便找个理发店修理下就得了,还花了二十块去专门设计了个造型,事情没有办成,太对不起这头型,还有大伙的衣服。二喜觉得这仿佛是大伙交给他的任务,他没完成,实在无颜见大伙儿,更觉得对不起森森。他心情复杂极了。

  夜很黑了,他看了看路旁迷人的霓虹灯,路旁不远处高楼大厦的窗口都透着光亮,像在炫耀着他们的幸福。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属于他,只有这黑夜是他的,让他独自承受。黑夜把他毫不留情淹没了,他成了这黑夜的一部分。这个时候,二喜突然害怕回到工地宿舍,怕看到儿子,怕看到儿子那双渴望的眼睛。二喜在一个电线杆旁蹲下来,点了一支烟,烟头的微光忽闪忽闪,亮得那么软弱,彷佛看到比自己强大千倍万倍的城市灯光,很羞愧,缩头缩脑的。二喜不能让它灭,他似乎有一种担心,那光对他来说,就是他和儿子的眼睛,不能灭,要亮着,二喜猛吸,拉风箱一样地用力。吸完一支,他忙又接上一支,一会儿工夫,他吸了一地的烟头。二喜还不甘心,摸烟盒,没了,二喜只好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有个念头如烟头一样,在他心里一亮。他飞快向工地宿舍跑去。

  森森看到爸爸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很吃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大伙都看着二喜,懵了,就问,二喜,看你慌慌张张的,发生了什么事?那事办成了吗?

  二喜顾不得跟他们解释,抓起儿子的手就向外走。森森问,干什么去?

  二喜不说。二喜一口气把儿子拉到马路上。

  森森更是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爸爸。

  二喜清了清嗓子,操着不大标准的普通话,声音响亮地说,下面请欣赏王森同学为大家带来的歌曲,大家欢迎。说完,自顾自地鼓起掌来。森森不懂爸爸的意思,二喜催促着森森,指着马路对面的小区楼,小声说,快唱呀!大家都等着呢!快唱,大声唱!看见那些亮着的窗户了没有,里面都是人,对着那里使劲地唱,他们都听得见!快唱!快唱!

  森森受了鼓舞,开始唱起来:

  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

  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

  天好看,地好看

  二喜听着儿子响亮的歌声,哈哈地大笑起来,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听到了儿子的歌声,天上的星星,街上过往的人群,远处楼房里的那些灯光,你们听吧!这是我儿子的歌声,是一个来自乡村孩子的歌声,是一个农民工孩子的歌声。一股凉风吹来,太舒畅,太激动了,二喜兴奋得手舞足蹈,眼睛都湿润了。

  歌声引来过路人驻足观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值得这爷俩在街上鬼嚎。

  一首歌还没唱完,值班的巡警就赶到了,不等巡警下车,二喜拽着儿子风似得跑了。

  跑到没人的地方,二喜看看森森,森森看看二喜,两人哈哈得笑起来,笑得爷俩满脸是泪。


责任编辑  吴培利




在那遥远的地方

作者:陈传荣


【作者简介】 陈传荣,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于安徽天长市。自1993年发表小说处女作,至今已在各类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数十篇,发表散文、杂文一千余篇。有多篇小说、散文、杂文被各种媒体转载。现供职于沪上某报社。



    一整天,杨二虎都感到整个腮帮子木木的,就似被刷了一层厚厚的糨糊,冰凉且僵硬。杨二虎把几乎快要冻僵的双手拢在口边使劲哈了几口热汽,然后又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脸颊。

    右手拿着钢枪“笃笃”地杵着大地,就这般一瘸一拐艰难地行进在雪地里。已差不多走了一整天,杨二虎已是疲乏异常。杨二虎在大口大口地呼着白气,他的气息短而急促。因为左脚不好使,杨二虎走起路来就像个跛脚鸭一摇一摆的,看上去显得尤为吃力。

    其实,这事至今想来都还是有些后怕。一场大雪,一场意外,不仅让杨二虎冻坏了双手双脚,还差点丢了性命。这是去年的冬天,记得当时也是临近傍晚,正是杨二虎外出巡边返还之际,因雪天路滑,他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头部重重地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在那寒风呼号的雪地里,杨二虎横卧在那里足足昏迷了六七个时辰。

    幸好那时顾小卒还在。因久久不见杨二虎返回,害怕他出什么事儿,顾小卒未作多想便揣了把手电急匆匆地一路寻来。幸运的是,在皑皑白雪映照下的雪夜里,在距营房不到十里的半道上,顾小卒终于发现了一动不动地卧在雪堆中的杨二虎。

    在惨白的雪夜里,顾小卒慌慌张张地把早已冻僵了的杨二虎从雪窝里扒了出来,而后又紧赶慢赶地把他驮回了营房。

    醒来之后的杨二虎感到头疼欲裂,就像是有谁在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脑壳。双手和双脚也像是被人用刀子在一块一块地切割着。尽管活了过来,可是由于在雪地里冻的时间太久,杨二虎因此失去了右手的三根手指和左脚。

左脚大脚趾的缺损,使杨二虎整个人的身体便失去了平衡,如今的他走起路来就像只跛脚鸭。为了便于出行,每次外出巡边,杨二虎都要带着钢枪,这既是他的防身武器,更是他保持身体平衡的拐杖。

    此刻,北风依旧,白雪如故,可怀念的人却已永远无法相见。杨二虎不禁潸然泪下……

    天已是放晴,平地扬起的飞雪仍不时迷糊着双眼。为防止不时飘起的雪粒钻入脖颈,杨二虎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烂得已辨不出模样的军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这件早已褪去了色彩的军大衣,已整整陪伴了杨二虎三个年头。虽然大衣看上去污秽不堪、破败不堪,但却是杨二虎的宝贝。在这人迹罕至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能有这么件可供裹身的大衣真是无比幸福的事儿。

    在崎岖的山间雪地上,杨二虎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已走了好几个时辰。杨二虎感到脑袋昏昏沉沉,胸腔里似乎被灌了许多辣椒水,发着阵阵的刺痛。腿肚发胀,两腿打颤,他都感到很难站稳了。这个鬼地方,氧气太少,一旦走久,人就累得不行。

    抱着钢枪慢慢斜坐在一块裸露的石头上。杨二虎准备小憩一下。杨二虎觉得口渴得特别厉害。他取下腰间的水壶在半空中晃了晃,没有丝毫的声响。杨二虎这才想起,水壶中的热水其实刚过晌午就喝光了。

    杨二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顺手在地上抄起一把干雪小心地抹进口中。瞬间,他感到冰凉的雪水就像一根丝线在腹中慢慢游走着。杨二虎浑身一阵激灵,居然觉得整个人忽然就清醒了许多。

    山风太猛了,又冷又硬,吹在身上像鞭子一样在抽打。没坐多久,杨二虎又赶紧哆嗦着站立起来。

    起身站立之时,杨二虎用脚狠狠地踢了一下地上的雪。那雪,干、散,毫无生气。一阵烈风吹来,瞬间便消失得无踪迹。

    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每当冬季来临之际,好像除了时不时能够见到老鹰在天空盘旋外,似乎也很难再见到其他什么活物了。如果是在夏日里,倒是还能经常见得野狼的身影。可现在,连一匹野狼的踪迹也见不到。

    说实在话,在这孤寂的天地里,杨二虎倒是异常渴望能够和一头野狼相遇,他真的想再听听野狼的嚎叫。在杨二虎看来,野狼的嚎叫,可以驱散内心那份可怕的孤独,那也是向这个死寂的世界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日头快要落山的光景,杨二虎终于蹒跚着回到了营房。一早出门,落日时分返回,每天杨二虎总能把时辰算得如此分毫不差。

    浑圆的落日把天际晕染得一片猩红,满世界的白雪被落日的余晖泼洒得金光闪亮。刮了一整天的北风终于收敛了不少。杨二虎回营房了,北风好似也该回家了。听老辈人说,北风是个没媳妇的小伙,每到天黑它总是要回去做饭的。想到这,杨二虎不禁撇着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一天巡查下来,杨二虎感到整个人浑身绵软疲沓,身子骨都快要散架了。杨二虎不停地流着泪水。在这漫天白花花的雪地里行走了一天,他的双眼早已被刺得恍恍惚惚。其实杨二虎也明白,即便不下雪,在晴朗的日子里,那亮晃晃的白日同样也会把人的双眼刺得如同撒了辣椒水般疼痛。长时间的刺激,杨二虎的视力越来越差了,瞧什么都如同蒙了层薄纱。

    钻进营房,杨二虎把笨重的铁皮门吱吱呀呀地推上,又踮起脚尖把卷在门头上的牛皮毡子缓缓放下。杨二虎把双手搁在嘴边使劲哈了两口热汽,又跺了跺早已被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脚。尽管营房的角角落落不时有寒风鸣叫着钻进,但不管如何,里面终究还是比外面暖和了许多。

    这个简陋且粗粝的营房,还是三年前杨二虎和顾小卒一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垒的时候正逢炎炎夏日,白晃晃的烈日炙烤在沙石上,升腾起的热浪令人头晕目眩。虽然在这荒凉之地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可是真正能够用来垒房子的石头却并不多,这就需要跑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点一点地搜寻收集,然后再费力地一块一块地往回搬运。

    杨二虎清楚记得,当时他和顾小卒足足花费了个把月时间才总算磊起了这座粗糙的营房。炎炎烈日下,两人双手双脚不知磨出了多少血泡,也不知淌了多少汗水,身上的皮更是晒得蜕了一层又一层。

    如今,营房还在,人却已不在。就在大半年前的一次外出巡边途中,顾小卒不慎滑倒摔伤了脑袋,之后他就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在难熬的日子里,杨二虎天天守候在顾小卒的身旁,不停地呼唤着顾小卒的名字,就怕顾小卒再也醒转不过来。

    然而,一切都是那么无能为力,一切都是那么枉然。大漠的风沙卷走了夏日最后一波热浪之后,也卷走了杨二虎最后的一丝希望。杨二虎的深情呼唤终究没能唤回顾小卒。昏迷了十多天后,顾小卒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顾小卒的离开,让杨二虎大哭一场。杨二虎痛恨自己没能挽回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好兄弟,他的内心充满了自责。两日之后,杨二虎把顾小卒小心翼翼地安葬在距离营房不远的一座山岗上,远远望去,一眼就能看得到。杨二虎给顾小卒立了一座碑,并精心地刻上了顾小卒的名字。看着这微微隆起的坟包,杨二虎感到自己的兄弟好像并未远去,他依旧在陪伴着自己继续守候着脚下这片辽阔的大地……

    杨二虎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慢慢把思绪从往事中拉了回来。一股淡淡的忧伤在他的心底氤氲着。

    杨二虎吃力地把火炉挪了出来,然后又往里添加几块牛粪干。袅袅而起的青烟熏得他眼泪鼻涕俱下。杨二虎侧过脸,憋着劲用口对着火堆“噗噗”地狠劲吹了几下。火苗终于“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狭小的营房里顿时亮了,暖了。

    橘红的炉火映红了杨二虎的整个脸庞。他把残缺的手指搁在火炉上反复搓揉几下暖和暖和。待觉得整个身子也暖了,杨二虎便把挂在墙壁上的挎包取了下来,抖抖索索地从中翻出了纸和笔。

杨二虎开始准备给遥远的父母写家书。

    一直以来,无论遇上怎样的情况,杨二虎都在坚持着每隔一周给遥远的双亲写上一封家书。尽管杨二虎也明白,自己写的家书永远无法寄出,而且自己的父母可能永远也不会看到,但这却丝毫没有妨碍杨二虎给远方亲人写家书的执着和热情。

  “爹、娘,您们好!”

    杨二虎把皱巴巴的纸铺开、抹平,吸了吸鼻子后就开始用残缺的右手抓着笔费力地写着:

  “今朝天气太冷了,大风吹了一整天,瞧情形还得要冷下去吧。在外面巡查了一天,刚刚返回。双眼被大雪晃得厉害,东西已瞧得不是很真切。整个人除了有些疲乏,其他方面倒也还行,您二老也不用太担心了。”

    因为写字的右手仅剩下大拇指和食指,所以杨二虎每回拿起笔写字就显得非常吃力,往往是写不了几个字笔就慢慢歪到一边去了。杨二虎停了下来,他又重新把握笔的姿势稍作调整,手中的笔又正了正。

  “眼下最缺的就是各种生活物资,吃的穿的啥都缺,但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按照之前的说法,本来是一年一轮换的,可这都整整等了三年,却总也不见有人前来换防,也不见丝毫的音讯,真不知是何缘故。未出发之前,就知形势吃紧,都说仗早晚一天要打起来的,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儿。当时虽觉着气氛不对,但哪里容得了自个多想呢?部队说出发就出发了。这一出发,就完全不清楚后面的事情了。也不知后方现在情势究竟如何?也不知您们二老现身处何处?唉,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您们二老还好吗?说真的,我还是颇为担忧的,每天每天都在担忧……”

    写着写着,杨二虎心里就感到很难受,他深深叹了口气。在这遥远的地方,既不通邮路,更无行人走过,即便想打探消息,也是无门啊。

    杨二虎站起身,慢慢踱过去弯腰拾了两块牛粪添入炉堂内。灰暗的炉火一下又变得旺了起来。杨二虎满腹心思,脑袋里装满了对后方状况的各种想象与猜测。

    瞧着自己刚刚写下的这些文字,杨二虎似乎又觉得不是很妥,他甚怕父母二老看到这样的家书心里会更加难受。于是,杨二虎拿起笔又继续添加着:

  “回去之后待一切安定下来,我一定会和桂花好好谋划一下,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一定会好好待桂花的。我走的时候,桂花就告诉过我,无论多久她都会等着我的。我相信,他们应该很快会来的,说好一年一轮换的,我这都守了三年了呢!”

    写到这,杨二虎揉了揉两只因写字而微微发麻的手指。虽然这份家书写得并不是很长,可杨二虎却写得异常费力,他不仅感到手指手臂发酸发胀,眼睛也是眩晕迷糊。

    家书写好,杨二虎虔诚地把它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放入一只硕大的泛黄的牛皮纸中,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连同牛皮纸一起放入边上的一只军用挎包内。在这只军用挎包内,已经摞起了厚厚的一大叠写好却没有发出去的家书。这些家书,都是几年来杨二虎精心写给遥远的父母的。

    杨二虎明白,虽然这些家书无法寄出,但他还是想,早晚有一天这些家书都会到达父母手上的,哪怕最终自己无法走出这片荒漠之地,早晚有一天换防的人会来接替他的。只要换防的人过来,他们总归能够发现他写的这些家书,他们最终也一定会替自己把这些家书如数递交到自己的父母手中。

    其实,紧挨着杨二虎挎包的一侧,还有另一只挎包。这是顾小卒的挎包。和杨二虎一样,在顾小卒的挎包内也同样存放着一大摞没有发出去的家书。这些家书,都是顾小卒写给他的父母的。

    想到顾小卒,杨二虎又开始伤心流泪。多好的兄弟,在这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他和自己一块坚守了这么久,没想到最终却没能坚持到最后。虽是心中内疚难过,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虽然不在了,可是杨二虎却一直在把顾小卒写给他父母的家书精心保管着,他害怕自己万一有什么闪失的话,那就真对不住逝去的好兄弟了。杨二虎明白,这些家书不仅仅是战友的一份嘱托,更是一份亲人与亲人间的无限期盼和牵挂。

    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自己一定要亲手把顾小卒的家书递交到他的亲人手中!杨二虎想。

    写完家书,杨二虎感到脑袋更加眩晕了。他浑身松软乏力,双手双脚更是发着阵阵的胀痛。长长地吁了口气,杨二虎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爬上炕头,和衣斜靠在那,很快,杨二虎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杨二虎实在是太疲乏了。



    风也只是安静了大半夜,下半夜起风力便不断增大,呼隆隆地在山谷间乱窜。

    一夜下来,早上的气温急剧走低。危立的山石,不屈的胡杨,皑皑的白雪,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拂晓刚过,火红火红的太阳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底下使劲给托了一把,腾地一下从地底下蹿了出来,稳稳地端坐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暗合的四野立刻就唰地明亮起来。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被照得金光闪闪,恍如撒了一地碎金。

    杨二虎躺在炕上正是将醒未醒之际,忽然,隆隆的风声中夹杂着一阵嘈杂声闯入耳际。杨二虎立刻睁开双眼努力地翻身坐起,他警惕地顺手抓过搁在炕头的钢枪。和衣而眠,枕戈待旦,多年来,杨二虎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态。

    是的,在隆隆的风声中,杨二虎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在这人迹罕见的鬼地方,在这难捱的深冬季节,除了最为熟悉的北风在呼隆隆地吹过而外,似乎也很难再听到有别的什么声响了。

    而此刻,杨二虎隐隐约约中似乎察觉情况有些不对。他双手紧攥了钢枪,撩起营房的门帘,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外面的风吹得猛烈。积雪被卷得漫天飞扬。虽是乱雪扎眼视物模模糊糊,可杨二虎还是瞧得真切,在不远的山坳转角处正有一队人马艰难地踏雪而来。见此情形,杨二虎后脊不免有些发凉。

    说实在话,自进驻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以来,杨二虎是很少见到有人从此地路过的,即便偶尔有人闯进这荒凉之地,也多半是因放牧而迷路的牧民。

    那么,此刻来者又会是何人呢?

