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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2期《大风》

编辑:荥阳网  |  发布时间: 2019-01-16 10:30    来源:      字号           

玛 瑙

作者:但 及


【作者简介】但及,浙江桐乡人,中国作协会员,一级作家,在《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上海文学》《芙蓉》《作家》《钟山》《大家》《山花》《江南》《清明》等刊物发表小说两百余万字。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选载,并入选多种年度选本。著有小说集《七月的河》《藿香》《雪宝顶》等。现居嘉兴。


1


    出发时是午后,天下雨了。

    那雨,真不寻常,大得离谱,打在汽车的玻璃上。望出去,只见片片水雾。保时捷跑在高速上,看不到车道前面的车。

   “不会有事吧,你开慢点,再慢点。”小丫坐在车后,神情不自然。

    高速路,他是常开的,但如此大的雨,却是第一回。

   “放心,放心,不会把你抛到路面喂雨的。”

    小丫怀里抱着玩具,一个小狗熊。是她临上车时,从店里取的。一上车,她就抱上了。从后视镜里,他偷瞄了几眼,她一直就这样紧抱着,不愿分开。他想,毕竟还是个姑娘呢。

    此刻,他又想跟她说说这次聚会。尽管,他已经跟她说过,昨天还特意上门关照,但他觉得还需要说一说。有些事,还是说清比较好。他为什么要叫上她,她应该是懂原委的,至少懂一部分吧。现在,他要谈的是得体。他要求她有一个得体的表现,恰如其分,符合身份。

   “小丫,一般情况下,你不要吭声,就沉默着。别人跟你打招呼,笑一笑就可以了。”

   “知道,你说过了,我都记着了。”

   “别人问你一些事,也不要回答,回答得越少越好,最好不回答。”

   “我把嘴粘起来,你总满意了吧。”

   “最好是这样。你想说的时候,就这样告诉自己。”

    她翘着嘴唇,不说话。

   “还有,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的身份。我们所有的举动,都要符合我们的身份,不要让别人看出破绽。”

   “我可不是演员啊,演技不行啊,你别指望太高。如果你觉得不行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把我送回去。”

    望着窗外的响雨,她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来不及了,怎么还来得及呢?射出去的箭,没有回头路了。”

此时,一辆卡车呼啸着超车,腾起一片白色的水雾,有一阵子,就仿佛钻进了雾里。车内看不见车外,车外也看不见车内。“奶奶的,找死啊。”他骂了一声,望着远去的车屁股。小丫的脸也变了,“别说了,你不要再说了,开你的车吧。”

    这保时捷是借来的,是朋友朱小飞的,他开起来不熟。后来,雷雨交加时,两人就基本不吭声了,他凝神在方向盘上。她在玩手机,怀里还抱着小熊。她看上去是太年轻了,只有二十多岁吧。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得意,但同时又觉得荒诞。不管了,现在只能这样了,他相信很多人会惊讶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两个小时后,车下了高速。小丫明显地松了口气。雨也弱了,进入了湖城市区的路上,草皮泛着绿光,中间的隔离带上山茶花吐着红色的花蕊。他好久没来湖城了,屈指算算,估计有近十年了。这十年,城市变得陌生,他打开导航,他需要这台电子设备引导他前行。

    同学会安排在皇后宾馆。他一查,皇后马上跳了出来,于是,那根电子线一直牵着保时捷向前行。他问小丫到过湖城没有。小丫说,没有,不过,湖城有她小姐妹,不过可能没时间去会小姐妹。他想了想,说,估计没有吧,日程都排得满满的。他回头,朝小丫投去诡秘的一笑。心想,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你当然得听我的,当然得跟着我。我说朝东,你就得朝东。

    皇后宾馆就在母校的旁边。经过母校大门时,他瞥了一眼。那是一个新校区,新楼新大门,里面有宽阔的路,没有几棵树。这与他记忆中那扇大学校门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根本沾不上边。二十年,已经推翻了他记忆里的许多东西,当年的那些事那些人就在眼前翻冒出来,一张张脸恍惚着,又真实着,但终究又变成了恍惚。当然,他更多的回忆还是一菲。一菲啊一菲,他心里念叨着这名字。

    心里的苦水,就这样涌了上来。现在,当校园出现时,情感就不一样了,他觉得刚才那朝校园的一瞥,就像火柴擦了一下似的,有火苗腾了起来。他的眼湿润了,鼻子发酸。好在小丫在后座,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想到当年那一幕,他还是有些难受。他总认为时间会抹平一切,会把快乐的,痛苦的,不痛不痒的,一股脑儿埋葬。现在看来,自己是轻判了。有些事情可能一辈子也难以抹去。有些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以另一种方式变相存在。

    宾馆很快到了,停下车脚踏大地时,他已恢复了镇静。到了,他对小丫喊道。只剩下零星雨丝了,天空倒变得清澈,城市的道路也亮堂干净。哇,小丫喊叫着推开车门。

    有同学在迎接了,是吴凌子。吴凌子是副班长。那双长手就伸了过来,一把握住了他。“欢迎,欢迎开保时捷的富豪,”吴凌子说。他条件反射似地伸出双臂,与吴凌子来了个拥抱。宾馆门口挂了一条欢迎同学回家的横幅,他心里暖暖的。他拉了一把小丫,推到吴凌子前面。“这是我老婆,她也一起来了。”

   吴凌子一愣,眨着眼,有些不解。事先他没有告知,他觉得没必要告知。吴凌子胆怯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握小丫的手。

   “好,好,好 一起来,那是最好的。不过,你小子什么时候又讨了老婆,这老婆怎么这样年轻呢?”吴凌子道。

    他一阵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从吴凌子的脸上,他看到了这种效果。惊艳,是惊艳呢!

    吴凌子带着他俩进宾馆的大门。小丫穿了套裙装,素绿的,配了一条白色的围巾,胸前还挂了块醒目的玛瑙。那玛瑙有点大,像块小饼一样,贴在胸口。走路时,她屁股微扭,身上洒了香水,一路走,香水味就一路飘逸。他走在身旁,伸出手去拉她的手。他感到了她的犹豫,但很快这犹豫就消失了。两双手握到了一起。他们手拉着手走进了那扇旋转的玻璃大门,玻璃还照出了他们亲密的影子。

   “噢,应明到了。”有人这样叫着。

    总台前,放了一排桌子,同学围成了一堆登记名册,也有在打电话和说话的。他们牵着手,齐步走,像在迈步在庄严的红地毯上。眼前,是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开始不停地握手,打招呼。黄国擎李家祥贺强陆飞扬朱国强朱莉莉王禾湖……他一一地叫着名,别人也叫着他的名字。

    然后,他又不失时机时介绍小丫。“我老婆。老婆。”迎接他的是一个个惊讶的表情。

   “哇,你小子有本事了。”

   “应明,看不出来啊,年纪一把了,还无限风光呢。”

    大家七七八八地议论着。他得意透了。看来效果挺好。

    小丫知趣地站在一边,大方,文静,不吱声,含着笑默默地看着大家。她的表现符合他最初的设定。她提着一个包,黑色的牛皮小包,侧立在登记台一侧。大家投来的目光,既有好奇,又不安。她像是故意不去看这样的目光。更多的时候,她在看着宾馆的陈设,大厅的正中有一幅油画,是一个飞天女人在舞蹈。她停在这幅画上看了许久。

    应明在住宿登记,办理的同学暧昧地说,“你带着老婆了,就住一间吧。”说完,就把房卡朝他递来。


2


    关上门,清静了下来。小丫把包扔床上,围巾也取了下来。

   “我们有过约定的,进了这个门,不许你乱来。”小丫把白围巾叠在手里。

   “你想哪里去了。这不是已经说好了吗?这早就已经说清楚了。”

   “我怕你忘了,怕你不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你把我想成什么啦?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进了门,我们就是井水与河水,井水不犯河水。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他在椅子上坐下,并随手打开电视。有足球比赛,是南美两支队伍。他开始不停地摁频道。小丫进了卫生间,进去后她锁上了门。他拎起耳朵听了一会,想听听里面发出的声响。里面没声响,好像她根本不在似的。他闭上眼,觉得在梦游。

    他与她,只是认识,但并不了解。她从哪里来,爱好什么,脾性如何,他也不清楚。只是在她替他剪发或按摩头皮时,近距离靠近过,但现在,两个人却同处一室。屋里弥漫着她的香水味。他想,这不是她真实的气味,他不知她真实的气味如何。他开始想入非非。

    她是他的邻居,离他公司只有一百多米远。她开了一家小丫发艺,平时,他会时不时地去,理一个发,聊一会天。这回,他雇了她,一起来参加这个同学会。他答应给她两万元,让她做“妻”。事情就是这样。小丫先没答应,考虑一天后,还是同意了。她说,去一下也行,就算是去玩一趟。

    当然,这会儿,他也想到了一菲。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遇到,他在想,她会不会不来呢?他不好意思直接问吴凌子。同学都知道他们当年的事,那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轰动了校园。前几天,吴凌子在微信里报了不出席的名单,这个名单里没有一菲。他想,会来的,应该会来的。

    小丫那个包在床上。包里还露出手机,里面好像亮了一下。马桶的水响起后,那道卫生间的门开了。小丫好像补了妆,嘴唇显得更红了。

    集合时间是三点。离集合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应明刚想点烟,外面的门响了。进来的是陆飞扬。陆飞扬留校,是当年的红人,不过现在还是个讲师。他半个头的头发没了,露出闪亮的前额来。他在楼下已认识小丫,这回碰到就点头打招呼。

   “不知该叫什么了,应明兄,你给我们出难题了。”

   “就叫名字,叫名字好,你叫她小丫。”

   “小丫,小丫,小丫,嗯,这个名字有意思呢。”

    说着,两个男人坐下。小丫微红着脸,去烧水。两个男人开始忆旧,说着当年的趣事,还有那些丢脸的事。不久,水好了,小丫泡了两杯绿茶送来。请用,她轻声地说。

   “小丫,是哪里人?长得那么漂亮,那么嫩。”陆飞扬问。

    这个问题倒把应明给问住了,他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不过,他把问题抛了过去。“小丫,你自己回答吧,他是陆飞扬,你叫他飞扬哥。”

   “我是广西人,跟越南邻近,所以也有人把我当越南人。”

   “噢,越南我去过,那里热,有好多摩托车。我不喜欢越南,还好,你不是越南人。”陆飞扬说。

   “听起来,飞扬哥跑过好多地方吧?一定喜欢旅游。”她又问了一句。

   “是的,真是聪明人,我跑了二十多个国家,我每年寒暑期,都在外面。四十多了,再不跑来不及了。应明你呢?你跑吗?”

    应明尽管做生意,但他跑得不多,只跑过香港。“我不喜欢跑,还是喜欢呆在一个地方,喝茶,抽烟,侃大山,比较有意思。还有一点,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怕坐飞机,一上飞机会浑身不自在,皮肤紧绷。”应明接话道。

    他这样一说,边上两人都笑了。

   “丢人,丢人,一个大男人,居然怕飞机,说出来也难为情。”陆飞扬直指应明的脸。

   “飞扬哥,你别笑话他,有些人就有恐高症,一到高处眼睛睁不开,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天生的。应明你说是不是?”

    小丫突然为他开脱,让应明感到满意。他说,“是呢,是呢,这不是怕,怕什么呢?我前几天还在一个饭店跟一帮小混混打架呢,我一把把一个家伙的门牙给打飞了。”应明这不是吹牛,是真有这回事。只是情节有些夸大,他没把对方的门牙打掉,只是推来推去推了一会。说着,他拉起手臂,给陆飞扬看,上面还有一块青瘀。

  “我们应明,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有时我也拦不住。”小丫接话道。

这场谈话让应明很满意。陆飞扬走后,他夸她。“你进入角色了,好,值得表扬。”他想去拉小丫的手,结果她躲开了。两人尴尬地笑了笑。

    又有人来敲门了,是通知到楼下去坐大巴。天气晴开了,他们将要去衣裳街,到一个书吧去聚会。应明和小丫从大厅走出时,很扎眼。同学中,没有一人带家属,他算是特例了。走上大巴时,他听到了一路的问好声,他招着手,小丫微笑着,跟所有的人打招呼。

    在车上,应明看到了徐一菲。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了一条米黄的套装,系一条鲜艳的丝巾。他朝她点头,她也回了一下点头。自从毕业后,这是他们第一回见。原以为岁月的痕迹会爬上她的脸,会有皱纹,会有疲态,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她居然保养得挺好,脸色红润、光滑。听说她一直单身,但这个单身女人如此亮相,还是令他愕然。

    她还是班里的一朵花啊。他心里这样想道。

    小丫就在身旁,傍着他坐。望着一菲的背影,他心里又上下翻飞起来。


3


    书吧不大,布置得雅致。四周有一圈书,还有音像制品。正面有一个投影,下面放了音响和麦克风。

    同学围坐了起来,大家在交头接耳,也有人不停地站起又坐下。总有人不时地瞟一眼小丫,又瞟一眼小丫。应明又看到了一菲,坐得很远,他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这很好,他需要这样。他觉得现在这样的距离是合适的。

    一菲是所有女同学里保养得最好的,不仅美,而且还有气质。他觉得他心目中的女神正在复活。与一菲一比,自己带的女孩有些俗气了。

    屋子是热闹的。老班长方峻提着话筒开始讲话。讲了没几句,小丫悄声提出要出去,她说不能这样老坐着,她对他同学的话没有兴趣。

    “那你去逛逛,这里是老街,去逛店吧。”应明此刻巴不得她出去呢。

    “也行,等一下结束了,你给我电话,我就回来。”她说。

    说完,她站起,微笑着跟眼前的人打招呼离开。大家都看着她的背影,谁也没吭声。小丫身材匀称,腰肢苗条,与他那些已变成水桶的女同学相比,可谓天壤之别。刚才,他还在为她的俗气而暗伤,现在他好像找到了某种安慰。本来,他就是要给一菲看,让她心痛,也让她明白时间会如何地报复她。当年,是她伤害了他,抛弃了他。

    抬起头,朝一菲望去。她正与其他女同学说悄悄话,不过,一菲似乎也在关注他。她的目光不时地朝他这里飘来。尤其是小丫出去时,她的目光跟着小丫走了一段路。

    同学开始讲话。一个接一个。

   “同学的友谊是最珍贵的。工作二十年来,我也经历了许多,单位的纠纷,还有同事间的紧张和挤压,这让我再次想到我们同学间的友谊,是那样的单纯和朴素,所以同学们是可爱的,友谊也是永远的。”是黄国擎。他站着在讲。讲完以后,掌声响起。

    接着是另一位,再另一位。

    应明在听,更多的时候神情会飞出去。窗外,落了叶的柳条在风里荡着秋千。这是一片整修过的古街,青石板路,还有狭小的河埠,以及水里的小船,初看有江南水乡的韵味。但等他睁大眼睛张望时,就会发现好些破绽,甚至显得粗鄙。一切都变得不伦不类了,他心里这样想。

    随后的时光,他在昏昏沉沉中度过。人家发言,然后,他下意识地给点掌声。抑或,掏出烟来,分给左右邻居,吞云吐雾。轮到他发言的时候,很简单。他只说了不到半分钟,他说,“谢谢这个聚会,把大家拉近了。看到大家很亲切,就像在校园时一样。真的,很高兴,太高兴了,为了这个聚会已经几天没睡安稳觉了。”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突然有人窜出一句来。

   “你的年轻老婆呢,她也应该讲一讲啊,她来了,就应该跟我们说一说嫁给你的感想,大家说是不是啊?”

    这一说,全场闹腾了。黄国擎还站了起来,朝着他这边望来。

   “她走开了,胆子小,胆子小,这里她一个不认识,出去走了,出去走了。”应明敷衍着。

   “等她回来要讲,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要讲的,她不能例外。”黄国擎这样提议。

   “打电话,赶快打电话,让她回来。”有人捅着他的后背说。

    他没理睬他们,也不会打电话。这些人是开玩笑的。另外,他也清楚,有些人是嫉妒,嫉妒他有这样一个年轻的“老婆”,嫉妒他在这里显山显水。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所以,他们要作弄他。但他不为所动。他既得意,又失落,个中滋味难以表达。

    不知不觉中,天暗下来了。班长方峻作着总结发言,最后说晚宴放在醉鱼楼。醉鱼楼就在边上,几步之遥,窗口能看到对面醉鱼楼门口晃动的红灯笼,还有两棵种在盆里的油亮大铁树。吃饭了,该叫小丫了。

    电话通了,但没有接。他继续拨,电话一直嘟嘟地响着。

    大家纷纷离席,说笑着。小丫还是没有接电话。她逛街逛疯了,也有可能把手机放包里了。

    走出书吧,冷风从河面拂来,凉凉的。同学们正鱼贯地朝着醉鱼楼走去,还有人拍他的肩,但他没跟上他们的脚步。他停了下来。站在小河边,垂柳的下面,枝条在风中乱晃。他继续拨电话,继续没人接。

    心里的火气上来了,心想,一个他雇来的人会这样,真是岂有此理。“他找不到老婆了。”吴凌子在说。这样说时,其他人都朝他投来一瞥。

    不久,同学们都已进醉鱼楼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外面。他更恼怒了。他一直在拨,但就是没反应。他想,随她去,让她去逛吧。但他又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这个时候进去,会被同学们笑话的,他们会说他蠢,蠢到连老婆也弄丢了。

    他决定去找。在这条人群涌动的衣裳街上。

    走在衣裳街,他的眼不停地四处张望。街头的灯已亮起,店堂生意兴隆。小吃店,衣服店,土特产店,还有一家正在做饼的屋排起了长队。他能闻到饼的香味,那松脆的饼面,还有那上面斑点的芝麻,都在诱惑着他。他的确有些饿了。

    冷风吹起,他感到了寒意。这时,电话响了,他一惊,想小丫终于回话了。放到耳旁一听,居然是班长。方峻问他到了没有,他们要开始了,就缺他一个了。他说你们先开始吧,我再过一会,再过一会。方峻说,我们等你们吧。方峻用了“你们”两个字,这让他搅心。班长是有意刺激他,他对小丫的不满更重了。

   “千万别等,千万,你们先开始。”说完,他搁了电话。

    弄什么弄?他有些恼怒了,狠踩着脚步。霓虹灯眨着眼睛,有的店家门口还放了音响,节奏强烈的音乐不时刮进耳朵。他想,自己太仁慈了,放她出来蹓跶。他已付了她一万,还有一万回去后再付,现在看来,要扣钱了。不像话,怎么可以这样呢?

    二十分钟后,他发现了小丫。起先,他不敢认,但背影很像。她坐在小河边的一条石凳上,低着头,一副懒散相。他站在身后,等确定是小丫后,才叫出声来。他的声音又急又闷,带着不满,他要她知道他的态度。

   “怎么搞的?”粗鲁的声音滑向河中,连河面也泛起了涟漪。

    她回过头来。一回头,他愣住了。他看到她在哭。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4


    面对这模样,他有些慌神。一时间,竟也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谁欺侮你了吗?”一连串地发问向她抛去。

    她不吱声,只是低头,然后就是摇头。他去摇她的肩膀,她又重新抬起了头。一张泪脸挂在他面前,眼前这个她无比陌生,好像从来都是不认识的。边上有人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们,但他已没心思去管那些人了,他现在急于要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没发生什么。”她粗鲁地说。

   “没发生什么,你哭什么哭?肯定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帮你。”

   “你来帮我,你帮得了我吗?我告诉你了,什么也没发生。”

    说着,她从包里取出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让我坐一会,再坐一小会。”说完,她把纸巾抛在地上,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河水,神情像块石头。

    估计刚才有人欺侮了她,但这大白天,又在这人头攒动的地方,怎么可能呢?如果没被人欺侮,她为什么会如此伤心呢?望过去,他能看到她的额头,还有上面微微晃动的刘海。眼眶是红的,眼神里带着哀怨。

   “没事了,走吧。”她突然这样淡淡地说。

    但这会儿,他有点不想走。他要急于搞清楚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既是好奇,也是必须。他带着她出来,当然要弄清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

    她站起来,身子有些不稳。他要去扶她,被她挡开了。边上站着人,有人在议论。“走吧,还站着干吗?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她问道。

    她的身影极单薄,以前他从来也不觉得,但此刻竟然有这般感觉。她走在前面,没有顾及他。他想跟她说,算了,你别去了。但他说不出口。她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他心里在纠结。同时他又想,她会不会是在耍我?

    她回了一下头,还朝他笑了笑。尽管,这个笑很勉强,很做作,但她真的是笑了一下。与几分钟之前的她判若两人。

   “对不起,没事了,我们走吧。”这样说时,那手臂伸过来,挽住了他。她的手是冰凉的。两个人朝前走着,谁也不再说话,但他的内心却起着波澜。进了醉鱼楼酒店,推开大包间的门,四张圆桌子旁坐满了人,一片闹腾,有站着干杯的,有交头接耳的,也有大快朵颐的。看到他与她进来,吴凌子站了起来,“迟到,迟到要罚酒。”他这一说,呼拉拉跟着一批呼应的人们。

    应明把双手举高,既是表示歉意,也表示接纳。“要喝的,一定要喝的。”

    有人来拉他,找位子落座。等他与小丫坐下时,才发现邻座居然是一菲。他的左侧是一菲,右侧则是小丫。他不知道这是同学的恶作剧,还是无意的巧合。总之,他坐下去时,浑身充满了不舒服。

    一菲也朝他浅笑着。这个二十年前曾经熟悉的身体,此时显得极尽陌生。尽管,两人很近,近得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但她又好像很远,远得像在天涯。一菲有一头波浪型的秀发,此刻就散开着,有几根还碰到了他的手臂。手臂怪怪的。

    酒给他倒上了,是白酒。也有人给小丫倒酒,问她什么酒,她居然也说了白酒。桌上所有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他想挡住,但她举起了酒杯,迎接正倒过来的白酒。白酒一点点斟满了她的高脚杯。“够了,够了。”他在一旁喊着。但小丫似乎没有听见。她把满满的一杯白酒放在面前。

   “嫂子,真是好酒量啊。”一菲说道。

   “我怎么是嫂子啊,我是最小的,你们要叫我小妹才对。”小丫怩扭着,充满了不好意思。

   “应明是大哥,你嫁给了他,当然应该叫嫂子,这是辈份。如果叫大了,可以降一些,叫小嫂子。”一菲冷静地说。

    她这么一说,边上的人都附和起来。“是的,是的,叫小嫂子,这个叫法好。”于是,大家站了起来,要为小丫干杯。

    小丫一下子涨红了脸。坐在那里,有些被动。应明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看到大家举着杯,就赶紧把自己的白酒杯伸了出去。“算了,算了,我替她喝吧。”说完,要喝自己的酒。

    这时,一菲扯了一下他的袖口,把几乎要送到唇边的白酒杯拉开。“这个不行的,这是我们敬小嫂子,轮不到你的,大家说是不是?”一菲这样一说,所有的人都附和起来。目光再度落到了小丫身上。

   小丫站了起来。她晃悠悠地拿起了酒杯。谁也不清楚刚才在外面发生的事,但应明是明白的,这份忧伤就躲在她的身子里,旁人看不出来,但他还是强烈地感受到了。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她的亢奋,这亢奋也是突然涌现的,当她呼地站起来时,这种亢奋就浮现了出来。

   “谢谢大家,我喝,我肯定喝。”

    原本大家都以为她只是抿一小口,哪知她居然一口气举起了高脚杯。喝到一半,有人要制止了,但那些话哪里能制止她?她仰着头,短短几秒,就把白酒给消灭了。这杯酒至少有二两。

    个个都目瞪口呆,包括应明也如此。他们都被这小女子的气概给镇住了,有些不相信发生的一切。原先只是为了热闹,但现在这个热闹却变成了一份颤栗。当她喝完时,一桌人全沉默了。这沉默后面是不相信,是玩笑过大后带来的另一份严肃与后怕。

   “好,鼓掌。”终于,一菲说话了。她带头鼓起了掌。她一鼓掌,其他的人也都附合。“好样的,好样的,真是能人。”只有应明没鼓。他想,小丫今天好像不对劲啊,这种担心在心里疯长开来。

    不对劲的不仅有小丫,还有一菲。她好像变得很会热闹,好像存心要他好看。这一层,他感受到了。一杯下去后的小丫,脸不改色,没表现出任何的难受。这让应明对这个女人多了一层警惕。他想,眼前这个女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啊。

    现在,他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原本,小丫带给他的那点骄傲正在瓦解,他想,如果他不带小丫的话,遇见一菲就不会如此尴尬了。现在,一菲的兴奋是和小丫有关的,或者说,就是冲着小丫来的。他有这种预感。

    应明默吃着菜,不吭声。同学们正在挨个敬酒,也有其他桌上的人过来。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小丫也跟他一样,他站起来了,她也站起来,好像有一种全然的默契与配合。她没醉酒,忧伤好像又不见了。她俨然是他的夫人。这个时候,她的分寸感又掌握得很好了。