    杨二虎努力地踮起脚尖,迷蒙着双眼,费力地张望着来人。杨二虎希望能够从细节中辨别出一些蛛丝马迹来。然而,张望了半天,杨二虎还是颇为懊丧地发现,除了依稀能够辨得五个人牵马而来的大致模样外,也实在是辨不清其他什么具体眉目。

    大风在耳畔猎猎作响。气温很低很低。杨二虎浑身在打着颤。大约刚刚从暖和的营房里跑出,他的身子似乎一下还不能够完全适应外面的严寒。

    来人也愈发近了,慢慢已能听见对方踩在脚下的雪在发着“吱吱”的声响。虽然辨不清来者具体是何人,但杨二虎分明看清来者是一队军人,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紧锁眉头,目视来人。杨二虎心中有些紧。他屏了呼吸,手中的钢枪却是不由攥得更紧了。

    让谁也想不到的是,就在此时,行进在队伍最前面的战马却蓦地昂起头“咴咴”地嘶鸣起来。

    马这一嘶鸣非同小可,双方都被吓怔住了。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凝固。走在前面的高个军人立刻“吁吁”地勒住了马头,站在原地警觉地四下观望着。杨二虎残缺的食指也不由紧紧落在了扳机上。

   “有人,应该有人!”忽地,杨二虎就听到对方这般说道。

    杨二虎浑身顿时一激灵,他的身子骨在哆嗦着。啊,这熟悉的声音,这早也盼晚也盼望着的声音啊!

    终于来人了!顷刻间,泪水迷糊了杨二虎的双眼。杨二虎发了疯似的拄着钢枪一瘸一拐地朝山下奔去。

  “终于来了——你们终于来了——”杨二虎一边奔跑一边扬着手夹杂着哭腔激动地呼喊:“终于来了——你们终于来了啊——”

    此时的杨二虎,早已是须发凝结,满面黧黑,形容枯槁,衣服更是破成了絮状,远远瞧去,根本辨不清是人是兽。

    许是山陡路滑,许是杨二虎太过激动,跑着跑着,杨二虎居然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然后便沿着山坡一路朝下滚去。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最前面的高个军人见情况不妙,他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奔上前去,并迅疾地伸出双手抵住已收不住势的杨二虎。

    在高个军人的奋力阻挡下,杨二虎终于停止了下滑。坐在雪地上,杨二虎咧着嘴痛苦地叫唤着。他的嘴角和额头上均已渗出了粒粒血珠。所幸的是,尽管一路跌滚,杨二虎似乎倒也并没伤及要害。

    几名军人全都呼啦一下围拢上来。站在杨二虎面前,高个军人满脸狐疑:“同志,请问你是——”

    杨二虎咧着嘴艰难地站起。面对来人,杨二虎口中喃喃有言:“我是杨二虎啊——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啊——都盼了,三年了呐,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啊——”

    杨二虎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他的身子在剧烈地起伏着。虽然身上的服装已是破旧不堪,但依然能够辨别出他的军人身份。

    在这无边无际的荒漠之地,在这茫茫雪海深处,居然会突然冒出一个人兽莫辨的人来。来人全都被怔住了。

    忽然,高个军人伸出他那粗实的大手向杨二虎行了个标准的军力,大声说道:“杨二虎同志,你辛苦了!”

    透过模糊的泪眼,杨二虎看到对方胸前醒目地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

  “怎么又换军装啦?我是二连的,都三年了,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啊?”杨二虎不停地啜泣着,心中似乎充满了委屈。

   “杨二虎同志,我们现在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前来换防,明天即派人护送你下山到后方休整!”

    杨二虎傻傻地呆愣在雪地里,他的口中不住地喃喃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换防——”

  “是的,杨二虎同志,明天你即可回后方休整!”对方响亮地回着。

    此时,太阳已完完全全跳出了地平线,它尽情地泼洒着温暖而金黄的万丈光芒,整个世界也变得无比明亮起来。

    面朝东方,迎着高高升起的太阳,杨二虎跛着脚拄着钢枪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满脸,满须,满身,全被染成了金黄色。雪地里,杨二虎就像一尊炫目的铜像。


责任编辑  吴培利



我会飞了(组合小说三题)

作者:周广震


【作者简介】 周广震,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文学界》《山东文学》《西湖》《时代文学》《长江文艺》《北方文学》《星火中短篇小说》等杂志。发表文字三百多万。有小说入选《小说选刊》。小说《鉴宝》《牙痛》分别入选《2010年中国微型小说年选》《2012年中国微型小说年选》。已出版长篇小说《短歌三国行》《仙侠传》《鬼脸劫》三部,小说集《我们的理想》一部。


    倘佯在喧嚣繁杂城市中,阿成总有一种被挤压得透不过气的感觉。这感觉由来已久,使他屡屡想要逃避。尽管他知道并不现实,但并不妨碍他产生这个念头。他认为,这是他的权力,是他现在唯一的权力。尽管他有海阔天空胡思乱想任何东西或事物的权力,但在被挤压得透不过气的喧嚣繁杂城市中已经不容许他海阔天空胡思乱想地去想别的东西或事物了。

    阿成也潇洒,也快活。有一位美丽飘亮的妻子,有一个聪明可爱正上小学的儿子,有一份人人都羡慕的机关工作,有一个规模不大但经常聚会社交圈子,父母及岳父岳母双双健在,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很完美。但只有他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表面现象。就是这个看似完美的怪圈挤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么说可能笼统,让人摸不着头脑,详细一说你就会明白了。

    首先阿成每天早晨都会面对妻子莫名其妙的唠叨和牢骚。当然每天的唠叨和牢骚都不尽相同,但大同小异。唠叨儿子的功课,唠叨儿子的同学,唠叨儿子的班主任,唠叨小区的环境,唠叨市场的物价,唠叨单位的同事,牢骚丈夫的无能,牢骚丈夫的无知,牢骚丈夫的懒惰,牢骚丈夫的寡情,牢骚公婆的偏心,牢骚经济的拮据,牢骚世事的炎凉。总之是唠叨和牢骚个没完。唠叨和牢骚得阿成头都大了,但阿成还得陪着笑脸。这就是生活的真谛。想想妻子也不容易,同样上班,还得每天早起做饭,操劳儿子补课学特长,容易么?唠叨几句咋了?牢骚几句又咋了?谁还能没个小性子?妻子单位管得严,迟到早退都要扣钱,吃完早饭,妻子上班,阿成得送儿子去上学。阿成在机关上班,早点晚点没人管。阿成的两耳装满了叽叽喳喳的童音和发动机的噪音。阿成小时也是从上学过来的,但那时上学没人管,上下学都自己走。但现在不行,机动车太多。家家都这样送。有走着送的,有骑自行车送的,有打的送的,也有开车送的。啥车都有。宝马,奔驰,现代,皇冠,马自达,还有QQ。儿子就眼馋,就说他班同学谁谁谁家有什么什么车,都是爸爸开着车送上学的,问他家啥时也买一台。现在的孩子都这么虚荣。阿成就只能尴尴尬尬含糊过关了。到了单位,泡杯浓浓的热茶,想清静一会儿,同办公室的张姐李姐却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个没完,想不听都不行,填鸭似的硬往你耳朵里灌。还有没完没了的大会小会。处长好像开会成瘾,一有会就精神百倍,一手端着茶水,一手拿着文件,讲得嘴角直冒白沫。反正杯中没水会有人主动给添的,不用担心讲多了话嗓子干。中午晚上是推不完饭局,有饭局就得喝酒。中国人的习惯,无酒不成席嘛!有酒就得喝好喝透。喝不好喝不透就是不实在。不实在就再没人理你。整天是醉醺醺地半夜回家,惹得妻子时常把后背甩给他,让他在妻子面前赔了不少小心,说了不少好话,赌誓发愿地说再也不喝了。但第二天依然故我。都知道你会喝酒,突然间不喝了,闲言碎语你也受不了。咋地?不给面子,还是我不够级?还是不想跟我处了?昨天还喝呢?今天就戒了?在座的有几个没有酒精肝脂肪肝的,老王糖尿病还喝呢?这么多人就你身体金贵咋地?你不喝能成吗?好容易回家早了,想躺在床上清静一会儿,妻子那边看起了韩国肥皂剧,一集一集尽是情呀爱呀地惹人心烦。妻子自己看也就罢了,还总要拉着他一块看,并不厌其烦向他讲述大同小异的故事情节,讲述女主的幸福人生,讲述男主的温柔多情。他稍有不耐,妻子便噘起嘴巴,闪动一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说,阿成,你去死吧。我嫁你算倒了霉了。你要有谁谁谁一半我就足了。我要是能重新选择,绝对不会嫁给你。当然这个谁谁谁是韩剧的主人翁了。于是他又得像哄孩子一样哄妻子高兴。哄好了也就没话可说,哄不好几天都不给他好脸色。星期休假日更是满满的,接送儿子补课学特长,帮着妻子做家务,到父母及岳父岳母家串门探望老人,参加婚庆喜宴,陪着处长老婆打麻将,凡此等等,难以尽数。总之汇成一个字,就是一个“忙”。唉!用句二人转演员说的那句话,他阿成真是生的伟大,活的憋屈。

    这就是我们故事的主人翁阿成一天生活的真实写照。你说他能不产生被挤压得透不过气的感觉吗?


    我在讲述阿成一天生活的真实写照的时候,阿成正在一条繁华的街上被城市喧嚣与吵杂包围着。阿成是从同办公室的张姐李姐的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言碎语中逃避出来的。阿成逃避出来的时候用了一个看似冠冕堂皇而实际上却不经推敲的理由——手机没费了的理由逃避出来的。生为现代人,抑或说生为城市人,谁能离开通讯工具手机呢?有手机没有资费等于没有一样,阿成就是用这个不经推敲的理由逃避出来的。但阿成很快就意识到,他这种逃避是徒劳的,充其量也只是从一种状态躲避到另一种状态中。在城市这座巨大的熔炉之中,个人的力量总显得是那么的渺小与微不足道。就在阿成满腹感慨的时候,上衣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并且是一遍接一遍地不停鸣叫着。阿成像个局外人,抑或根本就没有听到手机的鸣叫,仍若无其事地倘佯在喧嚣繁杂城市中,尽力地逃避着城市的喧嚣与吵杂。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总之是在手机叫累了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手机。掏出手机在眼前一晃,吓了他一大跳,屏幕居然显示出五十几个来电未接。不知道来电话的人再要固执地拨打过来,会不会把手机打爆,就像看动大片,“怦”地一声,火焰四射,把人,汽车,建筑物炸上天。他总是会无缘无故地想象这些不着边际的,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奇思妙想。

    他迅速地打开来电未接记录,天哪!刚才自己在干什么?怎么就没有听到手机的声音?至少这么长时间没有电话打进来也该感觉到有点儿不太正常,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拿出手机看?电话有妻子打来的,还有单位打的,有父母打来的,有岳父岳母打来的,有朋友打来的,有同学打来的,天哪!还有处长打来的。他迅速做出决定,哪个电话先回,哪个电话后回,哪个电话暂时不回。几乎电话那边无一例外表露极大的恼怒与不悦,抑或是只有恼怒,只有不悦。第一个电话就回给了处长。他能感觉到处长恼怒的神情,处长告诉他必需马上拿上昨天那份文件送到他办公室。第二个电话回给了妻子。妻子嗔怒说你死哪去了?儿子在学校惹祸了,要他马上到学校去一趟。还有她母亲有点不舒服,要他完事尽块赶过去。她已经在半路上。尽管知道岳父岳母来电话的原因,他还是把第三个电话回给了岳父岳母。事儿是知道了,但电话不能不回,回电话代表着尊重,更代表着关心。第四个电话回给了父母。父亲说家里暖气漏水了,家具都泡了,让他赶快买两个一寸管直接回来。第五个电话回给了单位,向张姐李姐表示歉意和感谢,说他知道了,马上回去。第六个电话回给了同学朋友。向他们保证中午的饭局一定会去。当然还有第七个电话,还有第八个电话。再看下表,阿成犯愁了,都快十点了,单位在东面,学校在西面,岳父岳母家住南面,父母家住北面,且不说城中的大小街道时常塞车,就是顺顺利利地一上午打的也跑不过来呀?而这些事儿似乎哪个都是十万火急,哪个又都可以放一放。急得他原地直打转搓手,不知该先去往那个方向。闭上眼睛,仰天唠念,怎么这些破事儿都赶到一块儿去了。我又不飞,就是打死我也办不完呀!

    谁知这么一想,奇迹竟然出现了。阿成感到浑身飘飘荡荡的,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真的飞在了半空,下面满是仰面发出各种惊叹的芸芸市民,而他自己居然停泊在高楼大厦的半腰间。

    我会飞了。

    阿成兴奋得大声喊叫。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阿成先回到单位,急急忙忙找出处长要的那份文件送到处长的办公室,竟然没有误事,处长的脸色终于比他想象的好看起来。然后买了两个一寸管直接送到了父母家,居然比他父亲想象的还快了半个小时。然后再去儿子的学校,听儿子的班主任那个戴着宽边黑色眼镜的小个子女人讲叙儿子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最后赶到岳父岳母家还不到十一点。其实岳母就是老年病,血压高。妻子已扶待岳母吃过降压药,这时已经好多了。妻子正在厨房给岳父岳母做午饭呢?

    阿成中午饭局订在十一点半,有了这项特异功能就不必急了。阿成就到厨房帮着妻子做饭,摆上桌子时已快十一点半了。在妻子准备给他盛饭时,阿成说,中午有饭局了,十一点半在香格里拉拉萨间。妻子睁大眼睛说,在这打车,不遇塞车最快也得半个小时,亏你坐得住?阿成神秘一笑说,不怕,我会飞了。说得妻子和岳父岳母都笑他说混话。阿成就闭上眼睛在心里想,我要飞。却没了飘飘荡荡的那种感觉。睁开眼一看,还是站在原地。妻子和岳父岳母笑得前仰后合。阿成意识不妙,就再次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一连睁闭了好多次,仍然没有飞起来。阿成慌了,说好中午的饭局一定会去的,怎能失信?急火火跑到门前,手机就响了。同学在电话那边大声地说,阿成,你跟我装呢?赶快他妈的爬过来,点了一大桌子菜就他妈的等你了。骂得阿成哭笑不得,回头再看妻子和岳父岳母依旧在前仰后合地笑他刚才说的痴话,阿成就怔怔立在了门前。

    我咋不会飞呢?



会说话的鞋



    阿杜认为他是最有资格向阿成表达不满的。阿杜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今天中午这顿饭是他请的。用阿杜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说,差啥呀?啥也不差。你阿成凭什么答应好的了偏偏要迟到?而且一迟到就是半个多小时?眼睛里还有没有这帮哥们兄弟了?还是好同学不是?还是好朋友不是?是就得认罚。四两的高脚杯斟得满满的,不许歇气,一饮而尽。否则,有你好看。你说你刚才会飞了。突然间又不会了。所以就来晚了。鬼才相信呢?我的鞋还会说话呢?不信我叫他一声你听听。把脚架到桌沿上,叫了声伙计。干嘛?鞋瓮声瓮气回答。听见没?听见没?我的鞋说话了吧?我的鞋说话了!阿杜差一点儿从椅子上跌倒,愣呵呵地瞅瞅鞋,瞅瞅同学。同学们也都用力地瞪大眼睛,满脸狐疑地伸长了脖子盯着他脚上的那双鞋。阿杜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呼吸深沉凝重,将稀薄的空气向四下推开后又猛地吸了回来,发出悠长厚重的声音。试着再次小声叫地叫了句伙计。干嘛?又是鞋瓮声瓮气回答。阿杜一屁股坐到了地下。

阿杜的鞋居然真的会说话?


    阿杜基本属于非常善谈那种类型的人。之所以把他划到这种类型中,或多或少地得益于他从毕业以后便一直在商海中滚打摸爬。你别管他生意做得成不成功,也别管他到底挣到多少钱,十多年的商海生涯,造就了他别人难以企及的交流能力。不论坐在他对面的是什么人,他总能很快找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并且牢牢地抓住话语权,滔滔不绝地讲述下去。了解他的人都说他投错了胎,假如他不是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而是生美利坚合众国,或者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或者是法兰西共和国,甚至是大韩民国菲律宾一类的小国,他都有可能凭着他超凡脱俗的言语表达能力,通过大选走上人生辉煌的顶峰。可惜他没有生在上述任何一个国家,而是生在了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讲中庸,讲含蓄,讲谦逊,讲礼让,视张扬为无知,视张扬为异类,视张扬为洪水猛兽。生活在这样的人文环境中,善谈能有发展才怪呢!更何况阿杜除了善谈之外,似乎就再也找不到别的优点了。在与人交谈中,好像他天文地理军事人和气象政治水利建筑外交国防教育科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实际上他却是连一道小学二年级不算太难的算术题都做不出的地地道道的准文盲。但做不出小学二年级不算太难的算术题并不妨碍阿杜善谈,更不妨碍阿杜与外人交流。这反倒对阿杜有利。谁知道呢?反正了解他的人绝大多数都会这么想。阿杜可以迅速和他的老朋友或新朋友,男朋友或女朋友,老婆或情人,熟人或陌生人,老人或孩子,军人或工人,教授或文盲,官僚或走卒,农民或学生,甚至地痞泼皮黑社会找到共同感兴的话题,并且牢牢地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让你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跟着他的思路一路走下去。他会对老人讲长寿,对孩子讲动漫,对军人讲国防,对工人讲工时,对教授讲哲学,对文盲讲笑话,对官僚讲政经,对走卒讲生计,对农民讲耕种,对学生讲减负,对地痞泼皮黑社会讲江湖。他会把你所说的话迅速地在大脑皮层某个高郊部队分门别类地过滤一遍,然后按照需要逐一地将它们储存起来,以便在下一次遇到相同类型人士后拿出使用。他的妻子就是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不花一文娶到家里的人。如果你要知道那时的阿杜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或许就会对他真的刮目相看了。

    阿杜的妻子是个矮美人。阿杜喜欢这么称呼妻子。阿杜的妻子也的确是矮小了一些,才刚刚一米五五,但这并不影响妻子出落成一位俊俏的矮美人。都说守着矬子不能说矮话,但阿杜就喜欢这么称呼妻子。矮美人就喜欢阿杜叫她矮美人。周瑜打黄盖,你愿打,我愿挨。人家又是合法夫妻,你能有什么办法?阿杜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矮美人不是照样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嫁了过来?这或许就是所谓爱情的力量吧?