    不久,一菲把酒杯伸过来了。

   “实际上,应该男士先敬酒的,但我们这位男士比较腼腆,迟迟也没有敬酒的表示,所以我这位女士只好先敬了。来,我敬你们夫妻。”一菲把夫妻两个字拖得特别长。

   “我干了,你们看着办吧。”说完,一菲把一杯葡萄酒喝了下去。众人掌声响起。

   “那我也喝。”应明的杯中是半杯白酒。为了不丢脸,只好硬着头皮喝下。酒是高度的,很冲,咽下去时有一股胃气在上升,像要顶出去。等应明放下酒杯,他看到小丫也在喝。她改喝葡萄酒了,这回又给喝了下去。

    完了,这女人今天疯了。

    坐下来时,他靠近小丫的耳朵。“不许再喝了,听见了吗,不许了。”但小丫没理睬,却把手放到了他的肩头。“没事,你放心好了。”

   “哇,怜香惜玉了,大家看,他怜香惜玉了。”一菲这么一说,众人轰笑。应明的脸红了。他的目光与一菲的目光相撞,对方的目光好像在说,你别骗人啦,你这点鬼把戏难道能瞒住我吗?你这是自欺欺人。于是,他又像小偷似地急忙把目光移开。他觉得脖子都红了。

    一菲啊一菲,你这是想让我出丑啊。现在,她开始反击了。

    她反击得如此有力,也是他没料到的。


5


    这聚会注定会变成狂欢,变成一锅粥。

    没多久,场子全乱了。有人唱歌,有人踢翻了酒瓶,有人拉着到角落去说悄悄话,更有男女同学手拉着手,似乎已经有一个世纪没见面了。

    桌上的菜肴东倒西歪,一个王老吉的罐子朝天横着,香烟在烟缸上自燃,随时可能跌落到有着条纹格子的餐布上。敬酒的队伍此起彼伏,应接不睱。应明对酒没多少爱好,他爱好的是烟,现在这样的喝酒让他痛苦。尤其是别人,一口扪下去以后,他能怎么办呢?看着晃荡酒杯里的水,他真想逃。

    别人敬了酒,他还得回敬。他用王老吉冒充黄酒去隔壁的桌子。好在都喝多了,一下子也没认出来,居然给他蒙过关了。他把一杯王老吉倒进了肚子里,他很得意,好像捡了个便宜。往回走时,还窃窃地笑。待他回到桌边,一看有些傻。以为看错了,定睛一看,还真是。

    小丫和一菲正在聊天。两人坐到了一块儿。他原本的位置让小丫坐上了,她红光满面,连鼻尖都红了。看来,她是真的醉了。摇头晃脑的样子,就证明她已经醉了。这让他恼火,但这个时候他又不能发作,他只能投去轻蔑的一瞥。可惜,小丫和一菲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瞥。两人聊得欢,还嘴唇贴着耳朵了。

    肯定是一菲在打探,在调查,她要把他的老底揭穿。这让他很不舒服。徐一菲啊,徐一菲,你何必多管闲事呢!

    看到他,小丫拍了拍她以前的座位,示意他坐。那架势说明她还要聊下去,从表情上看,她们好像聊得很欢,很开心。他想,这丫头喝多了,会不会全部说出来呢?会不会把这个秘密捅破了?他坐到小丫的座位上,坐下后,屁股下面好像生出了好多的刺,在戳他。他脸上的不快已十分明显,但这么乱糟糟的场合,谁会关心他的脸色呢?想去把她们拉开,他真有这么一种冲动。

    两人贴得很近,好像不是初次见面,而是老朋友相见。看到这个情形,他有说不出的难受。他让小丫来,就是针对一菲的,然而,谁会想到她们两个会走到一起。她们有说有笑,把他晾在了一边。现在,他要拆开她们,一定要拆开,但他用什么理由呢?

   “小丫。”他叫了一声。他希望这一声让她警觉,让她赶快回到自己的角色。但,小丫似乎兴头正浓,有着说不完的话。她醉眼朦胧地望了他一眼,又快速地移开了。她居然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他的气更盛了。而一菲也似乎在鼓励她,没有冷却下来的意思,依然是滔滔不绝。不仅如此,两个人还举起杯,干了起来。应明想拦,但小丫已送到嘴边。又是满满的一杯葡萄酒。

  “不能喝了!”他厉声地说。

    他这样一声,让已经送到唇边的小丫重新把酒杯移下。

   “没事,谁说会醉,我是千杯不醉。徐姐说呢?”说完,她把杯子重新放到了唇边。这时,他出手了。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不能再放任了,不能再听之任之了。他握住了她手臂,强行要把酒杯移开。但小丫就是不肯,她死活也要把酒杯留住。酒晃荡开了,溢了出来,泼到桌子上了。他犹豫了一下,松了。刚一松,小丫就把一杯酒灌进了嘴里。

    这个女人,完全失控了。他真想一个巴掌打过去,但在这样的场合,他肯定不能。他叫不动她了,使唤不了她了。

    他的担忧马上变成了现实。不久,小丫头靠在桌子上,头发往下泻着。不仅如此,还打起了干呃。

    现在,没有办法了,他要把她弄回房间。他担心她吐出来,如果吐的话,那将是不堪的一幕。他去扶她。这回,她倒是很配合。她一直在说,没醉,没醉。她还叫徐姐,叫个不停。一菲也站起来,跟着他一起扶她。一菲说,她没事的,她的酒量摆在那里,我们都喝不过她。

    他不知道一菲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每句话,都是话里有话。现在,他最好赶快离开一菲,不再见到她。见到她,是一种折磨。岁月已经磨灭他们间曾经产生的那份爱情,但没有磨灭他们间的那种对立。这对立,就像一道墙,一直横在他们中间,只要在一起,那道墙就出现了。

    离开包厢时,班长来了。方峻即刻就安排了一辆小车。等他挽扶小丫走出醉鱼楼,小车已在门口。一上车,他就跟司机说抱歉。小丫一落座,却是一声不吭。她没有给他带来风光,反而搅了局,成了第一个需要护送回去的人。他问司机要塑料袋,司机从座位底下拉出几个。现在,他把袋子拿在手里,随时准备着。

    结果,她一把把塑料袋拉开。“放开,我没醉,这点酒算什么?”她冲着他喊。

   “冷静点,不要放肆!你今天够放肆了。”

   “我给你丢脸了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叫司机把车停下,我走,我马上走。”这样说的时候,她又高喊了。“司机,停车,停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不知所措。窗外是湖城的夜,灯光柔和,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她的刘海。她呈瘫软状,有一半倒在应明身上。

   “别理她,别理她。”他对司机这样说。

    一个完全陌生的小丫正在浮现。他的后背不寒而栗。他想,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不要胡说了,回去睡觉,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了。”他说话的口气突然软了下来。这时候不能硬来,硬来会有更大的麻烦,他琢磨着。

    车在晃,她的身子不时地贴过来,软软的,柔柔的,带点香水和酒味。如果是平时,他会一把把她拥进怀里。男人都有占便宜的心理。但此刻,他却不想。他有些厌恶这个女人了。

    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游走的房子和车辆。他还想着刚才的一幕,想着一菲那些话里有话的话。他不应该来参加这个聚会的。尤其是当他明白一菲也来时,就应该退开。但他的性格注定会让他来,他是不服输的,他一直也是好强的。他总想要制造点惊奇。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肯定让你失望了,真是对不起。”小丫扭动了一下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哑然。

   “我也控制不了自己……我只是……伤心,非常地伤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真的是没办法。我伤心透了,你不该……叫我来的,来了反而不好,但真是非常非常的……抱歉。抱歉啊!”

    他碰到了她身上凉凉的东西,一看是玛瑙。那东西一直在她胸前晃荡,现在碰到他的手背了。

   “别碰它,它是我的护身符。” 

   “护身符?”

   “是的,男朋友在内蒙阿拉善买的,上等的玛瑙,是定情的礼物。” 她用力握住了玛瑙。

    他噢了一声。车窗外,灯光在闪烁,那阿拉善玛瑙也一亮一亮,像在眨眼。


6


    房间里很安静。

    床头那束桔黄的灯光乏力地照着,地毯上有一只她的黑色高跟鞋,倒着,另一只还挂在她脚上。她就这样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这团柔软的身体,曾经对他是有过诱惑的。如果说他没有想入非非,那是假话。他是有过的,在跟她谈这次“交易”时也是有的,带着某种暧昧。自从,他结束了第二段婚姻后,他对女人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既渴求又旁观的心态。然而,现在,面对这横着的身体,那种诱惑完全死去了。这个女人让他头痛。他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个夜晚。

    她动了动,转过身,抬起那迷糊的脸。“我要喝水。”

    他去开了矿泉水,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呛住了,不停地咳嗽。他伸出手,去拍她的背,结果她警觉地挪开了。

   “你不能乱来,我告诉你,现在房间里只有你和我,我正告你,你不能乱来,你乱来的话我就喊人。”她说这些话时,好像又变得清醒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呢?我是这样的人吗?”他振振有词。

   “我……我,我对你不放心。”说完,她又重新倒在了床上。这回,她把脚上的另一只高跟鞋踢飞了。

   “我不是坏人,我希望你能清楚。”他强调了一下。只是说出这句话来,让他觉得很没趣。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是陆飞扬的。他没有接电话。他想,肯定结束晚宴了,这会儿去唱歌了,去KTV了。他很烦,不想再听到什么闹哄哄的声音。

    电话没罢休,过了一分钟再度响起。于是,他索性把电话关机了。现在,他看不到这次聚会的意义,下午的发言大部分是泛泛而谈。晚上的酒桌,只是一顿乱拼。他有点失落。他拉开窗帘,看着黑乎乎的街,还有片片零星的灯光。

   “到底发生了什么?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她。

    床上没动静。直觉告诉他,下午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正是这事的发生导致了小丫的改变。现在他急于要弄清。

   “你能说吗?或许说出来会好一点,或许我能帮你。”

刚说完,就听到了抽泣声。床上那团身体在起伏,仿佛有波涛在身体里涌动。她这一哭,让他也觉难受。不知怎么,心里又生起了同情心,前面那些糟糕的情绪也好像被拂去了好多。这是一个弱女子,她碰到问题了,遇到困难了。从她像蚕儿一样扭来扭去的身子里,他读到了这么一层信息。

    他坐到了床边,看着她,那样子就像一个大哥,与他前面判若两人。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跌到了雪白的床单上,床单上马上有了湿痕。她的鼻在动,鼻翼里的呼吸是急促的。头发散开着,有些乱,固定用的发夹也松开了。

  “他抛弃了我,他不要我了,他这个混蛋。”她含含糊糊地说。

  “谁?你说的是谁?”

  “我男朋友,我们谈了三年,他突然这样说,就在下午,在电话里。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心里却涌起了失落。尽管,眼前这个女人,跟他没关系,只是雇来的一个“道具”,但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爱一个男人,看来爱得很深,这让他不快,甚至有点嫉妒。他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了一下,盘算着怎么回答。这很难,他觉得话有些难讲,于是,就选择了沉默。

  “他不是人,说一套,做一套,竟然是这样虚伪的一个人。竟然是这样的无耻,男人难道真是这样的无耻吗?”她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受不了她目光里带来的那团火,那火也仿佛在烧烤自己。他知道自己也高尚不到那里。她的话里是不是也暗指了他?这让他不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想开些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她沉默了。眼睛却还在淌,床单已湿了一片。

  “有时候,早点提,比晚点提或许更好。毕竟,他已经存了这份心,就说明他对你不怎么样,就说明他迟早也会提。与其以后再提,不如现在提。当然你肯定伤心,我也理解你的伤心,但你要正视这个东西,也要想通它。就像你说的,他不是个东西,多想想他不是个东西吧。”他说了这么一堆词藻。当他说到那个男人不是东西的时候,他有一种快感。他恨不得把天下最难听的词汇都堆到那个男人身上。这样说,他松了一口气,刚才的郁闷也一起吐了出来。

   “我想宰了他……他欺骗了我,一直在欺骗,我被他玩弄了。实际上,他是什么,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大学生,自认为有点才。可到现在连工作也没找到……他说有才,我那时是相信的,但现在不这样想了……但他能说会道,把未来说得天花乱坠……他是个骗子……但是,但是,我又不能相信他是个骗子,他怎么会是个骗子呢?他看来看去也不像个骗子。”她支起了身子,咬着嘴唇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加了一句。

  “天下最傻的人就是我了,我会相信他,相信他每一句话。这些年,都是我在供养他,他的吃穿住用……他买手提电脑,名牌的包,还有外面租房子……我真是昏了头了。我也不宽裕,你也知道的,我这个小店只能养活我自己……我为什么会跟你来,就是你说会给两万块钱……这两万块钱对我是有诱惑的。我一个月只能挣多少钱?你跟我说的时候,我说想一想。我想了一夜,我想我还是跟你来……我没跟他说,怎么能跟他说呢……我想,我这样做也是没错的,我也是为他。为了他,我才愿意跟你来的。应明,你说,我这样做错了吗?”

   “没错吧。应该没错吧。”他含含糊糊地说,心里却有些虚。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双手背在身后。

   “忘了这件事吧,你要学会遗忘,遗忘这个混蛋。”他说混蛋时,加重了语气。

   “你说说容易,哪有这样简单呢?……感情不是游戏啊。你看我这个小店,那些男人,进进出出,有时还会在理发时东摸一下,西碰一下。但你知道我是一个对感情认真的人……是的,就是从一而终。我相信,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就是爱情。但现在,这个爱情破了,灭了。这个爱情完全是假的……我怎么这样笨呢?我怎么会相信他那一套谎言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理智,不要冲动,或许过上几天又会没事。”他插话道。

   “不,不会了,他明确告诉我分手。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到店里去了,把他放在楼上的东西都取走了。他那些书,还有衣服,还有另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是属于他的那些东西都搬走了。”

   “恶人。恶人一个。”他这样说是想让她宽慰些。其实,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这个她当作大学生的人。

   “我怎么办呢?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想忘了他,但……我好像还爱着他。一直到现在,还爱着他……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跟自己说,这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我还爱着他,直到现在,我还爱着他。我不知道我失去他会怎么样,我真的不能设想啊。一想到这个,就要崩溃了……”


7


    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现在需要明亮。她需要,他也需要。

    电视也打开了,有NBA在比赛,一个黑人明星上篮,在空中划出一道俊美的弧线。现在,有时上班他也在看比赛,用电脑看,因为没生意。他做的是服装,但这些年日子难过,公司里堆满了积压的服装。生意不是人人可做的,他常常跟自己说这样的话,但既然已踏上船,就没了回头路,这些年他连年在亏,但还不死心地挺着。

    活着不易,他不容易,小丫也不容易。从这一层上说,他是同情小丫的,但她却把他的计划搅乱了。她从包里取出小镜子,用纸巾擦着脸,只是抽泣声比前面弱了些。摊上这样一堆事,他内心后悔连连,甚至想当夜把她送回去。此刻,他真的动了这么个念头。马上送回去,离开她,他不需要她了。他在盘算着这个念头。

    把她送回去,然后再从高速回来。估计前后也不过四个小时,同学也看不出来。如果有人问,他就说她身体不好回去了。他不能把她放在这里,她的情绪明天怎么面对人,还有一个更急迫的,那就是这个晚上怎么过?这一系列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送回去,干脆送回去,一了百了。

    待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说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刚才喝了那么多酒,怎么开车呢?这问题又让他犯难,刚冒出来的主意又折断了。他还是,算了,糊过去再说,已经演戏了,不能演一半就散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拿起,看了一眼,就迅速地接听了。她说的话很轻,他几乎听不出来,正当他想拎起耳朵细听时,她突然从床上起来,光脚跑进了卫生间。咔嗒一声,他听到她把门关了。她躲在了里面。

    估计是那个男人,大学生。他有这个预感。

    卫生间的毛玻璃上映出里面的灯光,但看不到人影。他琢磨着怎么办,但他能怎么办呢?他打开了一瓶矿泉水,倒进了水壶里。现在,他要好好地泡上一杯茶,甚至还要抽上一根烟。他觉得不应该被小丫打乱自己的节奏。

    茶泡了,烟也抽了,但里面还是静悄悄,无声无息。他就盯着电视,看NBA。球赛打得很激烈,比分交替上升。这比分对他而言,像是个死物,心里没闪起任何的波澜。他把遥控器来回地摁,扫荡了一遍,最后还是停在了球赛上。比分依然咬得很紧,离比赛结束还有一分多钟,电视里看台上的人都已经站起来了。他也站了起来,但他没再看比赛,而是去了卫生间门口。他停在那里,听了一下,没打电话的声音,连其他声音也没了。

    电视里一下子闹腾起来,他知道肯定是其中的一支队伍胜了。播音员的声调有些亢奋,也有些夸张。他伸出手,敲了敲门板。里面还是没声音,他迟疑了一下,又敲了敲。

    会不会出事呢?会不会有不测呢?这个念头突然涌起,令他恐惧。于是,他转动了门把,扭开了门。他看到了她,是背影,半蹲半坐着,一只脚撑着,半个屁股坐着。她趴在马桶的边沿上,整个头颅都探在马桶里。

    糟了。这样想时,就闯了进去。

    一看,还好。她只是在吐,马桶里已有一团秽物,葡萄酒的颜色变成了深色。

    听到他进来,她也没回避,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还在吐,但那只是干呃,没有东西吐出来。她的手机放在台盆的边上。手机的屏是亮的。上面还在一闪一闪。

    吐吧,吐光了,就会舒服点。他站在身后说。

    卫生间有点挤。他一站,把所有的空间都给占了。她抬起头。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她那张脸,头发散着,泪水挂着,嘴角上那些秽物还清晰可见。他快速地抽出卫生纸,递给了她。她接了,用纸擦嘴角。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声音从轻到重。

    他出来开门。一打开,怔了怔。看到的竟是一菲。他一时半会不知是不是该让她进来,因此,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我来看一下小嫂子,不知她怎么样了?”一菲说。

    他让开身子。他没有说请进之类的话,她是自己不邀而入的。一菲的脸红彤彤的,从她走姿里,依然能感受到她当年那份自信。人呢,都是性格决定命运,二十年了,她的性格一点也没变。她在场的时候,就能感到她的气场,她的气场一强,他就变弱了。二十年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看到她,他甚至有些怯意。他被她这样硬闯的勇气吓住了。这个女人啊,真不简单啊,他心里这样叹道。

   “人呢?”看到两张空荡荡的床,她问。

    他用手指了指卫生间。“在吐。”他补充了一句。

    在床头放下拎包后,她就闯进了卫生间。进去以后,他就看到那门便关上了,两个人的身影隐没了。他听到说话声,但好像都是一菲的声音,还有抽水马桶的冲水声。

    他又回到电视前。此时,篮球赛已经结束,这会儿是一场乒乓球的录像,好像是几年前的比赛,连里面的衣服和运动员的脸色都有些异样。他按动着遥控,最后停在了一个广告上,广告上有一群美女,穿着比基尼,在海滩上。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一会,然后又转到了其他频道。

    他想到了当年与一菲间的事。有好多个这样的夜晚,他们在湖边,在公园里转悠。他们那时候年轻,浪漫,也荒唐。彼此都有过海誓山盟,然而,这些海誓山盟在后来就变得不堪一击,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誓言。当毕业时,他看到一菲绝情地离去,他觉得整个天都要崩塌了。她跟他说,就这样吧,这样不是挺好吗?我们还是做朋友,有时候朋友比爱情更可贵,因为爱情是自私的,我不要这样的自私。这句话以后就永驻他的心间了,永远也抹不去。他那会儿也变得特别不理智,离校前一天,在路上拦住了她,不让她走,他要她给一个说法。一菲说,没有说法,这世界上如果都有说法的话,那么人们怎么活。你我之间的这点事,放在世界上,放在宇宙里都是屁大的事,何苦呢?何必呢?他拉住她的手袖,一直拉着,连她的一个钮扣都拉了下来。你再拉的话,我报警啦,听到了吗?我不是开玩笑的,我要报警了。一菲的眼里充满了愤怒,他惹恼她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就没再见过,也没通信,更没电话。就像这个世界本来不存在他们原先的故事。

    此刻,他就想着当年的这一幕。他被一菲抛弃了,小丫也被她男友抛弃了。他突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没见到一菲,此事好像已经淡忘,但现在见到她,这些记忆里的雾霾又都泛了起来,显得无比的浑浊。现在,一菲主动找上门来,来者不善啊。从吃饭时的那股腔调,到现在,他发现她一直在进攻。她好像恨他一样,死死擒着他不放。她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过了一会,两人从卫生间里出来。一菲扶着小丫,小丫脸色苍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她走路不稳,整个人都靠在一菲身上。一菲的目光朝他射来,带着不信任,甚至还有几分讥讽。好像在说,你看,你看,弄到这程度。他读出了这层意思了。

    “睡一会,睡一会就会好起来的。”一菲说。她带小丫往床头走去。

    “徐姐,我睡你那里,我要睡你那里。”小丫突然这样说道。

     应明愣了一下,相信一菲也愣了一下。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很尴尬。

   “我不能睡在这里,我要睡你那里,我一定要睡你那里。”小丫这样说时,就转身朝往外走,手脚舞动着,甚至挣脱了一菲的搀扶。一菲没阻止上,也来不及阻止。

    应明不吱声,紧咬着嘴唇。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徒劳,说什么都是羞辱自己。这出戏越演越离谱了。

   “不行的,你不能这样。”倒是一菲这样说了,但小丫还是在朝门口奔去。

   “我不管,我什么也不管……我就是……是要到你那里,我一定……定到你那里,我求求你了,我不管了……”这样说着,她拉开了门,脚还是光着的。她甚至忘了包、高跟鞋,还有床头放着的围巾。

    一菲与他面面相觑。

    这沉默是难堪的。他想到了他当年拖住她的这一幕,那时候也同样难堪。

   “你决定吧!”一菲这样说时,把手伸过来,放在他肩头,拍了拍。对于她突然的亲密举动,他又呆住了,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时间就在这一刻变得寂静又漫长。


8


    灯光落在面前,落在无声的地毯上。

    推开窗,夜风和寒气扑面而来。街头的灯光和车辆已变得零星,远处有一个高塔,塔顶上有一盏灯,时亮,时暗。

    他就站在窗口抽烟。一下子,就抽了四根。他在清点一天来的经历,小丫给了他屈辱,一菲也给了。两个女人以两种方式,都给他了。他也埋怨自己不够果断。刚才,就应该当机立断,马上送小丫回去的。即使打的回去,也行。他一犹豫,事态又变了。尤其是当她提出要睡在一菲房间时,他的脸丢大了。

    为了聚会上的那点虚荣,为了让一菲难受,他把小丫带来了,现在一菲会怎么看呢?他想起了一菲曾经投来的眼神,有疑问,也有鄙夷。是的,的确是鄙夷,他读出了这么一层意思。一菲的目光就像是上帝的目光,那是一双审判的目光。那目光好像看出了他的用心,看出了他的虚伪。这样回想着,他觉得羞愧,不敢设想下次遇见一菲会怎么样。后背上的汗更多了。

    但刚才,一菲她临走前的举动,又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拍了拍他的肩,这个暧昧的举动令他茫然。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按灭烟蒂,来到了卫生间。打开淋浴,脱掉衣服,让自己冲进了热水里。水有点烫,换在平时,他会觉得受不了,但今天他没有这样觉得。他甚至觉得烫些更好。

    这个澡,冲了他十分钟。等他来到床上时,身上没有涌起疲倦感。钻进被子后,很清醒,他的眼一直睁着。他在设想着那边的情形,即小丫和一菲在一起时的情形。他不知道她们在谈些什么,小丫会不会告知真相。他越来越觉得沉重、无力和苍白。于是,猛地从床上坐起,打开灯,看着床头的电话机。他有一种要拨电话的冲动,甚至都把电话提到了手里。

    最终,他还是没有拨。他必须要有理智,必须要冷静地面对。冲动无济于事,只会败事。他好像看到一菲在墙头朝着他看,四周仿佛也布满了她的眼睛。

    不过,有一点,他必须承认。他对一菲的感情又升起来,尽管这个女人好像在作弄他,在调戏他,但他心里珍藏着的感情却在复活,而且越来越盛。他以为时间会磨灭一切,但没想到时间又把他拖回了过去。这个女人开始越来越清晰了。以前的回忆在迅速复活,充塞了脑海,充塞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他要对付两个女人了。这两个女人都是对手,现在她们竟然奇迹般地结成了联盟。他要攻破这个联盟啊。

    这一夜,一直迷迷糊糊,似睡非睡。脑中就是这两个女人。她们时而在跟他说话,时而又把他冷落在一旁。她们好像原本就认识一样,叽叽嘎嘎地说个不停。就像两只在树枝上吵闹的鸟一样。不过,更多的时候,他想的还是一菲。一菲是成熟的,小丫是幼稚的,这幼稚正在演变成祸害。成熟却不一样,有一种风韵和气质。经过一夜的蒸腾,对一菲的爱在变浓变烈,这个女人又令他难以释怀了。他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捆住,产生了一种想亲近她的欲望了。欲望开始掌控他的身体了。

    天终于亮起来了。洗脸刷牙后,他就马上到一菲的房间去。每个同学都发了一张联系单,上面有手机号码,也有房间号码。5123。他就朝着这个房间走去,结果在走廊上,遇到了吴凌子。吴凌子穿着运动衣裤,像是刚跑步回来,看到他,就拉住了。“你他妈的昨晚关机了,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带了小老婆就把我们哥儿们给忘了。”

   “没电了,抱歉,真是没电了。”他撒着谎。

   “不够意思,不够交情,记得今天中午罚酒,连罚三杯。”

    吴凌子走了,却把他想去一菲房间的欲望降了下来。已经看到那个房门了。门右侧,有一个镶嵌着的木架子,放了一个花瓶。射灯光落在花瓶上。目光在房门上停留了几秒,就移开了。现在,他还在担心遇到其他的同学。除了一菲,其他同学会不会知道小丫睡这里呢?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窗子打开,开始抽烟。他没有早晨抽烟的习惯,但今天的烦闷让他打破规矩。但他刚吸了几口,门就响了。他提着烟去开门,他意识到是谁了,打开一看,果然是。

   “可以进来吗?”她问。态度是严肃的。

    他让她进来,再摁灭了烟。门,自动地关上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与她单独面对面。他不知道是让她站,还是让她坐。床上的被子凌乱地散着,地毯上还有一双他换下来的袜子。听到敲门声时,他应该收拾了一下。毕竟,他还想给她一个好印象,但现在来不及了。

    这个女人从容,淡定,一站到他面对,他就觉得矮了一截。他自己甚至觉得像个犯人,不敢直视她。

    “情况有点严重,你必须要重视这个事。”严肃一下子把他拉回到了现实里。他有些慌乱,迅速调整着思维。只会是小丫,除了小丫还会有谁呢?