    阿杜和矮美人的蜜月期长得让惊羡,结婚都七八年了还一直出双入对的。矮美人搀着阿杜,半边脸紧紧依偎在阿杜的手臂上,脸上写不尽的甜蜜与柔情。几乎除了两人上班以外,都能同时看到两人的身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两人一直没有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原因。有人曾经问过阿杜,阿杜潇洒地揽过矮美人说,为什么要孩子?像这样享受两人世界不是很好吗?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不是心里话?反正没有人会像孙猴子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一样钻进他的肚子里看看他到底说没说谎。总之阿杜就是这么个人,善于交谈,善于交际。并且乐于创造和参加各种交际场合。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充分发挥他的特长。当然这场合他是一定会携矮美人参加的,否则就不叫出双入对了。

    任何事情都不会永远一成不变。对婚姻也是。这是辩证法。也是真理。

    两人的情况终于在阿杜按揭贷款买了新房后不久发生了质的变化。那是一间一百多平米的新楼。一座地点和格局都非常不错的房子。矮美人几乎一眼就相中了。矮美人说想买房就要一步到位,省得日后再换房子搬家。还处在蜜月期的阿杜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房,尤其有了属于自己满意的新房,矮美人对生活充满了无限美好的遐想。这或许是女人的通病。矮美人也是女人,虽说长得矮了点儿,又没有生育,但这并不妨碍她做女人。是女人就不可脱俗。矮美人便开始把大量心血都用在了房子上。装修当然马虎不得。一个人的一生的一大半时间都会在房中度过,马虎怎么行呢?几乎所有装饰材料都是她亲自到市场货比三家讲质讲量购买回来的。每天还要对着大小工匠挑肥拣瘦地指责这儿的活儿不好,哪儿的活儿不到位,累得她本来就矮小的躯体更加显得羸弱不堪了。她在这个时候是最需要阿杜来帮忙的。但阿杜没帮任何忙。装修新居不是他的长项。他的长项是交际交流。离开交际他将无用武之地。他就劝矮美人,差不多就行了。矮美人就火了。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一古脑地发泄出来。什么叫差不多就行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到现在才有了自己的窝,还是按揭贷款买的。我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我想怎么装就怎么装。装好了你不住呀?还是你住着不舒服?看着不舒服?有能耐装装好了你别住。还说什么不要孩子是为了享受两人世界,呸,有了孩子你能养得起吗?一点帮不上我忙还说什么风凉话儿?有本事你像别的男人啥也别叫我操心。没本事就闭上你的臭嘴,哪儿凉快儿就上哪儿凉快儿去。阿杜还是第一次看到矮美人发那么大火,矮美人的话也深深地刺痛了阿杜的自尊心,以至于阿杜木然地呆坐,竟然没有看到矮美人伤心的哭泣。

    从这以后,阿杜再也不愿意带着矮美人参加社交场合了。有矮美人在场,他就会感到不自信,就会语无伦次,甚至张口结舌根本说不出话来。矮美人的话已经对他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伤害。对阿杜来说,简直就形如扼杀。而矮美人自从有了家,也不愿意再随阿杜参加社交场合了。她要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维护她自己的温馨的家中去。

    阿杜开始一天比一天晚回家,最后发展到干脆不回家了。阿杜已经有了一位情人,有了一位小鸟依人的小情人。岁数整整比矮美人小十岁。小十岁就意味着青春,意味着美丽,意味着娇嫩,意味着天真。在小鸟依人的身上,阿杜找到了失去的自信。他喜欢这种感觉,上床的时候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下床的时候依旧是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很难说清矮美人是什么时间怎么知道阿杜这段恋情的,总之这段恋情让矮美人知道了。矮美人吵过闹过,寻过死,也上过吊,还把她所知道的阿杜的所有亲朋好友都找到一块儿评理,但阿杜依然故我,和那位小鸟依人打得火热。

男人的心一旦抛出去就很难再收回来了。

    矮美人提出了离婚,也许是吓他,也许不是。但阿杜不同意。阿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同意。总之就是不同意。

    这就是阿杜的一切。


    如果算上次,这是阿杜第二次感到不自信了。这次不自信的原因居然是因为一双鞋,一双会说话的鞋。全世界的男鞋女鞋皮鞋布鞋凉鞋童鞋新鞋旧鞋加在一起恐怕有几十亿双之多,但会说话的鞋恐怕只有一双,而这双鞋就偏偏穿在阿杜的脚下。连一双鞋都会说话,阿杜善于交际交流又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呢?

    阿杜开始同情阿成,至少他现在知道阿成并没有骗他了。但在阿成们的眼里,他是异类。毕竟阿成已经不会飞了。阿成已经成了正常人。而阿杜不是。      阿杜有一双会说话的鞋。这就足够了。是的,已经足够了。

    阿杜在写满惊诧的脸上一一划过,除了惊诧之外,他什么也看不懂。他给小鸟依人打电话,告诉她自己的鞋会说话。小鸟依人笑得天花乱坠,然后告诉他她的手提包会唱歌,而且还都是外国歌,就像那个大胡子帕瓦罗蒂。他给市委某某某打电话,告诉她自己的鞋会说话。某某某笑得声震屋脊,然后告诉他他的座椅会跳舞,而且跳的还是芭蕾舞,就像著名的四小天鹅。他几乎给所有熟人都打去了电话,并试图让鞋对着电话再说一声瓮声瓮气的干嘛,可是他的鞋硬是固执地对电话保持着沉默。最后他给矮美人打了电话。矮美人把他接回了家。阿杜把鞋摆到桌子上,一遍遍告诉矮美人他的鞋会说话,还找出阿成作证人。矮美人轻抚他的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鞋会说话。阿成就对着鞋叫了声伙计,鞋就瓮声瓮气回答了一声干嘛。



怕雨的伞



    阿杜疯了。

    矮美人有一万个理由相信阿杜疯了。但她认为一万个理由中只有一个就已经足够了。一个整天只会对着皮鞋说伙计的人不是疯了是什么?你又能指望一个整天只会对着皮鞋说伙计的人为社会为家庭做出什么?面对阿杜,矮美人是那样的无助。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抑或就这样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什么也不做。

    矮美人开始梳理阿杜疯时经过。这是她的习惯,遇到事情之前,总会把事情详详细细不落一丝一毫地梳理一遍。就像装修房子的时候,空徒四壁的新居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地印在脑海中,哪一个地方要打柜,哪一个地方要吊棚,哪一个地方要装灯,柜式这个地方什么样,那个地方什么样,棚顶这边要什么形状,那边要什么形状,灯具卧室要什么样式,客厅又要什么样式,都一一梳理成形,变成鲜活的几何图形后再慢慢地打理。这当然是个好习惯。没这个好习惯哪会这么舒适美观,井井有条,无丝毫杂乱。就如一件没有丝毫瑕疵的艺术品。不,艺术品也总能找出一丝一毫瑕疵。但在这个家,一丝一毫都没有。这也是她最引以为荣的杰作之一。现在她就要像梳理空徒四壁的新居一样梳理阿杜疯时的经过。首先是阿杜做东请客,饭店订在了香格里拉的拉萨间。请的客人是阿杜的同学朋友。其次是点了一大桌子生猛海鲜。还有几瓶好酒,是那种十年抑或是二十佳酿的高档白酒。再其次是阿成姗姗来迟,阿杜要罚酒,四两的高脚杯斟得满满的,要阿成一口喝下去。阿成不想喝,就找借口说他刚才会飞了,突然间又不会了,所以就来晚了。阿杜不相信,就说他鞋还会说话呢?就冲鞋喊了声伙计……。阿杜居然在这个时候冲鞋喊了声伙计?天哪!他居然冲鞋喊了声伙计?这就是那个她要找的死结所在。当然后面还有故事,但后面的故事都已经不重要了。阿杜冲鞋喊伙计原因是阿成说他会飞了。阿杜不相信,所以就冲鞋喊伙计了。

    矮美人很为她超强的逻辑能力而感到自豪。剩下要的事就是去找阿成,让阿成亲口告诉阿杜那只是一个玩笑,他从来没有会飞过。

    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做起来似乎也不难,问题是怎样才能让阿杜相信那只是一个玩笑?

    矮美人开始精心打扮自己。现在似乎有点儿不是时候。但矮美人就是矮美人,矮美人不是小鸟依人或者别人什么的女人,她必需精心地打扮自己。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秀发甚至精心到脸上的每一根汗毛都不放过。化完妆,又站在更衣镜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然后再拿出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手提包逐一地试了一遍,直到选出一件她认为与她身上衣裙最为相配一个手提包才满意地走到门前,欣赏特级国宝一样把放在鞋柜上的各式近百双高跟皮鞋逐个欣赏一遍,才挑下双她认为与她身上衣裙最为相配的一双穿在了脚下。从她懂得什么叫美的那一天开始,她就近乎于疯狂地喜欢上了高跟鞋。不论春夏秋冬,从来就没有穿过平跟鞋。当然出门之前还要带上一件东西。遮阳伞。一把挂在门口墙壁衣挂上的遮阳伞。伞在女人的手中,尤其是在矮美人这类女人的手中,它的意义已经不仅仅是为主人遮风挡雨,而是被付与另外的特殊使命,为主人遮挡火辣辣的阳光。遮挡火辣辣的阳光照射下的各种叫出名和叫不出名的有害射线。


    矮美人一手撑着精致的遮阳伞,一手挎着新潮的手提包,优雅得像个贵妇。假如她怀中再抱一条波斯猫京巴之类的小猫小狗的话。但矮美人没有养小猫小狗,她不是不喜欢小动物,而是不能容忍小猫小狗身上的怪味以及一到春秋掉在地板上的毛发。鱼就不掉毛发。还有龟。于是矮美人买了个大鱼缸开始养鱼养龟,整天管鱼龟叫儿子,像有的人管猫狗叫儿子一样亲切自然。但没过多久她就被鱼腥味刺激得不行了。她为此事还特意跑到鱼市上问过卖鱼的小老板,小老板说往过滤器上放点儿木炭就好了。矮美人放上木炭,空气中还是飘荡着难闻的鱼腥味。矮美人不能容忍家中的鱼腥味,就连鱼带鱼缸都送了人,家中换了个小鱼缸,养了三五条小鱼。鱼们总是无缘无故地死去,死了她就再买。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一共养过多少种鱼了,反正凡是买回家的鱼她都管它们叫儿子。也的确像照顾儿子一样照顾它们,每天给鱼们换水喂食物,但鱼们依旧不领情,依旧无缘无故地死去。鱼们总会是像人一样在某些地方不通情理的。

    走出小区,矮美人给阿成打了个电话,问阿成在哪儿呢?阿成说他刚离开单位,准备出去办点事儿。还问矮美人找他有事吗?找他当然有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假如没他那个玩笑,哪儿会有后面的事?矮美人说有事。你什么时间能办完事?阿成说也许很快,也许一上午。等于没说。不过阿成又补充说他办事的地方离公园很近,让矮美人到公园等他,他办完事就会来找她。


    矮美人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公园了,她甚至记不清最后一次到公园是哪儿一年,是跟谁来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矮美人已经不喜欢这里的环境了。曾在以前的一段时间里,矮美人疯狂地喜欢上了这里,花丛中,凉亭上,湖水畔,小路间,到处都留下过她和阿杜幸福美好的记忆。她喜欢这里的鸟语花香,喜欢这里的曲径通幽,更喜欢这里的花前月下,甚至喜欢这里的残花败柳,枯枝朽叶。每次到这里都玩得留连忘返,兴味盎然。就在阿杜认为矮美人一辈子都离不开这里的时候,矮美人突然对这里失去了兴趣,还找出了一大堆讨厌这里的理由。花枝没人剪,凉亭没人擦,湖水太浑浊,小路没人扫,春夏太喧哗,秋冬太冷静。总之在矮美人的眼中公园已经一无是处。恨不得路过公园都要绕着走。矮美人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发现公园的弊病,好好的一个公园怎么就让人为地糟蹋成这副模样。简直是惨不忍睹。真不知道自己过去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乐此不疲的?想想都会呕吐的。矮美人是那种一经下定决心就永不回头的那路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公园。不但她来,也不许阿杜来。阿杜曾偷着来过一回,矮美人只嗅了下他的外衣就知道了。她嗅出公园空气的味道。从那以后,阿杜再也不敢偷着去公园了。但是现在,她必需到公园去。

    矮美人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了,公园还是没有一点改进,难怪游人总是稀稀拉拉的。她掏出一块精致的手帕,很优雅地捂在鼻子上。找到和阿成约好的那张长椅,先用纸巾细细地擦了一遍,又用湿巾细细地擦了一遍,才放心地坐下。坐到长椅上,仍是一只手撑着遮阳伞,一只手捂着鼻子,优雅而又不失庄重地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远方。

    时间一分一秒无声无息不着痕迹地从矮美人身边滑过,她就那样优雅而又不失庄重地坐着,样子仿佛是一位悠闲的游客,走累了坐下来稍稍休息一小会儿。没有人知道她的心事。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甚至想可能整个公园中只有她撑着的这把遮阳伞才了解她的来意。

    念头仅仅是这么一闪,矮美人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呆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如此荒诞不经的想法来?惊吓之余,抬头往上一瞥,看到一块乌云已经笼罩到头顶。遮阳伞害羞似的刷地一声自动合上了。怎么回事?矮美人惊诧狐疑,不知所措,呆呆地立了起来。还没等她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一声闷雷震撼大地,瓢泼大雨哗哗而下。遮阳伞在瓢泼大雨落到身上之前,迅速地像个害羞的大姑娘飞快地躲进了矮美人的手提包中。一刹那,矮美人被浇成了落汤鸡,失去所有的优雅和庄重。

    矮美人大声尖叫,恐慌一下子便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及目四望,竟然没有一处避雨之处。实际上她已经失去了避雨的信心。对失去所有的优雅和庄重的矮美人来说,避雨已经没有意义了。

    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大声地喊她。顺声望去,只见阿成撑着把雨伞正飞快地向这边跑来。


责任编辑  吴培利




乡  愁

作者:吴小军


【作者简介】吴小军,广东省小小说学会理事。作品散见《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南方日报》等报刊。


    滨海市人民医院,内七科,307号病房。

    静,好静,静得只听得见呼吸机嗞嗞的氧气流发出的声音。三张病床,空了二张。靠门那张的病人下午出院了,靠里那张病人恢复得差不多,打完针回家住了。

    退休教师严春梅坐直身子,看着中间病床上的周玉民。无创呼吸机三角形的罩子罩住了老伴的鼻子和嘴巴。面罩是透明的,里面有些水汽,看去脸好像有些浮肿。花白的头发从面罩的带子间挤出来,显得凌乱。周玉民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来睡得还好。严春梅抬了抬僵直的颈,捋一捋自己有些蓬乱的头发。“全白了。”她叹口气,伸手给周玉民掖了掖被角,又将自己趴着睡觉时压乱了的地方牵直。她揉了揉酸酸的眼眶,看看窗外,夜正深沉:“这孩子,也该回来了吧。”

  “哐!”门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拎着个包进来了。

    严春梅忙“嘘”了一声:“这孩子,你轻点!”

    年轻人伸了下舌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轻轻走向病床。

  “嗯,嗯,卟——”周玉民已是醒了。他伸手将面罩扯开,呼吸机加了压的气流声中传出他虚弱的声音:“勤国来了。”

  “爸,您醒了”周勤国边说边从包里拿出几个新旧不一的笔记本来,“是这些吗?总共六本。”

  “是。”周玉民想坐起来。严春梅忙扶住了他的头,在下面加垫了个枕头。又给他把面罩取了,换上一条可以套在头上的氧气管。

  “爸,这些不都是您退休前的工作笔记吗,拿这来干啥!”周勤国拿起一个笔记本随手翻着说。

  “这六个笔记本,是你爸分别在六个地方的工作笔记。”严春梅说。

  “勤国呀,六本笔记就是六个帐本呀。这是我在新平镇任镇长的,这是在吉安镇任书记的,这是在高川县任常务副县长的,这是在江海县任县长的,这是在滨海区任区委书记的。”周玉民拿起最新的一本,“我每到一个地方任职,    都要收集群众反映的困难和问题。一个地方记一本,一件一件解决。”他打开笔记本,“这本呢,最新,记的也最少。这是我当副市长以后记的。”

    周勤国很奇怪:“这您管全市的事了,反而还少了。”

    周玉民看着儿子,摇摇头,“当村书记,考虑的是一件件具体的事;而当副市长,是要从政策层面考虑问题。位子越高,看到问题就越宏观,解决问题的覆盖面就更广。”他合上本子,“所以更要慎重呀。”

  “爸,我明白了。可是,明天我要去新平镇报到了,这大半夜的,您让我拿这些来干啥呀?”

  “这些笔记本呀,就是你爸的乡愁呀。”严春梅看着老伴道。

  “乡愁?妈,严老师,您拽文呢。”周勤国笑母亲。

  “是啊,这就是我的乡愁。有的领导干部把当官当作过客。我呀,在一个地方任职,就把这个地方当自己的家,离开了,也永远有一种牵挂。”他拿起最旧也最厚的一本递给儿子,“这次公开选拔副镇长,你考上了。这是你的努力,是组织的信任,更是一份责任。明天你就要去报到了,这个,送给你吧。也希望你把新平当作自己的家,好好做点事。”

    周勤国接过笔记本,感觉沉甸甸的。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的这份乡愁,将寄托在自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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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甩

作者:王东梅


【作者简介】王东梅,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芒种》《小小说选刊》等报刊,出版《山坡上有块地》。


    老甩的两只胳膊总是忍不住要甩两下。电视台记者采访他,他的两只胳膊在甩。一圈子人围着侃大山,他的两只胳膊在甩。即使上了台,表演的空档,他也能悠闲地把胳膊甩两下。

    媳妇说,放下!老甩就把两只胳膊放下了。媳妇说,夹紧,别动!老甩就把两只胳膊夹紧了,一动不动。果然,老甩的胳膊就不甩了。媳妇瞪着大眼珠子足足盯了他五分钟,他就五分钟没甩胳膊。媳妇说,还治不了你了!可是媳妇一转身,他又甩上了。

    他甩甩搭搭进了厨房,媳妇剥葱剥蒜刷盆洗碗忙得正欢。他甩甩搭搭进了书房,闺女闷着头安安静静正在写作业。他甩甩搭搭上了天台,天台上花花草草让媳妇收拾得井井有条。狗窝里,两只小半大狗歪着屁股睡得正香。老甩于是又两手一甩,无奈地说:我这两只手无事可干,不甩又能干啥呢?媳妇说,是啊,就是闲的你。

    不幸, 让媳妇说中了。媳妇病了,还做了手术。这回老甩不闲了。老甩忙得脚打后脑勺。

    早起锻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媳妇测体温,量血压,然后把昨晚堆在厨房的碗刷了。老甩没想到这么俩人吃饭竟会有那么多碗!原来摊鸡蛋之前鸡蛋是要先打在碗里的,原来哪怕只是勾个芡粉也要占上一个碗,原来……哎呀,一顿饭做下来居然要用一堆的盘盘碗碗。这还不算,刷完碗,做早饭,伺候媳妇吃饭。媳妇吃完,自个吃,而后开始打扫卫生。客厅,卧室,书房,天台,抹灰,擦地,一顿折腾下来起码俩钟头。累得老甩昏天黑地不说,还时不时地被媳妇叨叨收拾得不干净。

    这些老甩都能忍,最不能容忍的是做饭。以前,老甩是甩手掌柜,油瓶倒了都不扶。这会儿,让他抄起锅铲给媳妇孩子做饭吃,这不难为他吗?可是,难为也得做呀!

    老甩问媳妇,吃啥?媳妇说,随便。随便,随便是啥菜呀?老甩想起来以前媳妇也这么问他,他也这么答。可是,随便到底是啥菜呢?唉,看来,随便的饭最难做。

    老甩于是上百度找,找到菜单找做法,把步骤一步一步记在心里。

    老甩把锅坐到火上,准备炒菜,刚想试试锅热没热,就听身后媳妇阴沉的声音:放油。老甩一激灵,一下子忘记了刚刚捋好的步骤,只能乖乖听话,放油。正在等油热,又听媳妇吩咐:下葱姜。老甩照做,下葱姜。老甩正思忖几时放菜,就听媳妇几乎吼出来:放菜呀!老甩急忙慌手慌脚把菜扔进锅里,又一时不知该干啥了,媳妇就在厨房门口大声吵吵:再不动菜就糊了。老甩赶忙一顿乱翻,直翻炒得锅里锅外都是菜。媳妇就被老甩气哆嗦了,媳妇哭着说:等没了我,看你们咋过?直哭得老甩的鼻子也酸了。

    老甩心想,以前这些事都是媳妇做,只见她做的得心应手,从不见像自己似的手忙脚乱。自己能甩着手四处游逛,不都是媳妇的功劳吗?老甩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学会做饭,干好家务,要把媳妇伺候得像当初自己一样。

  “铃……”是领导的电话。领导说,老甩,你的饭碗是不是不想要了?老甩紧应承,要,要,要。工作重要,老甩像踩了风火轮,一路小跑到单位。

  “铃……”是闺女的电话。闺女说,爸,我妈发烧了。刚做完手术就发烧,可不是好事。踩风火轮不行,直接踩油门吧,老甩丢下工作赶紧往家跑。

  “铃……”是老妈的电话。老妈说,儿子,你忙得过来吗?不行我就过去给你帮帮忙吧。老甩故作轻松状,妈呀,您放心吧,小菜一碟儿。

    老甩进家,给媳妇测体温,吃药,安排媳妇躺下。给女儿做饭,辅导作业。老甩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等都忙完了,老甩又赶紧钻进书房,赶落下的工作。等老甩躺在床上,老甩的两个胳膊已经放不下来。媳妇摸摸老甩的胳膊,心疼地说:辛苦你了。老甩就笑,不辛苦。说完,一歪头,老甩就睡着了。

    睡着了的老甩,遇见了一个老头,老头说他叫周公。叫周公的老头递给老甩一根烟,说,抽吧。老甩就和周公蹲在小区门口吞云吐雾起来。正抽着,又见着媳妇牵着家里的两只小狗从小区走出来。小狗在前面一蹦一窜,闺女也跟着一步一窜,老甩见了,丢了烟卷赶忙跟上去。走近了就看见媳妇的脸红扑扑的,闺女的脸也红扑扑的,老甩高兴极了,跟在媳妇儿和闺女的身后,不由得就甩起了胳膊。一甩,一甩,又一甩,老甩把胳膊甩得高高的,像他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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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  划

作者:田光明


【作者简介】田光明,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陕西青年》《教师报》《渭南日报》等报刊。


    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

    杨阳,是县委机关的一名干事。清晨,告别小城的喧嚣,他驾车到了这秀岭上。进了他包联的小村,空旷的村道,浓密的树荫下,坐着上了年岁的老人,茫然看着过往的行人。

    杨阳进了一户院门,院子里晾晒着金黄的新麦,他放下手提袋中的礼品,又从包里取出给大婶买的药品,仔细告诉她的服法, 坐在大婶身旁,寒暄起来。大婶是中风后遗症,长期服药。大叔王福,又出去给村长家帮工去了。大叔人好,义务帮村院里的人干这干那。

    上次来,王福给村里的寡妇往玉米地施肥去了。屋内就大婶一个人,婶气得在家里骂着,强给婶子作了思想工作。

    杨阳拿起筢子,把院子里晒的麦子搅了一遍,又似主人一样,在屋里屋外收拾着柴火、农具,乱七八糟的小院,亮堂了。坐下来,杨阳取出手提包里的资料,按照上级部门的要求,逐项核准,填写完善。

    手机响了,是妈妈的来电,杨阳放下手中的表册,几个月没回家了。杨阳的家在渭北塬上,妈妈心脏不好,他安慰妈妈,扶贫的事大,能走开,他一定回家。接着,他又拨通了住在邻村姐姐的电话,要她过去陪陪妈妈,并给她发去二百元红包,让她给爸妈买点礼品。通完话,他的眼泪流溢出了眼眶,但又很快地调整过来,拿起户主的各种证件,认真查看。

    王福户口本上,四口人,户主王福,老婆,儿子,孙女。承包地五亩五分,三亩栽花椒,二亩五分耕种,收了麦子种玉米,收了玉米种麦子。儿子三十二三,长年在外打工,按说都不应该贫。儿子前几年打工时,认识了个山西女娃,领回家结婚。一年后,生了个女孩。小俩口常吵架,媳妇受不了这穷,扔下孩子走了。大婶血压高,一生气,得了中风,命保住了,落下了残疾,又欠下几万元的债务。更让人伤心的是儿子浪荡的秉性不改,长年在外,农活不干,打工站不稳脚,女儿不养,挣得少,花得多。这个家垮了,日子举步维艰,债务只增不减。王福人缘好,常给邻里帮忙,很少在家,大婶拄着拐,自己做饭,照管孙女,看着这光景,年复一年,无起色,无改变,恓惶贯彻始终。

    采取啥措施,帮他们脱贫,这让杨阳为难了。三亩地的花椒,栽到地里两年了,长得还没有草旺。开春,杨阳从单位找了几个同事,帮忙把草除了,才显露出了树苗,要有收益,还得再过两年,种的小麦和玉米,也就是够吃,余不了几个钱。杨阳看着自己写的帮扶计划,久久地发呆。

    突然,天色暗了下来,一大片乌云,向西北方向涌动。杨阳放下手里的表册,把晒着的麦子又搅了一遍,到门口察看了一下天气。越阴越暗,一霎时就没有太阳了。杨阳赶忙收拾袋子,准备收麦,大婶让强给老汉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收粮,那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啊。忙音,再打,没打通。杨阳边安慰大婶,别怕,没事的,有我在。自己就赶忙收拾麦子。

    震耳欲聋的滚雷声过后,大雨倾盆而下。晒在场院的麦子已经全搬进了屋里。小孙女听到雷声,胆怯地依偎在奶奶的怀里。大婶自言自语的诉说,唉,啥男人吗,一个一个都不顾家么。

    雷雨就这样,急急而来,又匆匆而去了。雨后,王福从外面走了进来,衣服淋湿了。大婶边骂着,边拄着拐寻他穿的衣服,换上干的,王福一脸微笑。

这下好了,杨阳就想着,好好与他谈谈脱贫计划。说起家里的日子,王福总是故意岔开话题。

  “这些年,村长对俺我家好,低保,照顾物品,都没少给;今生就是给他家,做牛做马,也还不了这人情,做啥,我都无怨无悔。”王福动情地说着,“前年,你大婶大病需要救助,村长开车,给咱亲自送医院。”

  “那是应该的!”杨阳插了句话。

    王福摆了一下手,神秘地说:“胡说,世上的事,啥是应该不应该的?”他接着说,“不应该的太多了,邻居老刘常和村长吵架,给人家提意见,他给儿子申报的庄基,几年都没落到实处。唉,人啊,要知恩图报啊!”

“叔,那咱们家这个计划我列出来,咱们好好商量,下一步,就按这个计划去落实!”

  “嘿,咱家这日子,好着哩!王福轻松地笑着,说“你就別操心,叔全力配合你扶贫,若上级检查的来,你叫咋说我就咋说,保证都没麻哒!叔没当过干部,常在干部家里帮工,知道点门道,别怕,一定不让你纠结,把扶贫工作搞好。”

  “福哥——俺的麦子淋雨了,帮我抬出去晾晾啊!”院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

  “来了!”王福放下水杯,转身对杨阳说:“你就早点回去吧,咱家的计划,你就看着写去,咱家就那穷的命。”说罢,他的身影就在门外消失了。

杨阳,走出这破败的院落。雨后的村道,清香的泥土味扑面而来。他来到田野,新麦收过的麦茬地里,农人赶种下的玉米、黄豆,已冒出了新绿。未种的地里,麦茬依然锋芒,杂草疯长。

    这是王福家的地,他还没计划种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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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故事(外一篇)

作者:周东明


【作者简介】周东明,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小说选刊》《百花园》《小小说月刊》等报刊。


    小王在局里最佩服的人,就数老王了。

    因为小王认为,老王的那双眼睛,就像X光机一样,能把领导的心思看透。

那是小王刚上班的第一天,他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先把办公室的卫生打扫一遍,然后,又给老王沏上了一杯茶。

    老王来到办公室,一看,笑得眯着眼说,小王,以后不要给我泡茶了,咱们都是同志。

    小王说,您是老同志。

    老王说,咱爷俩一个办公室里工作那是缘分,能高高兴兴地上班,笑笑哈哈回家,就最好了,你说是吧?

    小王点点头。

    这时,李副局长走了进来,在屋里扫了一眼,就走了。

    小王刚要说什么,老王用手指一挡嘴唇,“嘘”了一声。就又自言自语说,今天不知道哪个老哥又要挨训了。

    小王听后,半信半疑地瞅着老王,没有言语。

    果不其然,在例行的早会上,李副局长把业务科的科长批了个狗血喷头。

    小王回到办公室,吐着舌头问老王,您老咋猜到,今天李副局长要发火?

    老王笑笑说,孟子云,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你没看李副局长的两个眼睛里冒着火,那是动了肝火啦。

    小王一翘大拇指,说,您可真神了。

    老王把手一摆,忙说,神啥,雕虫小技而已。

    还有一次,局里要提拔一名基层副所长,召开了一个群众座谈会,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遴选对象有业务科的小张和基层所的小杜。

    老王一进会议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而且还很纳闷,因为以往局里提拔干部,从没有开过这样的座谈会。

    会议一开始,就见李副局长抢先发言,还喋喋不休地说,这有什么难的吗,这次全局技术考核,谁什么水平,还不知道吗?

    老王一看,李副局长发言的这个意思,心里就明白了八九不离十了。

    他瞅了一眼大局长,看见大局长双目扫视着每个人,正好和老王的目光碰在一起,并且没有移开,凝视着老王,老王心领神会了。

    李副局长讲完话后,老王就开始发言,他先滔滔不绝地讲了蒙哥马利的管理理论。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从蒙哥马利的理论上讲,我认为这次遴选的人,还是业务科的小张比较合适。

    老王说完后,瞅了一眼大局长,只见大局长微笑着点点头。

    会后,大局长拍着老王的肩膀说,老王啊,很有大局意识,你还会进步的。

    这么精明的老王,谁也没有想到,最近却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

    在年末工作总结座谈会上,局长在讲到他们科里的工作时,老王突然打断了局长的话头说,局长,你讲的内容太概括了,还是让小王先讲一讲吧,他会讲得具体些。

    听了老王的话,众人哗然。老王怎么能打断局长的话呢?大家都知道,老王他们科室的科长职位空着呢。

    老王今天是怎么啦?

    回到办公室,小王也不解地问,王叔,您今天是怎么了?

    老王说,年龄大了,就糊涂了呗,说完,哈哈一笑。

    年后,局里公布了一项任命,小王被提拔为科长了。



傻 柱 子



    傻柱子不傻,憨。

    傻柱子咋憨?

    我说件事,你就知道了。

    那年夏天,傻柱子和村里的大侃小侃哥俩儿,到城里干活。

    太阳晒得人直出油,快中午了,大侃和小侃看着挖的那个地沟,心里打怵,心想,这得啥时候干完?

    你说,我要使使劲,一个多点儿的工夫,就能干完了,你信吗?

大侃对小侃说。

    小侃刚要张嘴,大侃忙冲着撅腰拔腚干活的傻柱子,一挤鼓眼。

    小侃明白了,对傻柱子说,柱子,我哥说,他一个多小时就能干完这些活,你信吗?

    信,我都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干完。傻柱子说。

    吹牛,你一个小时就能干完?

    我啥时候吹过牛?傻柱子急眼了。

    那咱们打个赌。大侃说。

    赌就赌,你说,咋赌?傻柱子说。

    你要是真一个小时干完了活,我给你买十根雪糕。

    行,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傻柱子就开始挖沟,等他没用一个小时挖完沟时,大侃小侃早没有踪影。

    还有,今年春上的时候,一天晚上,大侃请傻柱子去村里的小饭店喝酒。

酒至微醺。

    大侃问傻柱子,你说,村东头的秀芹漂亮吗?

    傻柱子知道,秀芹是虎子哥的媳妇儿,虎子哥去南方打工了,几个月才回来一次。说,漂亮啊。咋啦?

    漂亮是漂亮,可惜啊,那么漂亮的媳妇儿,有个毛病,睡觉时说梦话,像猫叫春。

    傻柱子听过猫叫春,像小孩子哭一样,难听死了。那么漂亮的女人,说梦话像猫叫春,他打死都不信。于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信,你可以去听。大侃撺掇说。

    那晚,傻柱子借着酒劲儿,还真的去秀芹家窗外听声了。

    不过,他没有听到秀芹像猫叫春一样说梦话,却听到一个男人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傻柱子后来听出来那个男人是村主任。

    第二天早上,大侃见到傻柱子问,你昨天晚上听到秀芹说梦话了吗?

傻柱子没有回答大侃问话,说,我要告诉虎子哥,有人欺负秀芹嫂子。

    大侃挤挤眼,笑了。

    三天后,村主任把傻柱子叫去了,问,柱子,叔对你好不?傻柱子没有吭声。

    柱子,你想当矿长不?村主任又问。

    啥矿长?柱子问。

    南山那不是有口矿井,你要是想当矿长,叔就把那个矿井给你了。

傻柱子点点头。

    柱子,你当矿长,就是村里老板了,以后要听叔的话。叔做过的事情,你不能对别人讲,懂吗?村主任瞅着傻柱子说。

   傻柱子又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说也行,那你以后不准再去秀芹嫂子家。

村主任见他说这话时把脸绷得很紧,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

    南山那口井是口废井,是几年前,几个南方人,开采的金矿,几千万块钱,打了水漂,也没有开出半点金末末。

    啥人啥命,谁也没想到,傻柱子接手金矿,第一炮就打出来一块狗头金。

    傻柱子用这块儿狗头金换回来三十多万块钱。

    傻柱子发财了,第一个来找傻柱子的人,是村主任,他要傻柱子谢谢他,傻柱子摇摇头。

    第二个人是傻柱子的爹。爹说,柱子,你有钱了,该说个媳妇儿了。

    傻柱子点点头。

    爹说,你把钱交给爹,替你管着吧。

    傻柱子摇摇头,说,我要交给亚茹管。

    爹听了傻柱子的话,把眼珠子瞪得像灯泡一样大,愣了。

    亚茹是村小学的老师,人家是城里的姑娘,能看上傻柱子,爹摇摇头。

    傻柱子把钱给亚茹送去那天晚上,亚茹的男朋友也来了,他们三个人说笑着,一起从学校走出来。

    爹气得抖着脸上的肉,说傻柱子,你,你,憨透了。

    几个月后,村小学校建起了一栋新校舍。

    那天,傻柱子来到了学校,他听见教室里孩子的读书声,笑了。

    笑得那个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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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无价

作者:郭金勇


【作者简介】郭金勇,浙江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小小说选刊》印尼《国际日报》泰国《中华日报》等报刊。


    隔壁老王是我的好友。他业余喜欢钓鱼,我喜欢搞点文学创作。他从内心钦佩我,其实我也很羡慕他。

    我受他的影响,学会了钓鱼。他也偶尔写写画画,却始终写不出文学的子丑寅卯来。

    有一天,他拉我一起去钓鱼,在路上问:“你发表一篇小小说能挣多少稿费?”