   “她几乎一个晚上都没睡,她要么在哭,要么在打电话。”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别理她,过分!”他突然如此坚决地说出了一句话。

   “别掉以轻心,这事严重着呢,我担心她出事,我有这种预感。”她说。

他不吱声,压抑着愤怒和烦躁。快,快,把她送回去,越快越好,他心里这样在跟自己说。

   “她说她男朋友抛弃她了。”

   她的话音刚落,他的脑就轰地一下炸开了。终于,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个时刻。这是他最担忧的,一直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这样说的时候,她的眼光就直逼过来。两双眼就空中交汇,他的胆怯遇到了坚定。很快,他就败下阵来,他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洋相戳破了,这给他带来的无穷尴尬。他真想此刻就逃出去。

   “还有,这事更厉害。她说她怀孕了。”

    一下子仿佛卡壳了,他没反应过来。

   “这是我的房卡,你过去安慰她一下吧。她哭了一夜,我担心这个事,真的很担心。”说完,她从包里掏出房卡,递到他面前。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至少,在她递过来的一瞬间,他没有去接。

   “你过去一下吧。今天是游太湖,坐船。如果你认为需要的话,我可以留下来。”她又说。

    他希望她走,不看到,不插手,让他来处理这麻烦事。“你走好了。”他淡淡地说。

   “你觉得我需要留下来,我就留下来。”

   “不,不要了,你去吧。”他说。他急于要和她分开。昨晚思来想去的那种欲望又没了,他怕眼前这女人了,这回是真怕了。

在他伸出手,接过房卡的瞬间,手有些颤。两个人出现了长时间的静默。这静默让房间变得异样。他恍若在时空中间穿梭,一会儿真实,一会儿虚假。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仿佛是隔着千重山,在跟他说话。

   “但愿,没事。”她走的时候,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走出几步后,她突然停下了,然后转身。“有件事要对你说,当年我伤害过你,做法也很粗暴。对不起了!”她说。

    他愣了愣,有些错愕。

   “一直想说,一直没机会说,现在终于说了。”说完,她转身走了。


9


    听到一菲的话,他真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道歉,这事过去二十年了啊。这让他有点兴奋,他对她的好感骤然上升。他甚至感到了某种可能性,是纯粹的一个道歉?还是一个包含有内容的道歉呢?这一拍,好像余波一样,久久荡漾开来。

    但现在另一件更棘手的事摆在面前。他要马上处理,必须尽快处理好。他的好心情被另一层的恼怒所掩盖。这事不能再拖了,不能了,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小丫,该死的!

    敲了敲门,里面没反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于是,他用手里的房卡,打开了门。一股隔夜的兼夹着人体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到靠窗的床上,有一团倦缩的身影,椅子上、地毯上堆着衣服,包也是打开的,手机的充电线外露着。

    他靠近。没看到小丫的脸,只看到她的头发,头发散在被丛里。她闷着头,在睡觉。他想着刚才一菲的话,她是个孕妇了,居然是个孕妇啊。

   “起来吧,今天是个好天,太阳出来了。”他故作轻松地说。他想,他这样说就体现了他的大度。他把她糟糕的表现给遗忘了,包括她的出卖。他就是要告诉她,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然而,他的话没有赢来回音,她一动不动,还是呆在被子里。

    他撩了一下被子,终于,她那张脸露了出来。这是一张没有光泽的脸,只有疲倦。她似乎对他的举动表现出一种极大的反感,又迅速地把脸藏到了被子里。

   “我先去餐厅吃早餐,你这会儿就起来。”

    他真想对她说,你别过分,你已经很过分了。你已经让我丢尽了脸,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但他压抑着,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怕她失去理智,如果一旦再闹起来,他只会在同学面前更加没脸。他必须学会调节自己,必须把自己心头的那团烈火压下去。

   “别——管——我!”

    突然,她这样吼出一声来。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钻出来,而是直接从肺里冲出来。声音嘶哑而又干涩,充满了颤音。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她用双脚蹬踢着被子,整个人就像一团气,在激烈晃动。

   “去死吧,我懒得管你。”他也吼了出来。

    他愤怒了,也顾不上她是不是怀着孕。再说,怀孕与他何干呢?小孩又不是他的。他到现在,只握过一下她的手。仅此而已。

    说完,他就朝门口走去。现在,他根本不想管这个女人,这个反复无常的人,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他想,等同学们一走,他就带着她离开,拖着也要离开。哪怕她大喊大叫,他也不再顾忌。另外的一万,她休想再拿了。他被她毁了,特别在一菲面前,那点点底气都被她打掉了。好在,现在其他人还不知道。直觉告诉他,一菲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这一点,他还是有把握的。

他重重地摔上了门。

    这个臭女人,居然任着性子发作,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但很快,他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走在走廊上,他调整着情绪。他与她,毕竟是一场演出。既然是演出,那就不必当真。乘进电梯的时候,他居然吹上了口哨,他要学会放松,学会镇定。

    许多同学都在自助餐厅了,有在吃的,也有在排队取菜的。看到他,陆飞扬就朝他招手。“小娘子呢?你怎么一个人呢?是不是昨晚累了,小娘子起不来了?”陆飞扬跟他开涮了。

   “在睡觉,还在睡觉呢。早餐貌似很丰盛呢。”他急忙转移话题。

    他没跟同学坐,而是选择了一个角落。这样别人就不会来打扰他,也不会东问西问。但他没坐下多久,班长坐了过来。方峻问,“老婆还好吗?本来昨天刚结束时想来敲你房门,后来想想也不好,所以就放弃了。”

  “好的,挺好的,就是有点累,还在睡。”他尽量让声音保持镇定。

  “大家说你老婆长得漂亮,说你有一手,你艳福不浅啊。”

他的脸红得像鸡屁股。心里在想,只有硬着头皮了。他越想回避,越回避不了。他嘿嘿地笑了笑,只当回答了。

  “好像她比你小很多啊,有些人在猜,估计相差二十岁,我想可能是有吧?”方峻还是紧盯不放。

  “是的,她还年轻。”他支吾着,想拉开话题。“噢,对了,今天她有点累,太湖不去了。”

  “也行啊,你让她在宾馆睡觉吧,我们八点出发。”

  “我也不去了,公司有事催着我。再说,她不舒服,我想早点送她回家,她跟同学不熟,在一起觉得不习惯,所以我想早点走。”他趁机提出想走的意思。

   “那不行,你现在走像什么样子?说好了,吃了中午饭以后同学会结束,你现在走,算什么呢?大家会有意见的。”

   “我真的有事,很急,刚才电话一直在催。”他的口气也变坚决起来,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

    方峻抬起眼,有些不悦。

  “如果真要走,我也拖不住你,但大家有意见,你不要怪我,我还是希望你们留下来,吃了中午饭一起走。”

  “下次吧,我真的有事。”

    他不想再让同学看到小丫。这个女人让他生气,现在他急于离开这里人的视线。他心里在说,如果再待下去的话,肯定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所以,不能顾及班长他们的感受了,再也不能了。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离八点,还有十五分钟。他觉得这个时间有点难过,坐在椅子上,屁股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推开窗,阳光越来越通透了,湿漉漉的街一下子变干燥了。他还看到了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生活还在继续,汽车依然不知疲倦,连街头树枝上的树叶也一片片闪亮,好像在咏叹生活似的。

    他在等着时间过去。他不想去大门口与同学告别,与班长说了,就可以了。不过,有一个人他是想见的,那就是徐一菲。但一菲和其他同学一起,不可能单独见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同学要出发了。他们的说话声,笑声,还有咳嗽声,混杂在一起。不一会,他听到了敲门声,是有人在敲他的门。他站了起来,想去开,但一想不妥,又坐了回来。门口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应明,应明,出发了,这死人难道已经下去了?”是黄国擎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他闭上眼。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对一菲的想念更甚了。他想到了她在他肩头的那一拍,至今,那个肩头还有点麻麻的感觉。他对一菲的感情死灰复燃了。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他只听到窗口马路上的喧哗声,鸟叫声,还有汽车的喇叭声。

    终于,手表上的时间显示出了八点。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10


    他重新来到了一菲的房门前。

    小丫应该起床了,站在门口时,他这样想。他还是像前次一样,伸出手来敲门。这是礼貌,他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里面没有回音。

    他又加重了些,里面依然没有回音。于是,他只好从口袋里去掏那张房卡。这是一菲给的,上面还带着她的手印,有她的DNA信息。于是,他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房卡。房卡一扫,嘟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的床是空的。被子胡乱地团着,衣服不见了,包也不见了。

闯进卫生间,里面暗着,门却是半开着。他探了一下,里面也没人。

   “小丫,小丫,你给我出来。”他怒气冲冲地说。

    没有人答理他。这回,他声音大了,他完全可以大起来了。“真是个贱人。”他把被子来回地翻了一下。他想骂她,尽情地训斥她。同学都去了太湖,他没有顾虑了,他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他想好了,把她骂哭,把她骂得讨饶。应该这样做,必须这样做。

    或许,她去餐厅了。于是,他愤愤地碰上门,朝餐厅方向跑。昨天他委曲求全,现在到了释放的时候了,他想好了怎么训斥她,她毁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因此,剩下的一万元泡汤了。他甚至还想把已经付出的一万再讨回来。即使有难度,他也要提出来。这女人太过分了,太离谱,太没有全局观了。

    然而,他在餐厅仍没发现她。奇怪,她会去哪里呢?他开始拨她的电话,但电话里的声音是语音:欢迎使用来电助手业务,您的来电将以点对点的短信方式告知对方。臭,关机了!