    他说他刚在一家全国知名的微信平台上,看到我的一篇新作。

    我说不一定的,要看读者的赞赏数额多少,平台约定返还一半。

    他扭头瞟了我一眼,问我:“就说你最近发表的这篇吧,挣了多少?”

    我淡淡一笑说:“赞赏四百,归我二百元吧。”

    他几乎是嘲笑着又斜睨我一下:“你脑子进水啦?这么辛苦写,还倒贴?”

    我只好解释道:“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你说。”

    我嘿嘿笑笑:“咱换个话题吧!听说你又买了一支高端钓竿?我也想更新一下装备,你给推荐一二。”

   “这你可找对人了!”一说到渔具,他就脸上开花、眉毛跳舞、双目发亮了。“我刚买的是正宗国际知名品牌的,五米四,才二三十克重,超轻,用起来真是得心应手……”

  “多少银子?”

    他朝我抻了一下右手。

    我弱弱地猜:“五……五百?”

  “你想得美!五百就想要到国际名牌钓具呀?”

    我知道那肯定是五千了。

    我谦恭地说:“是啊,我还是朝鲜,你已是美国了,我不与你比军备,你给我推荐五百以下的吧。”即便是这个数,我还是咬着牙说的呢。

    他骄矜地笑起来:“你若不嫌弃,我有一杆退下了,送你吧。”

我说:“谢了。看来你投入钓鱼装备可没少破费呵?”

  “二万五左右吧。”老王一脸自豪。

    他知道我投入还没过千,常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图的就是痛并快乐着。

    我没理会这茬,随口问他:“这些年你钓的鱼加起来有多少斤?”

  “还真没细算,大约有百十来斤吧。问这干嘛,开心无价呢。”

  “二万五除一百,你的鱼价合二百五十元一斤。你的脑子进水了吗?辛苦不说,还吃天价鱼?”

    他一怔,似乎懵圈了,无力地争辩道:“这账,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呢?”我又揶揄道。

    老王会意了,和我一起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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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蝉

作者:安  宁


【作者简介】安宁(本名王苹),8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人。已出版长篇小说与作品集25部。代表作品:《聊斋五十狐》《笑浮生》《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遗忘在乡下的植物》。曾获2009年度冰心儿童图书奖、2009年度北京市政府优秀青年原创作品奖、第11届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首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等多种奖项,作品《走亲戚》入选2015年度全国散文排行榜,同时有繁体版图书《试婚》在台湾等地发行。现为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在方言里,我们习惯叫金蝉为“节了龟”(音似),它们天生好像就是为了充当乡下人的美食活着的,而不是像法布尔的《蝉》里所写,冲破漫长的黑暗,为了一个月美好的爱情及繁衍而歌唱。我们可不会让它们冲破黑暗后,就顺顺当当地爬到树上去一展歌喉,我们有的是办法,对它们围追堵截。乡下的节了龟们呢,也乐意玩这种堵截与反堵截的游戏,于是天一黑下来,夏天的热气还没有褪去,我们与节了龟的战争,就开始了。

  但凡树多的地方,节了龟也一定多,因为它们需要有这样一程向上攀爬的时光,来助力自己的蜕变。村子里当然是绿树环绕,除了大道两边挺拔的白杨,节了龟最爱爬的,就是粗壮的梧桐。村子里有一片茂密的梧桐树林,每天晚上,只见树林里到处是星星点点的手电筒的亮光。男女老少都在喝完咸糊豆粥后,老鼠一样出了洞,一半算是散步消食,一半是摸节了龟挣点零花钱。一个节了龟可以卖五分钱,据外面的专家说,营养价值可以抵两个鸡蛋,所以即便为了补营养,也要摸黑走这一晚。梧桐树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于是绕树走上一圈,我们常常可以摸到十几个节了龟。它们正拼命地朝树上爬着,那些懒惰的,爬得慢的,试图在中途就蜕壳飞翔的,基本上就被人给摸进了罐子里,当晚便进了收购站的大铁盆,并在第二天它们还没有来得及蜕变之前,进了城市的饭馆,或者乡下早晨的热油锅。被丢进罐头瓶子里的节了龟,彼此挤压在一起,拼命地扒着光滑的瓶壁,试图逃出这逼仄的空间,可是无用,摸节了龟的人,早已给它们备了半罐头瓶的水,它们既无法攀爬,也不能蜕变,即便蜕变了,湿漉漉的翅膀,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飞出去的。

  常常两个摸节了龟的人,围着一棵高大粗壮的梧桐树,转上一圈,砰一声撞了脑袋。两个人头也不抬,就知道对方是谁,问一句“摸了多少个了”,或者问也不用问,直接手电筒一照对方的罐头瓶子,就羡慕嫉妒恨地继续作战去了。小孩子们够不着爬到树干上去的节了龟,就拿些小树棍,一扒拉,那高高在上的节了龟,就啪一声掉进了草丛里。如果不及时寻找,它们肯定会偷偷溜走,或者,被另外一个路过的人,捡了便宜。于是小孩子紧张地拿手电筒朝乱草堆里一通猛照,那土褐色的节了龟,大概也觉得紧张,隐匿在一片枯叶上,一时不敢在灯光里乱动,而在灯光滑过之后,才嗖嗖地朝最近的一棵大树爬去。当然也有可能,它就被孙悟空定住了似的,或者女人忽然要临盆了一样,再也动不了了,就那样匍匐在一片枯叶上,借助叶子的保护色,开始了它的蜕变。那蜕变想来是很艰难的,尽管整个过程只有一个多小时,可是它要赶在我们捕捉和太阳升高之前,将自己从壳里蜕出来,而且,柔弱的翅膀还要晾干了,足够坚硬了,才能嗖一声飞离树干,奔向万叶丛中。

  我们当然不会让节了龟那么容易地就飞上枝头,手电筒的光扫过,犹如战场上的寒光一闪,尽管节了龟还不会发出叫声,可是想象中,一定有人仰马翻的厮杀。夜晚的地面上,也有数不清的节了龟,从洞穴里探出小小的脑袋来,刺探军情。不过即便再怎么危险,这一天只要来了,节了龟就永远不会退缩。甚至当我们小孩子用罐头瓶子里的水,倒入它们洞穴里,它们会更迅速地爬上来,且百分之百被守候在洞口的人,给捉个正着。这场围追堵截战役,一个晚上,要发生成百上千次。如果它们不肯出来,我们就直接将一根手伸到洞中去,让那智商不高的节了龟,攀附在手指上,轻而易举地拽了出来。或者将一个小棍放进去,也足够骗取它们的信任。我们的村子里,到底住着多少节了龟,又有多少千军万马闯独木桥似的,踏着别人的尸体,挤过了蜕变这一关,并可以放声歌唱呢?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夏天的每一天,都有无数的知了在耳畔鸣叫,又有无数的知了黑色的尸体,干枯后,掉落在地上。而每一棵树干上,也都会有一只节了龟蜕变后的壳,孤零零地在风里挂着,怀念那个不知道飞向何处去的身体。

  如果当天晚上摸的节了龟多,母亲便到收购处直接卖了。如果太少,十几个,不值得跑过去卖,也就留着自己家吃了。我既希望可以摸得很多,挣了钱拿回家买柴米油盐用,又希望母亲手下留情,给我煎了解解馋。当然大多数时候,母亲都会在卖节了龟回来的路上,再顺道摸上几个,给我做明天的营养早餐。怕节了龟不等我吃,就变成知了飞走了,母亲会将它们洗干净后,直接埋在盐罐子里。于是折腾上一会,这些节了龟也就被盐腌得没了力气,更别提会蜕变了。当然也有很英雄的,硬撑着到了黎明,并让白嫩的身体从壳里钻出来。只是,它们的翅膀完全没有机会在阳光晾晒下,变得硬朗起来。所以它们挣扎着蜕掉外壳,只是会让我在第二天享用的时候,可以吃到更鲜嫩的、没有褐色外壳的香喷喷的肉“呱嗒”。

  我最喜欢站在灶间里,看母亲在烧玉米糊豆粥之前,先挖一小勺猪油放到热锅里去,而后等油热了,再将已经软绵绵的节了龟放到油里去煎炸。等节了龟煎得两面都金黄发亮,脊背上也露出知了黄嫩的肉时,就可以装入盘中吃了。常常等不及母亲盛入盘子里,我就从热油锅里捏起一个来,丢到嘴里。舌头几番颠来倒去之后,便将那热气消了,还没有品得出什么滋味,那团肉呱嗒,便遗憾地滑入了胃里。我和姐姐早就在昨晚便数好了节了龟的个数,所以第二天就不会为此打架,我自己的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被姐姐细嚼慢咽吃着,好不后悔没有慢慢品味,想着如果将节了龟搭配干馒头吃,最好了;若将煎饼铺开来,把节了龟卷进去,肉香与面香揉合在一起,也更是别有一番味道吧。

  吃完了节了龟,更有精神头去摸了。有时候大白天走路,我沿着树根走,也会习惯性地低着头,看路边沟渠里,那些让人着迷的小洞。已经打开的洞口,当然早就没有了节了龟,只有那些掩映在树叶丛里,露出一个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洞,才会藏有“珍宝”。有时候为了骗人玩,我们小孩子还会用树叶抠一个小洞,覆在节了龟的大洞上,而后在树叶上铺上厚厚一层土,直到看上去跟路边相平,那一小孔也足够迷人之后,才骗那个差不多会上当的人来,让他无意中发现这个小洞,并惊讶地喊叫着,让人来看他发现的新大陆,直到他抠出叶子来,知道上了当,而围在旁边观看的我们,也哈哈大笑。

  不过有些小洞抠开来,不是珍宝,而是小蛇的洞穴。常常伸手进洞穴的那个人,一声尖叫,吓得屁滚尿流,并喊着人来救命。当然会有大胆的,完全不怕,放一小树棍进去,诱那小蛇出洞,并看它扭着腰身,逃进乱树叶子里去。那最先摸到小蛇软绵绵身体的人,惊魂未定,远远站着问我们,小蛇跑了没?得知真的走了,才战战兢兢过来,斜眼看那个蛇洞。

  白天摸到的节了龟,当然是要放到水里淹着,等到晚上才会卖的。有时候我也会随便找一块地,像刮彩票一样,用锄头认真地刮开地皮。如果运气好,常常一锄头挖下去,会有好多个节了龟的窝。怕将节了龟的脑袋给不小心挖掉了,我会在洞的周围,细心地挖着土,直到那洞壁薄得可以一抠便到了底,够得着缩在最底部、用什么办法都不肯出来的节了龟。这种方法挖出来的节了龟,一般都还没有完全地成熟,有时会尺寸较小,甚至还出现过身体发白的幼虫。有一次跟着父亲挖土堆,厚厚的土堆下面,竟然现出蚂蚁一样细小的白色节了龟幼虫来,它们的身体白得近乎透明,里面的五脏六腑都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它们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让我有见识了一个庞大蚂蚁王国一样的震惊。只是,它们比蚂蚁要有更为漫长的成长,大约要历经几年的时间,才能成熟到自己挖一个洞穴,并破土而出,再历经惊心动魄的一个反捕捉的夜晚,才能在第二天,蜕变后,飞上高高的枝头,开始一个月的爱情歌唱。

  并不是所有的节了龟在变成知了飞上树梢后,都能够放声歌唱。只有那些在小腹上有歌唱工具的雄性知了,才会卖力地以“同一首歌”的单调曲声,向被我们称为“哑巴”的雌性知了献媚。不知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在短暂的一个月里,都没有用歌声换来雌性爱情的知了,如果有,那么长达几年的地下黑暗时光,将是多么悲伤。尽管,所有成功换来爱情的知了,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在交配完成,将幼卵产在树干之后,便与雌性双双死去。但终归这是生命的高潮,不枉来世走这一遭。

  小孩子们是丝毫不懂这些知了歌唱的目的的,大人们天天自己忙着在夜里“造人”,对于同样为延续生命而歌唱的知了,也大约是不懂的。否则他们在午休时,听到窗外一声高似一声的鸣叫,不会骂一声娘,翻一个身,用床单捂上耳朵,继续汗涔涔地昏睡。所以大人们才会用竹竿造一个知了网,鼓动我们去捕捉那些烦人的知了。

  尽管嘴巴聒噪,但知了们其实还是很灵敏的。只要我们的粘子一靠近树干,它们似乎就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立刻张开翅膀飞走了。当然也有笨拙的,大约只顾着诱惑雌性,对一步步逼近的危险,丝毫没有感觉。于是洋洋得意间,便进了人的圈套。知了身体已经老了,当然没有了食用价值,但它们照样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有时候它们不停地扑打着翅膀,扇出来的小风,可以媲美电风扇。有时候我们会打开它们的“音乐盒”,看看究竟是怎么产生共鸣,发出响亮声音的。还有时候,我们将它们放在罐头瓶子里养着,哪天养得烦了,就毫不留情地将翅膀掐掉,扔给院子里的鸡们享用。

  上课的时候,我们还会将上学路上逮着的知了,放在文具盒里。如果是个哑巴还好,要是一个求爱中的家伙,一声声的鸣叫,肯定会让老师给扔出去放生。也有大胆的男生,趁着老师板书的工夫,将知了或者节了龟放到老师的背上。那知了就在老师宽广的脊背上爬啊爬,直爬得我们笑得肚子岔了气,老师猛一回头看见我们不怀好意的笑,一本正经地发脾气,却始终不知道我们的笑,到底来自哪儿。除非那知了爬到了他的脖颈上,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啊”地大叫一声,将知了给抖到地上,并在看到的那一刻,将黑板擦重重地摔在前排同学的课桌上。

  不过老师们也不是完全吃素的和尚,有会拍马屁的学生,常常将自己家摸的节了龟,在放学的时候,送给老师享用。老师也不退让,看一眼,笑着说:一个个长得还真肥,晚上写完了作业,再多摸一点去,留着你自己吃。那学生不啻得了三好学生奖状般,心满意足地回了家。而我的同学王向东是最会享受的,他既不自己辛苦地去摸节了龟,更不会摸了送给老师们吃,凭着他老子当大队书记,手头有钱,他也活得跟个阔绰公子哥似的,比老师们还会花天酒地,竟然在课间的时候,收购周围同学摸的节了龟。

  我们的校园除了一排5个教室和2个办公室,前后便都是粗壮的梧桐树和杨树。一到下雨,学生们便都趟着水摸节了龟,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我们都随手就到王向东那里卖掉。别人收5分钱一个,他收1毛钱一个,有时候他不在,我们就直接到旁边传达室里,找他的爷爷奶奶,他们在那里看护学校,当然也就随手可以将节了龟变成焦黄酥嫩的美食,给王向东吃。

  一整个夏天,王向东得吃下多少节了龟呢?我不知道,但却十分羡慕他奢侈的公子哥生活。直到有一天,他老娘知道了这一秘密,在上自习的时候,将他从教室里揪出来。吃了那么多节了龟的王向东,当然轻易地就挣脱了他老娘的铁砂掌,沿着偌大的校园飞跑起来。他老娘也不是瓤的,两个人不相上下,在校园里展开了一场“越野比赛”。整个校园都因此沸腾起来,大家自习也不上了,全跑出来追着看王向东和老娘的这场战争,听王向东边跑边争辩着自己没有收购多少节了龟,他老娘嘴里也胡乱骂着,恨不能将这不成器的儿子,当做节了龟,给一口吞下去!