    他又来到了前台。在大厅里,找了一遍,没有。他又跑到宾馆门口,也还是没有。宾馆前,阳光像金子一样铺陈着,不远处有黄色的落叶。宾馆过道后是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很绚烂。但他没这个闲功夫去欣赏黄叶。

    来到大堂,问起了服务员。他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二十多岁。他描绘了一下她的样子,发型,身材还有长相,但服务员摇了摇头,说没注意。他又跑到外面,来到他借来的那辆保时捷车前。他朝汽车里张望。为了这次聚会,他新买了西装,还跟人借来了保时捷。他不知准备了多久。

    奇怪了。难道失踪了吗?他问自己道。

    或许,她是无法面对自己,躲起来了。这个解释,让他感到合理。是啊,她怎么还有脸来面对他呢?她毁了他这次聚会。如果她是有理智的,应该感到自责。

    会躲在哪里呢?他决定在每个楼层寻找,于是,他从第一个楼层开始。第一层没有,第二层也没有。当他抵达五楼时,突然听到服务员在喊:“不好啦,有人要跳楼了。”服务员边喊边往楼梯方向跑。

   “哪里?哪里有人?”他问服务员。

    服务员用手指了指头顶,然后,就消失在了楼梯间。他愣了愣,就跑向电梯。到了里面,才发现电梯没有开往顶楼,而是直接开到了底楼。当电梯门打开时,他看到的是大堂。大堂里竟空了,所有的人都涌到了宾馆外面。

    他也到了外面,头往上一抬。这一抬,把他的心就提到了半空里。他看到一个女人正站在顶楼墙沿上,目光看着正前方。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小丫。不会吧,不会是她吧。他用力揉着眼睛,继续看。还是小丫。就是他带来的那个小丫。

    有人在报警,有人在挥动着双手。边上太乱了,围了十多个人,也有人用手喇叭作着劝导。他一下子失语了。只是站着,傻乎乎地站着,心里一片空白。

    小丫挥了一下手,然后有一件东西从空中腾飞起来。那是一个小点,在翻飞,腾挪,旋转,最后一点点往下坠。当那东西落地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

    是阿拉善玛瑙。她的护身符。在他面前碎了,变得像碎玻璃一样了。

    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玛瑙,变成了碎片,那棕色的小细绳上只剩下一小块,勉强连着。有人捡了起来,他赶了过去。

   “给我,马上给我。”他几乎是带着命令的口气说的。捡的人有些胆怯,递了过来。一根小细绳,牵着最后的碎片,闪着光。

   “你别胡来,别胡来,我马上上来。”他大声说。声音很响,这几乎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响亮的话了。他要劝住她,一定要劝住她。边上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楼层上的玻璃有强烈的反光。他发现小丫根本没在听他,她又沿着墙沿在走。下面的人发出啧啧声,那些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当电梯慢吞吞载着他到顶楼时,他发现了一道侧门在远处,里面堆着杂货,地上满是灰尘。门敞开着,他一出门,就发现了巨幅的广告牌,以及那些生硬的铁架子。钻出铁架子,他看到几个人正面对着小丫。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步话机,身上穿着宾馆的工作制服。小丫就站在高高的墙沿上,有风从广告牌中间穿过,发出呼呼声。

   “小丫——”他的语调变了。没有像下面那样响亮,而是变得轻柔又悠长。

   “下来,小丫,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他一点点靠近。

   “别过来!”小丫发出严厉的警告。

    她这一声,让顶楼上这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于是他只好停下脚步。所有的人都跟小丫保持了十多米的距离。

    天空很蓝,很透,还有云朵在移动。这真是一个好天啊,秋高气爽。但他无法把这样一个好天与小丫联系到一起。现在,他手里握着碎成片的玛瑙。

   “别冲动,小丫,真的别冲动,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来的。”他缓缓地说着。尽管是违心话,但他只能说。他想,只要能把她骗下来,他什么也愿意。他不能设想她纵身一跳的后果。一切都太可怕了。

    她没反应,还是站着。风吹起了她的头发,还有那块白围巾。她的脸是冷漠的。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僵硬的女人脸。

   “不要做傻事,冷静点,再冷静点,有什么跨不过的坎呢?你千万不要想不通。”又上前了几步。现在他离她更近了,大约只有五米的距离。

   “不是我想不通,而是我想通了。”这样说以后,她就转过脸来。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是多么的笨。我一直相信他,一直信任他,但他却是这样一种人,无耻,卑鄙,自私,狂妄,恶劣……可我一直相信他,我居然会相信他,一直无条件地支持他,帮助他。包括这次,跟你来,我也是想帮他。可我真是傻,我傻到透顶了……”她说。

   “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也会好起来的。”他说着套话和大话。他知道这些话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但他没别的办法,只能说这些,只能把她稳住再说。

   “你……你……”突然,她用手指着他。“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也是个骗子,也是个虚伪的人,你把我弄到这里,你能心安吗?你也一个样,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你无耻,荒唐,也可悲……”

    她的手一直这样指着。他的心砰砰地跳。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回被人骂作骗子,称作虚伪。边上的人在看着他,他一动不动,不敢反驳。换在平时,他可能会反驳,会据理力争,但现在呢,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或许,她说的是对的,他的确是虚伪的,也是在骗人。

    他无法面对这真相。他移开了眼睛,不敢直视。

   “我也厌恶我自己。我是什么?我只是一根小草,什么也不是。我会跟你来,就说明我也是卑鄙的。我想了一夜,我认为我也是,我也有一颗肮脏的心。我什么也不是,我注定是这样的命运。我只是个傻瓜,是个无用的废人……”

天空中有鸽群飞过,还有风声在耳边刮个不停。那台步话机也一直在呜呜地响。就在这时,小丫晃动起身体。这回幅度有点大,仿佛就在秋千上。

  “不要,千万不要!”他猛烈地喊出来。

  “让开,你不让,我就跳了。退后,退后,再退后。”

    她命令他,于是他只能再度后退。她的手直指着他,只能任她主宰。

    手心里全是汗,他紧握着那剩下的玛瑙碎片。自己搅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麻烦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可能毁在这件事上。后背全湿了,贴着皮肉。救她,别让她死。死了就麻烦了,死了就摊上大事了。

    就在这时,他做出了一个令自己也惊讶无比的动作来。

    他一下子跪了下来。他没有办法了,只有跪下来。或许跪下来,才有点希望。只要她不死,下跪也没有关系。跪一下又怎么样呢?他最担心的是往下跳,她真的纵身一跃,那就没法想象了。

    跪下后,他在哀求,像在拜菩萨一样。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能听我说几句话吗?小丫。”

    眼朝后一瞄。这一瞄,就看到了,不是别人,正是一菲。她没走,居然还在。这下完了,真的全完了,刚才所有的话一菲都听见了。不仅听到了,还看到了他的下跪。他不是在向一菲求婚,而是在向一个他不明底细的姑娘下跪。屈辱至极的下跪啊!

    好在一菲没在下跪上多停留,很快,她把目光投到了小丫身上。

   “你是为自己活,还是为他人活?如果你为他人活,你就跳下去好了。如果你是为自己活,我劝你再好好想想。”一菲边说边靠近。

    小丫看到一菲,愣了一下,竟然不动了。

    楼顶上方是薄蓝的天,云散着,在悄悄地移动。他想站起来,但又不敢,怕小丫做出傻事来,于是只能继续跪着。

   “昨天夜里,我们聊了好久,我就想到了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为谁在活?我发现我也做得糟糕。这是个问题,一个大问题。所以,我也劝你想想,想完后再做决定。”一菲不再往前走,她站在原地说。

    应明的心像是被重重地刺了一下,下跪的双脚抖个不停。他觉得一菲这句话也是对他说的。

    现在,三人成了一条直线,小丫在前面,他在中间,最后面是一菲。三个人就僵在那里。时间仿佛在说话,但时间又仿佛凝固了。


责任编辑  李贻涛




2B铅笔

作者:刘 浪


【作者简介】 刘浪,生于70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十五期高研班学员。若干诗歌、小说作品发表于《山花》《青海湖》《四川文学》《飞天》《北方文学》《鸭绿江》《文学界》《作品》等数十家期刊,多个短篇小说被《小说选刊》等报刊转载并入选选本。

1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哨哨的铅笔丢了。

哨哨是个八岁的男孩,上小学二年级。我至今还没见过这孩子,只是听说小家伙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娇羞的小女孩,一笑,两个脸蛋上一边一个    小酒窝,像两个散发着香甜气味的微型漩涡,让人的心里暖融融的。

   我还听说,哨哨这孩子有点蔫淘。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非典过去一年多了,这孩子就是忘不了当初“出现疑似非典病例”若干例的“疑似”这个词。“妈,我疑似饿了。”“爸,这道题我疑似不会做。”“我想买一个变形金刚,爸,你看疑似行不行?”好像要是离开了“疑似”,他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哨哨的爸爸大刚,倒是没觉得儿子的这个口头禅有什么不妥。哨哨的妈妈,那个小名叫艳秋的女人,却有些听不惯。赶上心烦的时候,她就会对哨哨大喊,滚一边去,逮个屁你就嚼不烂。

   哨哨丢的那根铅笔,是大刚给买的,上海产的中华牌子的2B铅笔。这铅笔有些名头,很多高中生高考时,就用这种笔来填写答题卡。

   在这儿,我觉得有必要多介绍几句大刚。大刚,三十三岁,河滨化工厂的配料工人。河滨化工厂,你大概也知道吧,就是涧河北岸的那家以风化煤作为主要生产原料的工厂,它的左边是北岸陶瓷公司,右边就是日渐消瘦和浑浊的涧河,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着东南方向流淌。

   如果你不是在车间,而是在大街上见到大刚,你十有八九会以为他是一名教师。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这样感觉的。而且,我还认定他教的,一定是音乐或者美术这些贴近艺术的科目。这也不能完全怪我们以貌取人,大刚的皮肤很白,另外,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很是儒雅的书卷气质,再加上他戴着副五百度的近视镜,迷惑性就更大了。

   跟大刚相对熟悉之后,我才知道,大刚的户口簿上,文化程度那栏,横平竖直注明的是这两个字:初中。而实际上,大刚当年初二没念完,就回家了。原因呢,是大刚总是误把教室当成了卧室。用他本人的话说是,我也不知道咋整的,反正一进课堂我就困。紧接着,大刚顺风顺水地追加了六个字:我操他个妈的。大刚指代不明的这句粗口,让我觉得他应该不是一名教师了,更不会教人美术或者音乐。所以啊,“细节决定成败”这个说法,还是有一些道理的。我就觉得大刚的这句粗口,就像一块抹布一样,把他身上的儒雅气质擦掉了不少。

   大刚最终还是拿到了初中毕业证。因为当初的班主任老师,跟大刚的爸爸是朋友。大刚的爸爸还送给班主任老师两瓶白酒,六十度的北大荒酒。

   你可不要小看这张毕业证啊。要是没有这张纸的话,大刚十八岁那年,他就进不了河滨化工厂,就算进得了,他也不会成为一个大集体工。如果他不是大集体工,当初待业的艳秋,就不会嫁给他。而艳秋要是没嫁给他,他至今仍打光棍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此说来,这张初中毕业证,就算得上是蝴蝶了,自然是可以引发“蝴蝶效应”的那只蝴蝶。

   如今,大刚走在大街上,每次见到代办文凭的那些不干胶小广告,都是倍感亲切,同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大刚感觉亲切的是,自己好歹也是有一张文凭的;大刚忿恨的是,当年为什么没有这种广告呢?要是有的话,就是贷款,就是抬高利贷,他也打算办个专科、大本之类的毕业证。这种矛盾的心理足以表明,对于自己的学历,大刚是有所不满的。或者换一个说法吧,大刚是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满。毕竟在我们这个社会,一个人生活质量的优劣,有时取决于他学历的高低。

   应该说,大刚还是比较清醒的吧。他知道,他自己的这辈子,基本也就是现在这副样子了——除非祖坟突然来路不明地蹿起青烟。这样一想,大刚就像很多很多家长一样,只能是把希望一股脑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如今不是什么都讲究从娃娃抓起吗?学习当然更加不会例外。前年九月,哨哨上小学了,大刚一家伙就给哨哨买了五扎2B铅笔。你一定知道的,一扎,是十二个。

   大刚说,儿子,上学高兴不?

   哨哨说,高兴。

   大刚说,儿子,你爸你妈可就全都指望你出息了。

   哨哨说,出息是什么东西?

   大刚觉得“出息”这个东西,没办法一下子给儿子解释清楚,他就没有解释,而是接着问,儿子,你想不想好好学习?

   哨哨说,想。

   大刚说,那你能不能学习好?

   哨哨说,能。

   大刚哈哈大笑。

   哨哨又问,爸,出息是什么东西?

   大刚说,出息就是你学习好,将来考上名牌大学。说完,大刚就笑得眯上了眼睛。而他的眼前,全是多年以后的情形:哨哨坐在考场中,手握2B铅笔,从容不迫地涂写答题卡,接着是被北大或者清华录取,大学一毕业,就当上了科长,甚至是副处。

   可哨哨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大刚的眼睛一瞬间又睁开了,而且瞪得滚圆滚圆。

   哨哨说,嘁,我还以为出息是个好吃的东西呢。


2


   好了。现在,我接着说哨哨的铅笔。

   周四的早上,大刚就已经发现了,他当初给哨哨买的五扎2B铅笔,只剩下了两根。大刚用小浣熊牌子的卷笔刀,把这两根铅笔全都削好,放在了哨哨的文具盒中。到了晚上,哨哨提醒大刚,爸,我只有一根铅笔了。大刚也没有太在意,心想,周末再去买上几扎就是了。

   第二天,也就是周五晚上,哨哨吃过晚饭,要写作业了。

爸,你给我拿根铅笔。哨哨喊。

   大刚撂下筷子,起身拿过哨哨的文具盒,打开一看,只有橡皮和格尺,还有一些细碎的纸屑。大刚急忙又在哨哨的书包里翻找,还是没有铅笔的踪迹。

   大刚问哨哨,儿子,你铅笔呢?