  那时知了们已经快要“下桥”(过季)了,树上知了的鸣叫声,还没有整个校园里兴奋的喊叫声响亮。我幸灾乐祸地欣赏着这场有趣的马拉松,忽然间又在一声沙哑的知了鸣叫声中,生出一些的惆怅,想着我还没有靠公子哥王向东,攒下多少可以买漂亮铅笔橡皮的零花钱,这个食物和钞票都丰裕阔绰的夏天,就过去了。

 

  

 责任编辑  赵西岳




草色围困的小村

作者:余显斌


【作者简介】余显斌,《读者》《意林》《格言》等签约作家,在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两千余篇文章,《知音》等七十余篇文章被高考、会考、中考等选做考题。


1


    草不会老,一年一嫩,一年一绿。可是,人会老的,就如娘一般。多年后,我和娘,还有爹坐在院子里,爹谈到第一次遇见娘的情景。

    爹说,娘那时才十六岁,很年轻,背着一个挎蓝,在他面前低着头经过。他说,娘那时梳的是披肩发,长长的,随着脚步一披一披的。

    爹说的时候,娘就坐在那儿,微微地笑着。

    娘已经老了,爹也已经老了,他们守在老家的院子里,守着葡萄藤,守着院子里的南瓜,还有一棵肥大翠绿的甘露,和一畦韭菜。今晚,他们大概仍如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在回忆着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吧。那时,时光多好啊,如一片露水一样清亮。娘年轻着,爹也年轻着,他们在最好的日子里相遇,并且相爱,然后结婚,生下了我。他们从此就一直守着一个院子,守着柴米油盐的日子,守着夫唱妇随的柴门小户人家的生活。

    他们每天早晨起来,吃罢饭,就一前一后扛着锄头,走向河边地里,或者山弯的田里,走向一片青葱的草色。到了黄昏的时候,虫子的叫声,一声声如露珠零落,他们又一前一后,踏着路边的草儿,一路向暮霭中的院子里走去。

柴门在等着他们,灯火在等着他们,宁静祥和的日子在等着他们。

    草不会老,年年青葱,和当年的娘一样,和当年的爹一样。

    可是,人会老,当年的年轻男儿,还有当年的年轻女子,头上都生了白发,在草色四围的院子里,在一个个庸常的日子里,在星星漫天的时候,或者蛙声呱呱的时候,偶尔回忆起他们当年相遇的情景,心里一片温馨。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们在谈着地里的草,谈着田里的草。

    他们的一生,都是和草在一起生活着。


2


    草是村人生活的永远主题,是村人一生难以突破的围困。也有突破围困的人,如我,拖着行李箱,一个人早已远离了爹,远离了娘,远离了长满青草的乡村。

    于是,我就成了游子,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游子,永远是一棵没有根的草。没有根的草,就会黄瘦,就会枯死。唯一存活的办法,就是通过回忆,挖掘着贮存在童年记忆深处的草色,还有乡村炊烟的影子,还有民谣的影子,来灌溉自己的良心,灌溉自己的灵魂,这样才会永远青葱,永远丰茂,就如草需要雨水的滋润一样。

    乡村的人恨着草,又爱着草;既在一天天地消灭着草,又在一天天地种植着草。行走在遥远的天边,行走的远处的城市里,每一次回头遥望故乡的时候,我总会看见,我的爹娘都弯着腰,满脸汗珠,在草里出没着,也忙碌着。

他们的身后,是一轮苍黄的夕阳,浮荡在草尖上,泼洒着红晕的夕光。

    夕阳下,有村庄,有炊烟,有男人的山歌声,有女子的笑声。可是,这些都被草色围困着,一层又一层,一直延伸向天涯,延伸向每一寸没有水泥的地方,没有沥青的地方。我的父母,我的村人,就在草的围困中,拿着锄头,或者镰刀,在和草搏斗着。

    他们一直是失败者,他们消灭了一层草,站起来时发现,远处还有草。等到他们将远处的草消灭掉,一回头,刚刚除掉的草又青葱一片,长在身后,而且更嫩更肥更狂野,将他们也围困得更厚实。

    多少男人啊,就在和草的搏斗中,一天天腰弯了背驼了,眼睛昏花了。多少女孩啊,在和草的对抗中,头发花白了,皱纹堆垒了。他们中的人一个个如草一样,悄悄地不见了。草不见了,来年清风一吹,又会回来的,绿乎乎的,肥嫩嫩的,长满天涯。可是,消失不见的人,就永远不见了,只有山坡上一堆堆坟冢,在显示着他们曾来过,在这儿生活过,恋爱过。

    每年清明,草色青青,无边无际。

    每年清明,总有鞭炮响起,在一个个坟头上,隐隐约约传来。

    草,和小村的人有着前世的孽缘,剪不断,理还乱。


3


    小的时候,每次跟着娘去田里,我就坐在田埂上,看蚂蚁抓虫子,或者做家家。这时,娘就拿着薅锄,在地里锄草。阳光照下来,照在麦苗上,照在豌豆苗上,照在油菜苗上,这些庄稼是另一种草,是娘种植的草。

    还有一种草,是自然生长的草,是面面菜,是金谷兰,是刺芽草,是米米蒿……娘的锄头在庄稼里寻找草,也在草里寻找着庄稼。娘的汗珠落下滋润了庄稼,也同样地滋润了草。

    多年后,当我回望故园的时候,我再次想到娘,想到娘薅草的样子。爹说,他第一次看见娘的时候,娘就是去扯猪草。娘扯了满满一挎蓝猪草,有马齿苋,有野鸡冠花,还有葛藤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知道娘是不是那时就开始和草结下缘分。我想,一定不是的,一定会更早吧。当娘会走路的时候,当娘会扯下第一棵草的时候,从此,就注定将和草结伴一生,不离不弃。

    娘锄草的时候,旁边放着一个筐子,娘将猪喜欢吃的草,都装在筐子里,其余的草放在一堆。到了歇息的时候,娘将那些放着的草抱着,都扔到了地外的河边。年长日久,这些草就在河边蔓延起来,扩展起来,沿着河边一路下去。家家如此,家家扔下的草就连接起来,就一直沿着河道长着:河弯曲,水就弯曲。水弯曲,草地就弯曲。这些草有红茅草,有思茅草,还有红眼子,后来还有槐树,长得密密麻麻的。

    我有时在外累着了,会沿着漫天芳草走回村子,早起的时候,就沿着小时娘带着我走过的小路,一直走到河边,面对着河岸上密密麻麻的草,我就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这些草啊,记载着娘的青春,娘的汗水。我想到我娘见到我爹时的样子,那时的娘一定是羞涩的,是爱美的;那时的娘,一定和所有的女孩一样,有着花样年华。

    可是,我长大后,从没见过娘爱过美,总是匆匆忙忙的,地里转到灶后,灶后转到地里,陀螺一样,没一刻清闲。

    多年后,和一个作家谈到女性,他说,女性都爱美,当一个女性忘记了美时,那说明,她为了一家的生活,已经忘记了自己。

    听到这话,我有一种流泪的感觉,我再次想到了娘,想到她的一生,为了这个家,一直和草对抗着,很少照过镜子,大概也很少想到美。


4


    娘说,路连接着村子。这话,是娘在我很小时说的,她没有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可是,这句话却很有哲理。这样的哲理,不是从课本中得来的,是从生活中得来的。在小村,家家户户都分散着,不远,也就十来步的样子。家家户户都被路连接着,被花树连接。

    小村人喜欢种树,门前户口,河边沟渠都是树。一到春天的时候,树枝发芽,形成一片碧色。到了花儿开放的时候,桃花杏花梨花,就一蓬一蓬地红着粉着白着,将一户户人家围起来。而树下就是草,一寸寸地延伸着,一寸寸地铺展开,连接着一户又一户的人家。

    娘还说,草连接着村子。

    这话也含着哲理,这样的话,同样不需要多高深的知识。娘知道,是因为娘每天走下台阶,就遭遇着草。娘去院子摘菜,随手掐的是草,韭菜是草,金针是草,白菜也是草,它们是另一种草。娘下河洗衣,也遇见草,有萝卜针,粘在娘的裤腿上;有苍耳,粘在娘的衣服上。还有其它的草,如红根草、狗尾巴草、马齿苋等。

    娘会扯了马齿苋,在清清的水里洗净,然后洗好衣服,将马齿苋放在衣服上面拿回来,放在开水里一捞,加上油盐,还有醋,一调,吃着咯吱咯吱响,满嘴的清香。娘用金针和木耳一起调着吃。娘将大白菜腌着吃。

    娘和草为伴,草也和娘为伴。

    娘这一生不知道锄掉了多少草,也不知道种植了多少草,不知道吃掉了多少草,也不知收割了多少草。娘曾说,每年割麦子的时候,她将麦个子放在背篓上绑好,然后背着起来。娘说,平地多难起来啊,可是,不起来咋行啊,麦子不等人啊。娘老了,一到下雨天浑身就疼,娘说,都是背麦子背包谷留下的。娘说那叫劳伤。

    村人将劳动留下的后遗症,叫做劳伤。

    娘的劳伤都是草赠予的,就如将军身上的伤疤是刀剑赠予的一样。娘的光荣被草书写着,娘的付出也被草记载着。

    包谷是草,麦子是草,米米蒿、狗尾巴草也是草。

    前面的草喂人,养育了娘,娘的婆婆和丈夫,还有娘的儿子。后面的草喂猪,喂羊,喂牛,喂养着生活。

    这些草啊,年年岁岁地生长着,娘和爹,还有村里的人,恨它们生长,又渴望着它们生长。

    和草相处,他们的心里永远充满着矛盾,永远充满着难以言说的感情。草儿一年一度,起起伏伏。他们的心事也就起起伏伏,随着草色,一直铺展到天边,随着泥土铺展到每一寸地方。


5


    娘说,草要不生,我们吃啥啊?

    娘说的时候,看着眼前的麦苗,娘的眼光里带着一种疼爱,一种怜惜,就如每一次看我的眼光一样。那一刻,娘只差用手轻轻地抚过麦苗,拍着麦苗。

   娘说,今年收成好。

    娘怕我不信,就指着一地的草说,这草啊,长得流油啊。娘用草来判断雨水,以草来判断一年的收获,判断一年里家人碗里食物的满浅。

    娘说,啥都有个命的,这草啊,就是养人的,养猪养牛的。这人啊,就是薅草的。

    娘说的时候,脸上流着汗珠,在一丝不苟地薅草。对于草,娘永远有着一种感恩的心理,无论心里是爱着草还是恨着草,可都是充满着感恩的心理。娘说,有草能吃饱,没草咋得了。娘说的意思是有草就有庄稼,就有粮食,生活就能好起来。没有草,啥也没有了,人就只有去逃荒,去要饭,只有饿死。

    娘和爹,还有村里人,从年头到年尾,从年轻到年老,都围着草转着,忙碌着。

    而我,则站在天涯芳草的尽头,回望着站在草的那边的爹娘和村人,心里,也对草充满着一种感恩一种思念,因为草连接着我和娘,我和爹,我和小      村。因为草啊,永远连接着我回家的路。

    娘说,草连着每一个村子。

    其实,草更连接着每一个游子对故园的思念,对娘的思念。


责任编辑  赵西岳




木耳(外一篇)

作者:孙丽丽


【作者简介】孙丽丽,笔名:孙荔,电视台编辑、记者,发表作品百余万字,作品散见《小说月刊》《广西文学》《安徽文学》《中国铁路文艺》《佛山文艺》等,作品多次选入中学语文试卷大阅读题,作品有散文集《虞美人》,随笔集《不是风动,是你的心在动》,小说集《青衣阿伶》《小镇姑娘》等多部。


    记忆里村头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槐树下还有一口老井,井口的石头磨得光亮。槐树歪着身子,像一位佝偻的老人,老槐树并不茂盛,苍老的树身上有几处伤疤,有两处黝黑的凹槽。连绵几天的阴雨,凹槽里便会生出一撮撮暗褐色的木耳,像老树精的耳朵,在偷听着人间的消息。

    有一天哥哥在田野里拔回一棵鸭脚树,鸭脚树已经枯死了,只有挨地处有两三片叶子。哥哥把它放在屋后角落里,想不到一场大雨过后,鸭脚树身上竟然生出丛丛蝴蝶般的木耳,好让人惊喜。后来,我们从林子里收集了不少朽木,在雨水的滋润下,这些朽木会长出神奇的木耳来。把这些湿滑滑软溜溜的木耳一一揪下来,放到搪瓷碗里,揪满一碗,心里就有满满的成就感。野生的木耳耐嚼,有一种木质的清香,母亲就用这些木耳炒肉,或用木耳炒青菜,木耳炒鸡蛋。

    后来,在学校里学“木耳”一词时,我想,人有耳,木头居然也有耳。树木坚硬,而它生出的耳朵却是那样柔软,远不及人的耳朵硬气,人的耳朵里有软骨,而木头的耳朵是无骨,而且润滑。我想,木头的耳朵,一定什么都听得进吧,不像人的耳朵,只喜欢听好听的话,顺耳的话。

    一截枯木,倒卧在潮湿角落处,却暗暗地孕育着一种生命,这生命有着木的本色,无奇无艳、色泽黯淡,它就是木耳。它被人采摘,晒干储存。一朵枯萎的木耳,在清水中再次悄然绽开层层叠叠,木耳有两次生命,一次为生而生,一次为死而生。

    有一位朋友小时生活在大兴安岭,他说那是一个夏日的阴雨天,天空灰蒙蒙的,他们冒着霏霏细雨,到一个充满氤氲之气的背阴的斜坡去,浩荡的森林那般安静绝美。远处不断地传来不知名的鸟的鸣叫,让山林显得格外幽静。在这苍翠的密林中,他们发现了一堆被砍伐过的树墩,拨去腐叶,树墩上生有一丛丛黑木耳,密密匝匝的,犹如一朵朵绽放的花朵,雍容富丽,看上去那般惹人喜爱,使人不忍心采摘,但他们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木耳采下来。那时丛林里,还常有胖乎乎的白蘑菇,这儿一只,那儿一群,从腐叶里,泥土里钻出来,憨憨的。一发现顿时眼前一亮,兴致来时,采得常常忘记回家吃饭。

    野生的木耳绵而韧,人工木耳,一会儿工夫就泡好,而野生的木耳在冷水里要泡一整天。

    野生木耳有一股子野生菌类才有的鲜味,炒这种木耳时,不用放味精,也不用掺肉,一点点盐和油就可以使它美味无比。

    木耳,虽生在腐木之上,但“千朵万朵压枝低”的景象,也让人迷醉;晒干后,灰白色的干品,依然散发幽幽的菌类清香。待食用时,冷水泡发,木耳又恢复到润泽舒朗的状态。木耳,是一种充满神奇和高贵的自然之精华。做人,应如木耳,无论怎样一种环境,都有属于自己独有的状态。

    在雨后湿漉漉的树林里,木耳像人的耳朵,在聆听什么,听夜雨浅唱,听林涛低吟。那是树木的杰作,也是雨水的杰作,水灵灵的。那是属于树木的耳朵,那是长在朽木之上的耳朵。它,可能是在怀念什么,怀念曾经茂盛的青春,怀念一树鸟儿鸣叫的美好岁月。朽木,也许并没有死,至少,没有死心。

木耳自古就有,它们早就滋润地生长在古诗中,“劳君敬枯木耳”“木耳有才持紫橐” “且需木耳并槐芽”,老槐树上长出丛丛木耳,与槐树芽相映成趣,一是新鲜的生命,一是死而后生,无论怎样都是新鲜的生命。

    木耳,又称黑木耳、光木耳。因生长于腐木之上,其形状类似人耳,故名木耳;又似蛾蝶玉立,又名木蛾;因其味美鲜嫩如鸡肉,亦名树鸡。重瓣的木耳在树上互相镶嵌,宛如片片浮云,又称云耳。李时珍曰∶木耳生于朽木之上,无枝叶,乃湿热余气所生。曰耳曰蛾,象形也。以软湿者佳也。南楚人谓鸡为。曰菌,犹也,亦象形也。乃贝子之名。或曰:地生为菌,木生为蛾。北人曰蛾,南人曰蕈。

    木耳在我国已有一千多年的栽培历史,最早记载于汉代《神农本草经》,谓其“益气不饥,轻身强志”。作为药用,其性平味甘,入胃、大肠二经。能凉血止血,和血养阴,益气润肺,养胃健脾。

    人这种动物就是聪明,后来,就逐渐出现人工种植的木耳。人工种植的木耳,看上去比天然的木耳肥大许多,可是每每吃到嘴里,却少了那股天然清香,腻腻的,口感很差,也没那种柔软细嫩的感觉,心中不由怀念那种瘦小的天然木耳,还有童年在园子边摘木耳的时光……



青 苔



    记忆里,一条小河环绕我家,家在绿树掩映中像一个小小的岛,通往小河边有七八个台阶,台阶下暗生着绵密的青苔,青苔的绿极清爽,状如短短的毛发。一场雨后,真是“雨滋苔藓侵阶绿”,青苔带给人一片醉人的清凉。

    对于青苔,是那么地熟悉,雨季,院前院后的屋角,大树下,常常会生出一丛丛的青苔,暗绿色,摸上去滑腻腻的。冰心曾在《寂寞》中写道:“他便脱鞋和袜子,轻轻的走入水里,一面笑道:凉快极了,只是底下有青苔,滑得很。”这不起眼的青苔从来引不起人的注意,那时人们喜欢朽木上的木耳,因为木耳可以做菜,青苔真的没有什么用处。

    那时的老院子,老墙已有些腐朽,粉刷在墙上的石灰,已渐渐开始剥落。院内长青苔的地方大多阴暗又潮湿,只有少许的光射进去。小小的我在想,植物一般都在阳光下才能生长,而青苔却生长在阴凉处,这是为什么?有一天,我把巴掌大的青苔移植到阳光下,仔细观察它的变化,没想到青苔在阳光下慢慢地枯萎了。原来青苔只生长在潮湿又少光的地方。

    我也曾拔过青苔,它的根部裹满了湿润的泥土。喜欢安妮的文字,那种深深的寂寞就如同青苔一般,时而安静得如同没有生命一样,时而又如同血液一样,在它的伤口涌出,不断漫延后再戛然而止,凝固成一块一块的静物。

    我想我是一位像青苔一样的女子,喜欢安静,喜欢穿暗色的衣服,躲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写一些潮湿安静的文字,脸色苍白,眼神忧郁。收起曾经光鲜的外表,朝着自己该去的方向漫漫潜行。

    是不是每个人心中都有幽怨深邃的故事,我不知道。梅雨季节,匆匆走过一条小巷,石板缝里生着绿苔,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眉如远山,眼神清凉,是那样遗世独立,清高不俗,那婉转的背影,寂静、阴郁、幽微、悲凉。

感受到青苔的美,是历经些世事,心境渐渐旷远时。青春时的我,也是喜欢张扬,喜欢繁华,喜欢春风浩荡。有段时间,我心情特别地浮躁,我想像有一天隐居在乡间老院子里,让心像青苔一样幽暗沉静,现在老院子里一定长满了青苔,因为久久没有人居住了。

    青苔似乎代表着一个遥远的梦境,一个未曾到达的地方……

    后来读唐朝王维的《鹿柴》诗句:“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影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渐渐感受到诗人的心境,厌倦了嘈杂纷扰的官场,对于静谧幽深山林充满了神往。独自坐在山中密林深处,是很难见到人的踪影,只有无边的寂静在绵延,偶尔有人从林边走过,谈话声那样突兀将这寂静打破,然而,一阵喧响之后,山林中的寂静越发深沉。夕阳西下,这时才有几道余光斜射进来,把地上的青苔照得一片明亮,仿佛是一幅油画。

    青苔的春天与咀嚼着宫怨之苦的班婕妤联系在了一起,陆机在《婕妤怨》里首先写到了青苔,“婕好去辞宠,淹留终不见。寄情在玉阶,托意唯团扇。春苔暗阶除,秋草芜高殿。黄昏履綦绝,愁来空雨面。”班婕妤本是好色皇帝汉成帝的妃嫔,她面貌端丽,才华出众,聪颖博辩,刚入宫时受到皇帝宠幸,但随着赵飞燕的受宠,班婕妤命运的冬天也来了,“春苔暗阶除,”是对班婕妤不幸的命运和暗淡的人生寄予深婉的同情。

    青苔,青苔,念着念着一股凉意似乎从远古走来,一片幽深,一片暗绿。我每次走过寺庙那铺满苔藓的小径,心是一种淡泊的宁静,木鱼声声,世事远了。

    我在山上林中见过青苔,轻轻从它身上踩过,松软的表层下有腐叶有落花,踩着柔软而湿润的青苔,我知道,我是踩在悠悠岁月之上。在我们的生命里不只一次看到,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长满的青苔, 它们是墨绿色的,看似脆弱,不起眼,但却如此地顽强。

    世界给予青苔的,是卑微的空间,是湿润的岁月,它低低为大自然抒写着绿色的诗行, 没有什么能阻碍它的生长。暴风雨来了,杨树颤抖地落下枝叶,紫藤匍匐在地,月季似乎伤了元气……只有青苔,依然在滋润地生长,意境幽远,像一片微观的草原,有着曾经沧海的淡定,自由自在地漫延着自己的生命。

    青苔看似柔弱的躯体里,却隐藏着不一般的生存智慧,只是,人们常常漠视它的存在,当青苔郁郁葱葱时,人们铲除它,但不久,又冒出一层绿。在干旱的日子,好多草都枯萎了,青苔也变得面目焦黄,似乎垂死过去,可是,只要有一点雨水,它又绿了,像一块怡人的绿毯。青苔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只要有土壤,有尘埃的地方,就有它的家,就连背着降落伞的蒲公英,也自叹弗如。

    有什么花草能生存在岩石上?但是青苔能够,青苔在岩石上坚韧地生长着,开拓出属于自己的茵茵绿洲。青苔似乎永远那么旺盛,那么充实。青苔不会开花,青苔不会结果,它几乎被人们忘却了,但它自己并未轻视自己,默默地执着地生存着。当你在人生之路上,遭遇挫折时,多想想青苔,多想想,那岩石上蓬勃的绿色。

    青苔,是大地的发肤。



责任编辑  赵西岳




走进鲁镇

作者:成 子


【作者简介】郭贵成,笔名成子,退休干部,已发表各类作品300余篇。


    那天细雨朦胧,鉴水似烟。当船老大在岸边吆喝坐乌篷船去鲁镇时,我毫不犹豫地与友人踏进了那小小的船身。乘乌篷,看鉴湖,去鲁镇,可是别有一种曼妙风情!坐定,桨动,人偎依着船,船偎依着湖水。鉴湖清绿晶莹,碧波潋滟,正是“镜湖俯仰两青天,万顷玻璃一叶船”,满湖闪着灵动的流韵。陶醉中,先生曾十分依恋的江南小镇不知不觉中出现在眼前。船定,上岸。穿过鲁镇的河埠,鲁镇的风韵尽收眼底,那是江南典型的白砖黑墙建筑。一河,一湖,两街,让我们走进了旧时“人家尽枕河,楼台俯船楫”的水乡古镇,只是古镇比我们想象中要新得多。

    其实绍兴的历史上并不存在鲁镇这么个地方,它不过是频频出现在先生《孔乙己》《社戏》《祝福》《狂人日记》等文字里一个虚构的所在。如今在绍兴柯岩风景区内兴建了这座鲁镇,将先生笔下的平面小镇三维地还原起来,或许可以让都市中的现代人能感受一下曾发生在鲁镇的故事,重拾几代人对鲁迅小说的朦胧记忆。

    不巧天上飘起毛毛细雨,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穿行在鲁镇街巷中,我想起《故乡》中鲁迅先生曾这样起笔:“我冒着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进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些活气,我的心不禁悲凉起来了!”先生对故乡有发自内心的眷恋,却用如此沉重的手笔抒写自已重返故乡的感受,可见当时农民的穷困生活对他的冲击是多么巨大。鲁迅曾借“狂人”之口提示旧中国沉重历史的吃人本质,呼喊国民觉醒,“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字里行间,先生对新生活的强烈追求不难而见。

    鲁镇傍湖而建,两条小河自东向西横贯镇区,弯曲的河道两侧大多是鲁迅笔下提到的建筑,贡品店、锡箔作坊、毡赗店、油烛店、越瓷店……这些现代都市不存在的店铺,若不是周围有走动的游人,我还真以为自己步入了旧时老街。游人渐渐多起来,烟雨中的鲁镇透不出特别的喜气。迈过高跷的门槛,胡乱在鲁公所里转了一圈,忽闻一阵喧哗,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衣衫褴褛、头戴一顶破毡帽的人,油腔滑调地对身旁的游人扮怪脸,还斜着眼睛嚷:“造反了,造反了!”哦,是阿Q,一个可悲、可笑又可怜的家伙。他的神情和腔调给鲁镇阴沉的气氛添了几分诙谐。大家正在唏嘘阿Q像极了电影中的角色时,远远听到一声声怆然的呼唤:“阿毛,阿毛……”命运多舛的祥林嫂巳沦为鲁镇街头的乞丐,她一身补丁衣衫,拎着个破竹篮,拄着棍子寻找着她的阿毛。她目光呆滞,眼向苍天,苍天麻木无语,她只能喃喃道:“我真傻,真的。”阿毛早不在人世了,她还不死心地喊道:“有没有看见我的阿毛啊?”而鲁四老爷正神气活现地拿着个茶壶在街上悠闲地瞎逛,还不时扮POSE跟游客合影。游人渐渐散去,回头见阿Q拿着个水烟斗斜靠在牌门边歇息,别有几分真实。鲁镇每天都重复上演着鲁迅小说中的经典场面,行走在鲁镇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鲁迅笔下的人物,仿佛就在身边。在鲁镇,游人可以随意闲逛豪华的鲁府、外土内洋的钱府、阿Q调戏小尼姑的静修庵、鲁家祠堂等等。鲁镇街头还有阿Q调戏小尼姑、阿Q挨打、祥林嫂河埠抢亲等铜塑,形态各异,有的让人发笑,有的令人深思。走出书有“鲁镇”二字的高大石牌坊,牌坊外是一尊鲁迅先生坐在藤椅上的铜像,先生一脸严肃,颇有几分“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神韵。

    鲁镇处处可见先生文字里的意象,每一个角落都能勾起人们对先生及其作品的一些隐约记忆,或许是在书中读过它,也或许是在电视电影中看见过它。



责任编辑  赵西岳


【荥阳诗页】

李商隐建了个微信群

作者:马明文


【作者简介】马明文,1948年9月生,河南省荥阳市高村乡人。荥阳市委老干局《荥阳老年》报编辑。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荥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民协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树叶》、章回历史小说《风卷鸿沟》、诗词歌赋集《枕上吟》、专著《荥阳土语》、杂文集《柿树实属荥阳市树》。



春天的一个夜晚,

在檀山的苜蓿洼,

可不,

老乡把“木樨”念成“苜蓿”已经千把年,

不过,这样挺好,

怪接地气。

李商隐在温暖的榻上

摸出绣着青鸟双飞枕头下的手机,

大胆做出了一个决定:

“建个微信群,

我是当然的群主,

群名就叫《荥阳有题》。”


拉,拉,再拉,

拉进荥阳的伙计,

拉进了两千三百岁的申不害,

拉进了三千岁的郑武公,

拉进了一千六百岁的慧可,

当然,也拉进了一千三百岁的挚友刘禹锡。


加,加,再加,

加上了两千岁的刘邦,

加上了三千七百岁的傅説,

加上了二百四十岁的苌乃周,

自然,不能不加上嫘祖。


荥阳,不再《无题》,

荥阳,的确有题。

荥阳,在时光的隧道里极速穿越。

《荥阳有题》里聚集着历代荥阳的精英,

他们站在历史Y轴的云端,

俯瞰着荥阳改开后剧烈的嬗变。

他们以历史X轴公正的目光,

看荥阳在飞速旋转。


是的,荥阳有题。

弹指一挥,

只不过十年功夫,

楚汉界河演绎的象戏,

竟戏出了夯实基础历练尖子的“弈强”,

戏出了声嗤九州的神童杨圣煊,

戏入了央视“挑战不可能”的蓝色大厅,

戏进了德意志汉堡G20峰会的金色殿堂,

戏里戏外尽是一片喝彩声。


这是真的,荥阳有题。

弹指一挥间,

只不过十年功夫。

荥阳城市面貌就来了个脱胎换骨的蜕变。

三仙庙、丁店、楚楼、河王,

四颗明珠串在了索河的金链。

荥阳的胸脯挺得更直,

水追着城,城牵着水,

宜居且健康。

傅説更是自豪,

“我的板筑术得到了承继与光大,”

林立的大厦幻化成一片跳动的音符,

杜甫再也写不出“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好词。


难道不是嘛?荥阳有题,

只不过十年功夫,

如白驹过隙。

几张国家级名片飘忽而至。

苌家拳宗师苌乃周,

一个威武亮相,

对进入国家非遗表示谢意。

白发变青丝的嫘祖,

嫁出去的姑娘回来了,

眺望那片亲手栽植的桑梓,

轻抚那块久违的天锦石,

感叹:我也光荣地成了国家的非遗。

石洞沟,

一座座红石垒成的屋墙上,

写满了舒心的故事,

太太在跳,媳妇在跳,姑娘在跳,

红绸翻飞在舞台,

染透了中国的美丽村庄。


事实胜于雄辩,荥阳有题。

只不过十年功夫,

十亿,百亿,千亿,

变魔术般在经济收入的荧光屏闪回。

大城市的人都成了地下遁形的土行孙,

地铁这玩意儿乖巧轻捷,

吉祥鸟向世人宣告,

有辆地铁列车,

乳名就叫《荥阳制造》。

地球上最硬的物质莫过于金刚石,

价格昂贵,削铁如泥,

不好找?

荥阳就有。

超硬材料已工业化生产,

荥阳人,

每天都在捡拾金豆豆儿!


百闻不如一见,荥阳有题。

一个洪亮的声音说,

笔墨当随时代。

于是,

荥阳的诗人奋笔疾书,

绝艳的榴花绽放在广武山巅,

羞涩的柿子笑靥露在了浮戏山。

于是,

《人民的焦裕禄》

唱着豪放的河南梆子,

挺进了人民大会堂的万人舞台。

“修身行善,明礼守法”

古为今用,中华传统,

忠孝诚信,义勇奉献,

京索大地劲吹新风,

感动荥阳的何止二十四孝?


作惯了无奈无语无助“无题”的群主李商隐,

唱惯了“巴山夜雨涨秋池”哀怨的群主李义山,

饱览了群里的篇篇《荥阳有题》,

群主玉谿生开心地笑了,

李商隐展开了紧缩千年的眉头,

拿起旧作“无题”诗,

使力甩了出去,

纸片散落了一地。


历史,紧紧地与当代链接,

当代,牢牢地与历史相扣,

荥阳在历史的隧道里极速穿越,

李商隐在群里不断传达一个信息,

有题荥阳,荥阳有题。


责任编辑  吴培利




荥阳,一座古老而青春的城市(组诗)

作者:吴培利


【作者简介】吴培利,女,汉族,大专文化程度。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荥阳《大风》杂志副主编。从2002年起陆续在正规媒体刊物发表散文、诗歌、小说等。个人创作以小说为主,散见于《南方都市报》《郑州晚报》《郑州日报》《新课程语文导报》《短篇小说》《小小说月刊》《百花园》《中外读点》《金山》《意林》《杂文月刊》《雪莲》《安徽文学》《青年博览》等数十家报刊媒体。曾荣获郑州市五个一工程奖。



1.荥阳,一座城市的名讳


荥,用来称作地名

是不是

可以用“水丰草肥的地方”诠释

“荥波既潴”,

史册中的那一片

以“荥泽”命名的烟波浩渺,

早已枯涸成起伏的原野

长出了黄色种族的人类,长出了

集市、关隘和村庄

长出了中国象棋

长出了河阴石榴、荥阳柿子


荥阳,这一座城市的名讳

黄河、索河、汜河、枯河、贾鲁河

受古老的河流滋养恩宠

今天比历史更辽阔

那一天,春风浩荡

当我从一条古老的河岸经过

细流涓涓摇曳

虽不复千年前的汤汤

但水菠菜和芦苇们依然参差葳蕤

《诗经》的句子忽然钻入脑海

关于植物,关于美女


我猜,

《诗经》一定描绘了这里——

诗官们仆仆风尘到处采风,必然

不肯错过这块美丽的土地


2. 索河,一条辔居他乡的河流


这一条蜿蜒的小河

在母亲河的流域常年奔波

很少有人追寻:

它来自哪里,又流向哪里


靠着这条河的滋养

我们的小城,周围的村庄

古老着年轻着,生生不息

我们常常自豪:

这条河啊,是母亲河

最最漂亮强劲的筋络


然而,她并不是黄河的血脉

它的源头,是一条我们从未谋面的河流

比母亲河离得还要远

当地理老师告诉我们真相

我为这条小河感到孤单

它居然一直辔居他乡,年复一年


3.小城公园


湖是人工砌成

水汪成一团

鱼和水鸟们都没有来

芦苇描着绿眼影

在料峭的水边摆拍

不知道她们到底冷不冷

花儿们兀自地开了


我踩在集体搬迁过来的

河石上

想象着自己从南方

陌生的水域轻巧踩过


小城像那爱俏的女人

织眉,染唇,隆胸

风姿绰约,扮靓不依不饶


4.环翠峪看杏花


这个春天

我执着地寻觅杏花

环翠峪,在大地的水墨画上次第铺开

杏花迎着料峭的寒意娇憨出场

溪水边,农家院落,山坡上

到处都有她的姐妹

这里一树,那里两棵三棵

一个个唇红齿白,质朴含羞

杏花村、东沟、卧龙台、二郎庙

我是一名游客

满山遍野,信马由缰


这些土生土长的杏树

在大山深处隐姓埋名的杏树啊,

我想化作旁边的一块青石

从此相看两不厌


5.桃花峪


桃花峪本名僧郎谷

性别,男

如果凭借一个名字划分性别的话

是不是该这么书写


有美一人

她为什么厌倦红尘了呢

于是,一束桃花

从唐朝深处

攀越寺院的围墙踅出


桃之夭夭,

一条山沟妩媚千年


6.鸿沟


刘邦项羽之后

你以不可逾越的形象

横亘于史册

 

公元2000年后的一天,我慕名而来

黄河之水轻轻拍打一侧的堤岸

野枣的花事刚刚谢幕,石榴花娇艳登场

三两农人在梯田喷施农药

沟底的围栏里,几匹豢养的马

懒散地踱着步子


日月依旧,闲云依旧,

游走的风儿依旧

历史却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你并非不可逾越  

  

7.河阴石榴


一枝石榴花

摇曳了那位汉朝使臣的心

从遥远的安息国辗转带回的石榴种实

于邙岭的深厚黄土

发芽生根,开花结果

那象征了生生不息的饱满籽实

被锲入一个民族的历史


今天啊,又一枝来自非洲的石榴花

在邙岭在黄河岸边摇曳,

繁衍生息

沉寂的山乡再度喧腾

河阴石榴,这植物界的子民

辉煌了一座城市


8.春到植物园


春风远远的打了一声呼哨

世界变得喧腾起来

沉睡了一冬的草籽

泥土里忽然转身,爆出嫩嫩的幼芽


植物园。一场场缤纷的花事隆重公演

腊梅、迎春、红梅、玉兰、海棠、樱花

每一朵花蕊都藏着一朵秘密——

关于过去的冬,现在的春,直到荼蘼

它们訇然洞开的瞬间

蜂儿和蝴蝶翩翩舞蹈,

诗人一样热情澎湃


少男少女们,

在生长蒲公英和车前子的草地上放歌

在澄明的湖面轻舟荡漾

有候鸟自南方跋山涉水而来

相濡以沫,梳理倦怠的羽毛

它们筑泥成巢,生儿育女


我听到了春风的呼哨

人到中年的我啊,

一边和它打着招呼

一边尝试着去揪它的小尾巴


9.禹锡园


檀岭,埋过唐朝的一个犟老头儿

檀岭,据说是那犟老头儿的祖居地

那犟老头儿喜欢写诗,他的诗歌我们至今爱读

犟老头儿喜欢桃花

犟老头儿几次把桃花写进诗里

犟老头儿还喜欢抬杠,和上级抬杠,和同事抬杠

犟老头儿和人抬杠也不忘拿桃花说事

犟老头儿和人抬杠总是负多胜少

因此,犟老头儿的人生仕途并不遂意


犟老头儿死后的墓地只是一个大土冢

犟老头儿没料到后人会给他修建公园

公园比当年皇帝家的花园还漂亮

亭台水榭,青石步道

十来座牌坊连成他的履历

奇花异树们绿的豆绿,黄的鹅黄,红的嫣红


犟老头儿生时居所简陋,

他却很臭美

拿诸葛庐、子云亭打比方

犟老头儿今天真的能臭美了

光是所谓的“陋室”,工匠们用南方的竹茅打造了3座

小城房价涨到每平方近万元了

犟老头儿的这一块豪华府邸不知道升值了多少倍


檀岭,我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他的后裔

我看到——

总有过路的行人在他的坟前拜谒


10.在索河湿地公园迷路


这个秋天,

那些绿色、金黄、赤橙的树叶

沿着索河湿地起伏的胸襟次第铺开,狂放又妩媚

山楂们激动得脸都红了

  

面对植物们原生态的美,

所有的赞美都属多余 

我贪婪地用手机定格每一块图画

在公园的腹腔里腾挪迂回


迷路了啊,

越来越暗的天光里

我只得向路人问路

隐瞒了自己的当地人身份



责任编辑  吴培利




在厚重荥阳,我携游一位唐朝诗人(组诗)

作者:付朝府


【作者简介】付朝府,河南荥阳人,1973年出生。全国“陈贞杯”诗歌大赛三等奖获得者。世界汉诗协会河南分会理事、世界汉诗协会荥阳分会会长、河南省大河诗刊荥阳分社社长、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诗作曾被《中国诗人报》、香港《中华时报》《辽河》《感恩父爱感恩母爱大全》(江西教育出版社)《中国·诗影响》《河南日报》《郑州日报》《郑州晚报》《大河诗歌》等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和转载。出版诗集《商海诗潮》。