   哨哨端了下肩膀,同时摊开两只手,以这种肢体语言表明自己不知道铅笔的去向,也不屑于知道铅笔的去向。

   大刚就有点生气。昨天刚削好两支,今天就丢了一对,这孩子是不是不长心啊?大刚说,明天吧,明天我去给你买。

   哨哨说,老师作业留得老多老多了,今天不写,明天后天我写不完。

   哨哨的妈妈艳秋也在旁边催促,你磨叽个啥?麻溜给儿子买去。

   大刚走回饭桌,急忙扒拉了几口饭菜,就下楼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文具店也已关业。沿着北岸街向东,大刚走了五家小卖部,见到的都是那种花花哨哨、小里小气的自动铅笔。店主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向大刚历数自动铅笔的优点,美观啊,经济啊,方便啊,大刚当然不为所动。2B铅笔,高考,这是原则性问题,绝对不能够妥协。最后,大刚终于在第十家小卖部,也就是北岸街尽头的毛毛超市,买到了2B铅笔。当然了,还是五扎。

   回到家,大刚一边擦汗,一边叮嘱哨哨,儿子,以后你注意点,别老丢,把你爸腿都遛细了。

   哨哨没理大刚,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上的动画片。

   大刚说,儿子,别看了,写作业吧。

   哨哨的眼睛仍旧没有离开电视,他说,明天我再写。

   哨哨的妈妈艳秋说,你老催孩子干啥?让孩子看看电视就不行啊?

   大刚的心里就有了火气,好在还没到要发泄出来的地步。他就拿过卷笔刀,削好了两根铅笔。

   看完动画片,哨哨要写作业了。哨哨把数学作业本铺开,没有埋下头去,而是扭过头来,对大刚说,爸,张彩虹是疑似小偷。

   大刚一下子抻长了脖子,他说,啥?啥小偷?

   哨哨就告诉大刚,他同桌的女同学叫张彩虹,他怀疑是张彩虹把他的铅笔偷走了。

   大刚把抻长的脖子,又缩了回去。他说,儿子,咱可不能随便怀疑别人。就算铅笔真让张,让张啥虹偷,那个,真让她拿去了,这也不算个啥,咱就当白送给她了。听话啊儿子,这话你出去可别瞎说。

   哨哨说,我知道了。然后,哨哨把头埋向了书本。

   大刚刚要走开,哨哨又扭过头来,说,爸,我不想跟张彩虹坐一桌。她可笨了,我们老师有一回说张彩虹是花岗岩脑袋不开窍。

   大刚就愣住了,站在那里,像一根迟钝的木头桩子。他没说什么,慢慢地掏出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之后说了一个字,嗯。

   这一夜,大刚怎么也睡不着,跟热锅中的一张夹生饼似的,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掉过去。实在睡不着,他就把艳秋扒拉醒了,把哨哨丢铅笔的事告诉给了她。

   艳秋的困意正浓得化不开,被大刚扰醒,就有了一肚子火气。艳秋说,你可别瞎扯老婆舌,啥铅笔被人偷了?你儿子随你,老是丢三落四,你不知道是咋的?

   大刚说,咱们真得给儿子调调座位,咱们不能让儿子跟个小偷坐一块。行行行,算我说错了,她没拿咱儿子铅笔,她没拿,是儿子丢三落四,行了吧?可你知道不?咱儿子那同桌贼拉笨,老师都说她是花岗岩脑袋。你想想,咱儿子老是跟笨蛋坐一桌,时间长了,咱儿子不也得受她影响啊?咱真得想个法子,给儿子调个座。

   这下,艳秋的困劲也没了。她扑棱一下坐起身,左胳膊肘扫到了大刚的鼻子。她说,要不明天你买点啥东西给老师送去?

大刚忍着鼻子的酸痛,叹了口气,说,送点东西倒也不是不行,关键是老师喜欢啥呀?再说了,我得有个送礼的由头。我总不能说儿子的同桌是小偷吧?我也不能说人家脑袋笨,会影响到哨哨,对吧?

   那可咋整?艳秋也叹了口气。

   依我看哪,咱得想法找他们校长、主任啥的,让他们把话递给咱儿子的老师。大刚说到这儿,也坐了起来。他接着说,咱们这样才有力度,老师保准得抓紧落实,也能高看哨哨一眼。

   嗯,我看行。艳秋笑了。但她的笑,只舒展开了一半,又收回去了。她问大刚,你认识他们学校领导?

   认识个屁。大刚重又躺下,说,认识我还跟你商量个啥?

   艳秋就又叹了口气,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敲自己的前额,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敲得大刚脑子里面嗡嗡响。还好,敲着敲着,艳秋不敲了,她一拍大腿,说,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二嫂的妹妹的婆婆,以前好像是哨哨学校的副校长。

   大刚扑棱一下坐了起来,说,太好了!

   可她早就退休了。艳秋叹了口气,接着说。

   大刚抓住艳秋的手,说,退休怕啥?虎死余威在,老领导说句话,老部下咋也得给个面子。明天你别上班了,赶紧找你二嫂去。


3


   第二天一大早,艳秋就赶往二哥家。

   由此,接下来出场的,就该是艳秋的二嫂了。可是,作为这个故事的叙述人,我却想不起艳秋的二嫂,到底是姓王还是姓杨。还好,我记得    她的名字,叫伯丹。我也记得伯丹妹妹的名字,叫仲丹。

   从艳秋家到她二哥家,大致是十五分钟的路程。我说的是乘坐公交车,6路和27路都行。要是步行的话,时间起码是要翻倍的。这会儿,艳秋已经登上了27路公交车。趁这个机会,我想先讲一讲上个周末发生的一件小事,算是事先交代一点背景。

   上个周末,艳秋的母亲过生日,是六十大寿,子辈孙辈基本都赶回来了。午间开饭之前,也或者是吃过饭吧,没什么事可做,大伙就开始打麻将,艳秋是其中一员。好像是麻将打到第三圈的时候吧,艳秋到洗手间方便,就让二嫂伯丹替她打一把牌。艳秋方便回来,站在伯丹身后。伯丹抓牌,抓来一张九条,解决了断幺,牌也有听了,具体说来是有了两种选择,一是可以打出一张四万,看三六万听;二是可以打出一张五万,看四万和三条对倒。艳秋说,打这张。她边说边指了指那张四万。伯丹没理她,把五万打出去了,结果给坐上家的二哥点了炮。二哥是四万、六万夹五万的听,而他的门前清是三个五万。二哥和的是最后一张五万,在涧河当地的麻将游戏规则中,这叫做黑夹。在涧河当地,麻将游戏的另一规则是谁点炮谁付钱,这叫一家包。再就是,点夹炮,炮钱翻倍,点黑夹则再翻倍。艳秋之前赢来的钱,一下子都输出去了不说,她还要从自己兜里拿出几张。艳秋就气得推了一把伯丹,她说,行了行了,我自己打。也不知道是艳秋推的力量太大了,还是二嫂伯丹没有坐稳,反正这一推,伯丹就一屁股坐地上了。艳秋急忙去扶伯丹,伯丹将她的手使劲扒拉开,自己站了起来。伯丹脸色铁青,什么也没说,进厨房洗碗去了……

   现在,艳秋来到了二哥家。在这个故事里,艳秋的二哥没什么戏码,我干脆就安排他去上班了吧,家里就留伯丹一人。

   2B铅笔、疑似小偷、花岗岩脑袋、座位。没费多少口舌,艳秋说明了来意。

   伯丹心不在焉地听着。艳秋说完了,伯丹皱起了眉头。她说,仲丹婆婆那人吧,挺刁,得理不让人,没理辩三分,俺们家人谁都不爱搭理她。伯丹的语气很冷淡,神色里面显然掺杂着大剂量的厌烦。

   艳秋的鼻尖就渗出了汗水,有些晶莹,更确切地说,是有些油腻。直到这个时候,艳秋才想起了上周的牌局,她觉得二嫂还在生她的气呢。艳秋揉了揉鼻子,说,二嫂,你也知道,我和俺家大刚都没啥能耐,谁都不认识,两眼一抹黑。这事呀,我还真就只能求你,你说啥也得帮我这个忙。

   伯丹摆出急着要去上班的样子,她一边装饭盒一边说,我跟那老太太也不熟。

   艳秋的眼里,一下子就涌满了泪水。

   伯丹看到了艳秋眼里的泪水,她就停了下来,轻叹了口气,说,昨天我跟仲丹通电话,她正在北京旅游,最快也得下个礼拜能回来。

   艳秋察觉出了二嫂缓和的迹象,急忙点头,使劲点头。

   伯丹接着说,艳秋你也别急,等仲丹回来,我就跟她说,让她去找她婆婆。

   行,行。艳秋鸡啄米似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了将要泛滥的苗头。

   伯丹说,这事你也不用着急上火,着急上火也没用。

   艳秋说,是,那是。

   伯丹说,哨哨还小,想学坏也不可能个把礼拜就学成。

   伯丹的这句话,就像一块隔夜的馒头,让艳秋觉得发噎,但她还是说,对,那是。她边说边拿出一张白纸,上面已经事先写好了哨哨学校和班级。艳秋又拿出五百元钱,连同这张白纸,一并递给伯丹。艳秋说,咱也不能白求人家,这点钱,你替我给老太太买点啥,事后我再请你和仲丹吃饭。

   伯丹接过钱,说,艳秋你这是干啥?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钱一张张地举过头顶,对着阳光检验真假。

艳秋的双手就都使劲攥成了拳头。可能是攥得太紧了吧,她脸上的笑也就不那么均匀和舒展。艳秋说,现在求人哪有白求的呀?二嫂,这事就拜托你了。


4


   现在,我想该是轮到仲丹出场的时候了。

  仲丹对丈夫、伯丹等人说,她是一个人去北京催讨货款,捎带旅游一下。可实际上,她没去北京,而是去了杭州,并且不是一个人去的。

   跟仲丹一道去杭州的,是一个叫王仕达的男人。准确一点说,是仲丹跟着王仕达一道去的。王仕达,是涧河市浩瀚矿业有限公司的总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涧河市评选十大民营企业家,王仕达排名榜首。他的浩瀚矿业有限公司,坐落在涧河的南岸,隔着涧河,与大刚所在的河滨化工厂相对着。

   仲丹,是王仕达的第三任秘书。

   两个人登机的时候,仲丹的背包里,装有化妆品、纸巾、钱夹、钥匙等物件,都很常规,重量完全可以用克为单位来计量。稍稍涉嫌不常规的是,仲丹的背包里,还有几包毓婷。仲丹就觉得自己的背包,原来也挺沉的,压得她的两个肩膀都有点发酸。

   我没有去过杭州,所以我讲不出杭州的景观,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文的。我索性也就略过这一节吧,直接讲仲丹和王仕达返回的过程。

   由杭州返回涧河,仲丹和王仕达没乘飞机,而是坐的火车软卧。仲丹最明显的感受,是她觉得背包的分量有些轻了,这很可能是因为她来时携带的那几包毓婷,全都不见了。我这已经是第二次提到了毓婷吧?虽然你肯定知道它是什么,但我还是想再啰嗦几句。毓婷的学名,应该是叫左炔诺孕酮片,它的主要成分是左炔诺孕酮,辅料为淀粉、乳糖、蔗糖、糊精、硬脂酸镁、羧甲基淀粉钠,适应症为用于女性紧急避孕,也就是在无防护措施或其他避孕方法失误时使用。至于用量用法、注意事项以及药理作用等等,你自己搜集去吧,我刚刚说的这些,是从百度上复制下来的。

   列车行驶到哈尔滨的时候,仲丹收到了姐姐伯丹发来的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还说有一件事想求她办。

   仲丹就拨打了伯丹的手机,说,我正往回赶呢。姐你有什么事?你说。

   伯丹就是把艳秋想给哨哨调座位的事,说给了妹妹伯丹。

   仲丹当时就笑了,她说,姐呀,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拐这么多弯子干什么呀?直接给班主任钱不就摆平了吗?二百不行就五百,五百不行就一千,一千不行就两千,我不信人民币砸不晕那老师。

   伯丹说,仲丹你不知道,我小姑子人是好人,但就是经济条件不好,拿一百块钱都费劲。这样吧,你跟你老婆婆好好说说,不行我再给老太太买点啥东西。唉,摊上这穷亲戚,我也没啥办法。

   仲丹又笑了,说,你得了吧姐,这事包我身上了。你说吧,那孩子叫什么名?在几年级几班?

  伯丹就告诉仲丹,是涧河东城二小,二年级三班,李哨哨。

   仲丹说,东城二小,二年级三班,李哨哨。好,姐我记住了。

   伯丹说,你千万别忘了。

   仲丹说,你放心吧,忘不了。

   两个人就挂掉了电话。

   王仕达看仲丹把电话放回包里,就微笑着说,咱姐?

   仲丹没有回答他,对他翻了个白眼,还耸了耸鼻子。

   王仕达俯在仲丹的耳边,小声说,咱姐有你漂亮吗?