汉霸二王城  虎牢关  黄河中下游界碑

李商隐  刘禹锡  历史  岁月

时针和分针

犹如一把巨剪

一圈一圈把历史剪

把岁月分割

这些坐落在荥阳厚重字典的名词

恍如昨日  烁烁生辉

李商隐先生

(请允许我称您为先生)


在李商隐墓碑前


历史是一只离弦的箭

从大唐到21世纪

不足一光年的时间

先生,此刻我静穆在你的墓碑旁

打捞你千年的诗句


情和爱

从这里出发

无论是出发? 还是抵达

爱的潮水

始终淹没不了

《雨夜寄北》

您奔腾肆虐的情感

化成一句“我爱你”

犹如黄河的奔流滔滔


巴山夜雨的秋池涨了

也涨满一池滴血的思念

《锦瑟》的五十弦

叩响爱情的绝响

杜鹃滴血声声  哀怨凄凉

此情可待成追忆


先生,你是只唐朝多情的蝴蝶

在你面前

我是一张苍白的纸

苍白的只剩下爱情和忧伤


荥阳昨夜下了一场雨

我也曾热恋一个姑娘

诗人的天职是归乡

我爱的名字叫荥阳


相约在刘禹锡公园饮酒


先生,在大唐,距你一百年前

还有一个“诗豪”

他叫刘禹锡

他和我们穿越千年神交

他的陋室就距离你三公里处

不过,他的陋室不陋

现在,独享三百亩公园  三百亩月光


禹锡园里的湖水

静谧的如一叶舟荡漾

隔湖相望

一颗心和另一颗心

只有湖面的距离

夜晚,我们在刘禹锡公园饮酒


从唐朝到现代

隔着湖

永远达不到唐诗的高度


或者,隔着一层土

能听到诗人的呼吸

“诗豪”始终行吟

不朽千年


对面是陋室

从富华到简陋

只是一杯酒的高度

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

只是王朝兴衰的刻度


豪迈,犹如今夜的酒

我们在大唐的笛声中

烂醉如泥


汉霸二王城


先生,那一刻,我们站在鸿沟前

我看到你羽扇纶巾  诗意满怀

刘邦在对面饮酒

项羽在乌江试剑

鸿沟那么长  仍被绿荫淹没

鸿沟那么深  仍填不满历史的惆怅


广武涧上

项羽用凶猛穿透了黄河水

刘邦把智慧深扎在淤泥里

刘项把争夺写进历史

今人把鸿沟画在棋盘里


荥阳是象棋的发源地

昔日的金戈铁马  刀光剑影

早已化作握手言和  谈笑风生

永恒定格在

那一枚枚黑红的棋子里


先生,你的对面是汉王城

那是王的城池

而你却坚持要站在霸王城

“烹父分羹”终究是嗤鼻丑谈

只有霸王城才是义的城墙

霸王别姬悲壮

肝肠寸断

霸王是侠骨

而你是柔肠


桃花峪  黄河中下游界碑


先生,第三个景点是桃花峪

桃花峪因历史上十里桃花而盛名

李白  杜甫曾行吟至此

看那桃花肆虐? 花海翻腾

现在这里已成旅游胜地

倘若把这些遗落在桃花峪千年的诗句

酿成尘封的老酒醇饮

春天,“花下一壶酒”

“挑花依旧笑春风”

那该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啊


先生,你看到的这个高高的界碑

是黄河中下游界碑

上面是中游  下面是下游

此刻  黄河是安睡的老人

黄色是中国皮肤的颜色

是你的颜色  也是我的颜色

图腾就是从这里跃起

文明也就从这里开始生息蔓延


虎牢关


先生,虎牢关因周穆王牢虎而得名

这里曾围困枭猛和自由

那被锁扣的啸声

从滴血的历史箭穿


鲁襄公用阴谋筑城的夯声此起彼伏

刘邦和项羽杀红的眼睛

化作夕阳

悬在黄河的上空

李世民的铁蹄犹如铁镣

牢锁反贼窦建德


先生,我们在玉门古渡采风

看黄河把夕阳饮进肚里

看邙山满嘴含着翠绿

蹲在河边悠闲


先生,我们坐在黄河船头饮酒

犹如李白和王伦

远处点将台上的鼓声响起  号角争鸣

刘关张  三英战吕布

火把把西天的云彩染红

黄河浑浊而低沉


先生,你说这些都不是英雄

您的回眸

岸上是关公庙巍峨高耸

您顶礼焚香

袅绕关羽赤红的脸庞

犹如你的心和我的心


先生,您说“义”字就是两个人捧着一颗心

或者

两个人共用一颗“心”



责任编辑  吴培利




织机洞,我们是你遗失千年的铃铛

作者:张根成


【作者简介】张根成,男,1964年2月5日出生。现在河南省荥阳市第四初级中学任教。



沿着山坡,我们回来

把阔别兆年的旧居瞻仰

我们串起朗朗的笑声

如一挂在风中摇曳的铃铛


你的石壁

还那样坚硬

只是多了些凄凉和沧桑

你黑黑的眼睛一直在深情地怅望

为了寻找那挂遗失的铃铛


抚摸着你满是疮痍的胸口

思绪飘过千万年前的那段洪荒


当地球的血液不再肆意流淌

当冰川覆盖使岩浆凝固变凉

当一行人穿着兽皮行色迷茫

这个岩浆凝固成的黑洞

向我们敞开了宽阔的胸膛


从此我们有了一个家了

薪火相传绵延流长

我们在洞里载歌载舞

喧闹嬉戏如同风中摇曳的铃铛


我们生起不息的篝火

任始祖鸟在天空盘旋

任犀牛鬣狗肆意疯狂

我们只需挥一挥手中的火把

就会灼伤它们非分的渴望


我们用石头做成器物

刀耕火种游猎围场

我们用石臼舂米造面

我们用篝火炙肉做汤


用骨针给我缝制一件美丽的衣裙吧

穿上它我就会袅然成仙,玉羽呈祥

用雕刀给我雕一挂美丽的铃铛吧

缀上它我会更加妩媚动人令你心旌飘荡


看看我们的院落有多大吧

一直延伸到三山五岳浩海汪洋

看看我们的子孙有多少吧

他们遍布在大河上下南国北疆


有一天我们要去远行了

从此离开了这个地方

短短的一别恍如隔世

转眼间却是百万年的时光


我们经历了大海,越过了高山

我们的枝条在地球上蔓延得很长很长

我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那就是中华民族华夏之邦。


今天,我们回到祖地把你瞻仰

你苍老了许多却依然挺拔  高耸着脊梁

洞内厚厚地堆积着我们烧过的黑炭

土层里掩埋着用过的石斧石刀和石枪

那把雕刀还完好无损呵

只是不见了那挂精美的铃铛


啊,织机洞

我们回来了

我们就是你遗失万年的那挂铃铛

今天我们将重新坠饰在你的胸前

用你的灵魂庇佑你的子孙吧

你的坚韧永远是我们脉管里滚烫的血浆



责任编辑  吴培利




隋青瓷(外二首)

作者:邢伟峰


【作者简介】邢伟峰,大学本科学历,郑州市作家协会会员。1998年开始在省内外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作品,其作品入选多种文集。



浴火重生

穿越千年隋唐盛世

带着荥水的润泽

带着泥土的芬芳

在祝融广袤大地

让风云又起

带着青草的色彩

带着晨露的晶莹

将亿万斯年的故事

复制 放大或者风干

还应该加上

一个人的寂寞和悲欢

以天地为烘炉

铸造千古绝唱

而那些骨子里的高傲

以仰望的形式

游弋于九州八荒


凝视一些细节

如同抚摸内心的疼痛

于沉默之上

品读风华的沧桑

在生命和灵魂羽化的瞬间

在瞬间和永恒定格的时刻

书写着亘古岁月

那流不尽的繁华和荒凉

一定是有人打翻了什么

当远方的呼唤

踏着马蹄长啸而至

当地下的烈火

随着呐喊喷涌而来

铿锵作响的声音

是内心执著的诗行

无需表白

也无需吟唱

在白昼与黑夜交汇里

就让我与青瓷

深深的相互凝望

如同面对拈花的智者

平和的讲述着

历史的九曲回肠


象 棋


一座山是一道风景

两座城就是完整的汉赋

那些沉沙里残存的兵戈

穿越历史的青简

对着黄河 楚河

对着鸿沟 汉界

在广武塬高唱大风歌

敖仓里的麦子

多年后的今天

已是千里青青

带着千年的愁绪

希望昨夜的灯花

依然能够让32个棋子

在皓月之下

在虎牢关上

在洞林寺的梵音里

收获静心和惊喜

此时的兵车

早已不是一种文字的概念

经纬交错的时空

依然是旌旗猎猎

那斩蛇对峙 夜奔的情景

依然走进记忆

我 高歌力拔山兮

高歌白云飞扬

高歌大汉彪华夏

那些楚声、骓鸣、渔父的声音

依然在耳边回响

我痛悲鸿门夜宴的残局

痛悲楚河中分的无奈

痛悲时不利骓不逝的哀叹

就算君临天下

谁还会于烟花寂寞中

陪你过江东

把战鼓还给刘邦

把湛卢还给项羽吧

让白霜上的马蹄

带着如雷轰鸣的战车

带着悲欢的历史

成为横竖棋盘上

一枚枚黑红不一的印记

等到落日的晚霞

缀满荥泽大地

我 大汉的后继者

在邙山之巅青梅煮酒

我要从江水里拉出项羽

我要豪迈地告诉众生

除了使君与我

今朝谁堪共酒杯

回望轮回春秋

一个个英雄重新站起

你看我体内的热血沸腾

正如鸿沟滔滔的河水

正如九万里河山上

笔直的豪气冲云霄


水墨故乡


水墨故乡

从荥泽的水面上凌波而来 

将一颗纤柔的心 

盛开成一朵白莲 

流转晶莹剔透的白露 

顺着索水

飘动我悠长的等待 

群山如眉 

雾霭回环的荥阳 

一朵两朵线菊

嗅着狼毫的墨香 

舒展心扉的痕迹 

藤萝缠绕的秋千上 

那位带着秋怨的女子 

在夕阳晚照里 

拈起一枚青梅 

把一腔思绪 

葱茏为季节过后的背影 


有一丝美丽在薄暮中浮动 

那是我干渴的相思 

瘦成一弯孤舟 

带着红尘中醒转的梦 

向索水深处飘摇 

茶雾盘桓的玄都观里 

我将丝绸镶嵌的陋室铭 

挂在竹影斜映的墙壁 

与刘禹锡打数言禅语 

静听古筝上面风生水起 

坐尽整个黄昏 


烟色再远 

远不过渐远的白帆 

黛色的夜幕

碾过雄伟的城池 

将京襄城一段残壁 

留给野草蔓生的记忆 

枕着李商隐的锦色年华

饮醉坛山之原 

任你玉簪螺髻下的绛唇 

款舞着冰雪情怀

我依然不动声色的

披一身清霜在暮风里

等候一个古老的预言 

以一阕宋词

恣意《郑风》的古韵 

正如我腰间佩着

一块碧玉雕刻的小令 

等待庄王会酒时分 

赠之以琼琚 


细雨霏霏

沾湿了三秋的情怀 

听细雨轻落芭蕉 

恍若我隔世的心跳 

再现索城古老的丽影

那些潋滟轻波 

是长在心中的莲朵

萦绕着我粉色的梦 

红格碧纱的船窗外

阵阵蛙鸣是

原野涌起的清荷

两只翩飞的黄鹂

在柳枝淡入与淡出中

殷勤的叩问早年的海棠

是谁的歌唱

让我的美丽如此惊艳 

是谁的眸子

浅尝荷露的底蕴 

是谁据水月

临摹前世今生的诗篇 

又是谁

踏着星光的唱板 

伸出红袖添香的素手 

飞舞绿肥红瘦的情丝 

刺绣这水墨荥阳 

在水之湄 

而我缥缈暗生的情愫 

迷失于索城婉约的雨巷


我要把简单的日子

从唐诗宋词中提炼出来

采桑于浮戏山上

我要用充实的憧憬

挽留嫘祖步履匆匆的草鞋

然后云游汉关

以洞林命名的的村庄

已经渐渐遥远

指点迷津的晨钟

也隐居桃源

只留下黄河互答的渔歌

用柔韧的触须与我并行

我终于可以披一件蓑衣

在淡泊的家园里垂钓

空濛的水烟

化作云裳雾纱

而梦依然在月下

等待那含情的双眼

返回水之湄的村庄

并将这一方风韵陶醉



责任编辑  吴培利




胡杨林下的涓涓清泉

——读张凌超胡杨作品感受其蓬勃胸怀

作者:楚天遂


【作者简介】楚天遂,男,1961年10月生于河南省荥阳市,中共党员,教育学硕士,硕士研究生导师,研究馆员,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教育家协会理事。


    以中央美院资深教授邵大箴先生为首的数十位艺术评论家,先后为张凌超先生胡杨作品撰文发声近百篇,足以见得张凌超是胡杨画派的灵魂人物。

    “胡杨精神”的核心是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它能置身沙漠50米,根基决定长远之故。几十年来,张凌超踏名山走海角胸收乾坤,硕果累累,胡杨创作也只能算作他艺术生命中的一个阶段性惊叹号罢了。

    英雄有着超凡的力量,说张凌超“九州之内独声名”肯定有过,但他心存高远,脚踏实地,确确实实是一位亲赴延安北门外“文化沟”朝圣过的艺术家。2001年,主抓文化的李润昌市长我们三人参加“浦江第三届中国书画节”时顺访黄山,凌超先生说之前他已六登黄山,写生时间最长一次是黄山脚下太平湖那一个月,一边讲学一边创作,而后,便有了他《侧看瘦松万年鹤》的得意之作。再往后,“凌超山水”便进入声名鹊起阶段。马来西亚吉隆坡,泰国曼谷,韩国首尔,法国巴黎,荷兰阿姆斯特丹,日本东京、名古屋,美国纽约、旧金山,俄罗斯圣彼得堡、克拉斯诺雅尔斯克……到处留下他巡展的足迹。

    英雄是伴随着一个个震撼人心的故事走进人们内心深处的。为画胡杨,他前前后后进入“平沙万里绝人烟”的大漠戈壁十七次,去述说他的不了情。有人说,每一粒沙都是渴死的水,张凌超笔下的胡杨是大海是汪洋,是对生命的叩问。在胡杨林,他心中的蓬勃找到了唯一准确的表达,他是在用艺术造就文化高峰。

    常胜将军英雄郎,大多都是战略思维,都是懂得谋划在先,抢占先机的。成就大业者决不逆历史潮流而动,张凌超的心跳是与祖国同频共振的。2007年国家奥组委高举和谐大旗,倡树“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凌超先生一举胜出参与巨制创作,并受派专为两处圣火传递点吴忠大清寺、商丘神火台作画;备战上海世博会他的胡杨作品再度成为文化热点;2015年中国文化艺术代表团踏访《喀啾莎》响起的国度,先生的胡杨作品《揽月》被俄罗斯国立苏里科夫美术馆收藏。

    新疆建设兵团农七师改市后首批授予的荣誉市民就有张凌超,荥阳市委市政府斥巨资建造“张凌超美术馆”,来自全国的同行们顶礼膜拜,美术史论专家好评如潮,方方面面旺盛的人气丈量了人们对他的认可度;著名文化品拍卖行保利、翰海、荣宝斋、西泠印社,用数学的形式丈量了他的艺术高度;人民网、新华网、凤凰网、百度,用宇宙的视野量丈了他艺术胸怀的广度;倘若20国峰会在胡杨林召开,元首们每人获赠胡杨斗方一张,我想,作为艺术家的他,是会为我们民族赢得国际美誉度的。一句话,张凌超是位时代人物、历史人物。

    江山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走天涯穿过那丛林去看小溪水,他内心的秘密唯独告诉了他衷爱的胡杨林和绿荫下的淙淙流水。我横眠牛背听山歌,能读出他作品的温度、读出他的真情和思想。

    文化的生命力在于继承与创新的统一,文化的感召力在于民族性与时代性的统一,在于价值取向与精神境界的一致性。社会主义文化生产是属于人民、为了人民、服务人民的,它是否走在时代前列、引导社会进步、符合人民利益,是判定它的人民性的一个重要标志。张凌超捐百幅精品力作于人民,让人民世代共享,他便无愧于历史、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人民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竖指点赞。

    凌超先生不善言辞,却能广结良友,而且往来多鸿儒:谢瑞阶、陈天然、姚志华、郑玉坤、张海、李刚田都是冲着他的真诚而神交的;相信真正崇拜艺术的人,会像尊崇达·芬奇、毕加索、梵高、列宾、吴道子、八大山人、齐白石、张大千、石涛、黄永玉、吴冠中、李可染一样来爱戴张凌超的。我们有理由坚信,有一天张凌超的胡杨主题展在艺术之都意大利佛罗伦萨开馆时,会让世界再次震惊。

    历史进步进程中,文化最终决定着发展方向。经典的魅力始终激荡人心,鸿文无范,张凌超独步天下,他胡杨作品的巨大生命力在于他画出了我们民族不屈性格的精彩。张凌超是位为人类精神世界做出过贡献的画家,就此而言,他是伟大的,但他清楚,任何艺术家只有在人民的伟大中才能获得艺术的伟大。我远隔万里,却能闻到胡杨林下那涓涓的清泉。

    学人邢万顺读罢《黄帝内经》后,说他最喜欢书中一词,便是“敦敏”。凌超先生善良、厚道,埋头作画、低调做人,送他“敦敏”伴终生。

    笛声似水流千年。思之良久,我彷佛再度听到大漠深处凤凰传奇般的歌谣:我牵着白云牵着太阳,我牵着风儿牵着雪花香……



责任编辑 李贻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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