   仲丹使劲掐了下王仕达的大腿。

   我要是再描述王仕达和仲丹接下来的动作,就涉嫌窥探隐私了。所以,我只说列车在行驶,匀速行驶,间或拉一声长笛,也可能是短笛。

   接下来,列车马上就要驶回到涧河了,仲丹突然叫了一声,哎呀!

   王仕达一抬手,想要摸一下仲丹的脸颊,但手到中途又缩回去了。

   怎么了?王仕达问。

   仲丹说,坏了,坏了,那孩子是东城二小的,我婆婆以前是东城一小的,我才想起来。这可怎么办?

不就是调个座位吗?王仕达用鼻子哼了一声,说,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办。东城二小,二年级三班,李哨哨,对不对?

仲丹点头。

   王仕达说,这事包我身上了。


5


   齐放是涧河晨报的记者,而且是首席记者。这个头衔,有时候还是可以糊弄一下外行人的。

   这半个月以来,齐放的心情一直都挺郁闷。先是妻子要离婚,把他告上了法庭。紧接着,他采写的一篇批评性报道,有三个细节处失实,他又被当事人告上了法庭。

   好在涧河晨报的总编,很赏识齐放,还跟他开玩笑,说,齐放,你这两个官司打下来,咱们报社就不用再请法律顾问了。

   可能是想安慰一下齐放吧。接下来,总编就安排齐放尽快去河滨化工厂采访。总编说,你到那,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写,别犯导向性错误就行。齐放的心里就有数了,总编这是让他打着采写新闻通讯的旗号,去写软广告了。

   故事讲到这儿,基本也就过半了,我也不妨干脆亮出底牌吧。我认识齐放。我正在讲的这个故事,它的主体部分,就是齐放讲给我的。但这个故事当中的其他人物,除了大刚之外,我一个也没有见过。

   王仕达打来电话的时候,齐放已完成了所谓采访,正与河滨化工厂的厂长、车间主任在饭店吃饭。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厂长名叫戴来喜,车间主任名叫张鹏。饭店呢,位于桥旗路和北岸街的交汇口,叫龙飞大酒店。

   齐放没想到,戴来喜看似斯文,可刚刚一杯白酒下肚,整个人就走了形。他啪地拍了下齐放的肩膀,说,兄弟。齐放疼得一咬牙。戴来喜啪地又拍了下齐放的肩膀,说,哥啥也不说了。齐放疼得又一咬牙。戴来喜接着说,咱哥俩有缘哪,有缘。齐放刚要庆幸自己的肩膀躲过一劫,啪,戴来喜又一巴掌拍了过来。

   王仕达就是在这个当口打来电话的,这无疑让齐放有了解脱。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齐放一边对戴来喜和张鹏点了点头,一边掏出手机。

   你好王总,有什么重要指示?齐放说。

   电话那头,王仕达说,兄弟,我正开会呢,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东城第二小学你熟不熟?

   齐放想了想,没想出东城二小有熟人,他就说,没有。

   王仕达说,是这样的,我一个员工家的孩子,在东城第二小学二年级三班,叫李哨哨,想调个座位,求到我了。我也不好意思推辞,就想起你了,你无论如何也得帮我把这件事办了。你这么大记者,怎么也比我有办法。是你给他们学校写个报道,还是你让你们报社跑教育线的记者去办,怎么都行,晚上我请你吃饭。对了,我前几天上杭州了,给你带回个小礼物,晚上见。王仕达说到这儿,也没等齐放答应或不答应,就挂掉了电话。

   齐放把手机放回包里,不禁随口骂了句,他妈的。

   据我所知,齐放和王仕达是高中同学,多年来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半个月前,如果不是王仕达拉着齐放去酒吧泡小姐,偏巧又被齐放的妻子逮了个正着,齐放的妻子也不会把他告到法院。齐放本来要找王仕达,骂他个狗血喷头,可那件事过后,王仕达就和仲丹去杭州了,齐放找不到他。而现在,王仕达终于又出现了,安排给他这件事,还不由他分说,齐放真是越想越生气。

   他妈的,这狗娘养的!齐放又大声骂了一句。

   戴来喜问齐放,咋的啦兄弟?谁欺负你啦?跟哥说,哥让他今晚上就消失。随即他指了指张鹏,又指了指酒瓶,说,满上,满上,你愣着干啥?

   齐放谦让着,对张鹏说,好,好,我自己来。又对戴来喜说,也没什么,我一个哥们儿,想给孩子调个座位,让我帮忙给办,可那个学校,我谁也不认识。

   戴来喜又啪地拍了下齐放的肩膀,说,兄弟,没事,放心喝,这事哥给你办。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齐放随口敷衍了一句,端起酒杯,与戴来喜碰了下杯,说,我敬大哥一杯。

   干了杯中酒,戴来喜对张鹏说,我兄弟这事,我就安排给你了,抓紧落实。

   张鹏说,这,这。

   戴来喜又问齐放,兄弟,你那哥们儿家孩子在哪个学校?

   齐放见戴来喜是认真的,他就说,在东城二小,二年级三班,叫李哨哨。

   戴来喜把脸转向张鹏,说,记住了吧?抓紧。

   张鹏的额头上就有了汗水,他说,戴总,我,我不认识那学校的人哪。

   戴来喜啪地一拍桌子,噌地一下站起来,差一点撞翻了桌子,一双筷子和一个酒杯掉在了地上。戴来喜指着张鹏的鼻子说,咋的?我说话不好使咋的?

   齐放紧忙说,大哥,你别难为张主任。

   戴来喜说,我没难为他。你问他,我难为他了吗?

   张鹏一个劲地点头,说,没有,没有没有。

   戴来喜说,我看你这个车间主任是不想干了。

   接着,戴来喜扭过头来,哈哈一笑,对齐放说,来,兄弟,喝酒,咱接着喝。

   随即,啪,齐放的肩膀又挨了戴来喜一巴掌。


6


   你是李哨哨同学的家长?

   在东城二小三楼的走廊里,说这句话的,是哨哨的班主任,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脸色冷得能刮下二两霜雪。

   是,是,我是。大刚使劲点头答应着。

   一周以前,大刚让艳秋去找她二嫂伯丹,想通过仲丹的婆婆给哨哨调座。可一周之后,哨哨的座位也没调成。大刚就有些沉不住气了,艳秋更是大骂伯丹,还要去伯丹家把那五百块钱要回来。大刚好说歹说,总算拉住了艳秋。

   也是在这一周里,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让大刚很是着急上火,他的牙龈炎,也可能是牙髓炎吧,就犯了。都已经三天了,大刚的左腮帮肿得发亮,到了夜里,简直都能强迫他家那盏六十瓦的灯泡下岗。这件事,就是大刚所在的河滨化工厂要转制了。新来的厂长,大刚听说他叫戴来喜,这人要求每个工人都要上交至少两万元钱入股,说是工厂要改成什么什么股份公司。

   这天上午,大刚正在为这两万元钱发愁,哨哨的班主任给大刚打来了电话,让他来马上学校一趟。大刚以为,一定是哨哨调座这事有眉目了,他就跟车间主任请了假,乐颠颠地来到东城二小。

   可哨哨班主任的神情,明显苗头不在正轨啊,一脸更年期提前的样子。大刚的心,噌地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哨哨的班主任说,教育学生,光靠老师不行,主要还得靠你们这些做家长的。

   大刚不知道班主任要做什么,他就点头。随即,大刚向楼下的操场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一个班,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嘴里含着哨子,四五十个学生,在环形跑道上拖泥带水地跑着。

   李哨哨同学,表面很文静,内心太有个性。班主任接着说,平时我没少批评他,可他就是不改正,总也不完成作业。

   大刚的脸就红了。这种红显然是有重量的,向下沉,大刚的脖子也就成了浅粉色,并且逐渐加深。

   班主任接着说,这个学期开始,我让学习委员张彩虹跟他坐一桌。我是想让张彩虹同学帮助他,他可倒好,偷着把张彩虹同学的作业本撕了。今天中午,他还偷偷往张彩虹饭盒里放了只死耗子。我班两个同学都看见了,我也亲眼所见。

   大刚气得整个身体都发抖了。他说,老师,你放心,回家我就揍他。

   班主任说,别,你千万别揍他。我让你来,是想告诉你,老师和家长携起手来,双方共同努力,学生才能真正进步。

   大刚本来就没什么口才,但他还是努力向对班主任说了足有一卡车的好话。至于给哨哨调换座位的事,大刚根本就没敢提。班主任自然也没有提,她说,那先就这样吧,我得马上给孩子们上课去了。

   这会儿,大刚耷拉着脑袋往工厂走。这个故事呢,到这儿基本也就讲完了。也或者说,这个故事,我不愿意再往下讲了。

   大刚一进河滨化工厂的大门,车间主任张鹏就从门卫室里迎了出来。张鹏把一张纸塞给大刚,他说,你家孩子在东城二小上学对不?

   大刚说,对呀。大刚愣呵呵地回答。他的心里满满当当的,被塞满了纳闷。咋回事?主任咋说起哨哨了?

   张鹏说,戴总有个朋友的孩子,也在东城二小上学。说到这儿,张鹏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大刚手中的这张纸,接着说,那孩子想换个座位。今天下午你就去跑这件事,跑不成,以后你就别来上班了。


责任编辑  吴培利



乡村教育史

作者:孟宪歧


【作者简介】 孟宪歧,本名孟宪岐,河北承德人,河北省作协会员。在《小说选刊》《延河》《作品》《飞天》《草地》《文学港》《鸭绿江》、《青海湖》、《小说林》《百花园》《新聊斋》《民间故事》《满族文学》《安徽文学》《小说月刊》《短篇小说》《山东文学》等50多种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小小说等300余万字。出版《那山.那人.那狗》微型小说自选集。现有百余篇小小说和故事连续多年入选中国微型小说、中国小小说年选及被多家报刊选载。中篇小说《女镇长》获青海省《青海湖》文学杂志第四届中篇文学奖。


一车教具


   1963年暑期,江城从市初级师范毕业了。他是从家乡的高小直接考入市初师的。那时,他是家乡的骄傲。他上学时,几乎大队所有的社员都来欢送他。虽然他是富农子弟。

   总校校长跟他们十几个毕业生说:“咱家乡太缺老师了,你们一回来,我就更有主心骨了。”

总校长说的没错。

   三家区是革命老区,山多水多树多,就是人才不多。全区三十多所学校,老师还不到五十人,一所学校还合不上俩人。

   总校长最后拉着江城的手问:“你就是江城?我看了你的档案,在学校你是优秀生,回咱深山区,有点委屈你了。”

   江城腼腆一笑:“校长,咱家乡更需要我们,为家乡尽力,是应该的。”

   江城被分到大溪沟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村西头的一座破庙。好在学校还有一位民办教师,快四十岁了,名叫郭大发。郭大发是党员,他弟弟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因此,不但小学他说了算,就是大溪沟大队的事,他也做一半主。

   郭大发跟江城说:“教学上的事,你说了算,其他的事,我说了算。”

   江城小心地说:“我刚分来,啥也不懂,郭老师您就多教导。”

   郭大发说:“以后要叫校长,不要叫老师。”

   江城点头:“是,郭校长。”

   郭大发五大三粗,身体很棒。他教学不行,干活却是好手。那时候,毛主席有一个“五.七”指示,说学校要学工学农学军。这深山区,哪来的解放军?学不了军,附近也没有工厂,自然也没法学工。倒是有一个林场的作业区,那林业工人除了上山砍树放树,就是刨树垵,没有一样学生能干的,就只好学农了。江城教的是一至二年级复式,郭大发教的是三至四年级复式。虽然是小学,可孩子上学晚,有的十五六了,才刚上学,高个子学生比老师个头还高呢。

   有时候江城刚给学生在黑板上写上拼音,郭大发就闯进教室大声喊:“江老师,走,学农去啦!”学生呼啦一声冲出教室,往河边的校田里跑。

   郭大发很有本事。他向支书弟弟要了四亩地,和学生们一起动手又开了三亩地,种的玉米,秋天该收割了。学生们吵吵嚷嚷,在玉米地里忙活开了。

   江城怯怯地跟郭大发说:“校长,学校还是要以学为主。”

   郭大发挥挥手:“干活!干活!”

   学校收获了许多大棒子,往粮站一卖,卖了一千多块。

   郭大发说:“咋样?你说学习好?还是种田好?”

   江城只好说:“校长说什么好就是什么好。”

   郭大发就嘿嘿笑:“我知道你是咋想的。这些孩子家里都穷,没鞋穿,让他们多干点,没亏吃。”

   果然,郭大发用那钱给学生们买了胶鞋,买了背心,还买了不少纸和笔。学生高兴家长高兴。

   郭大发问江城:“你想要点什么?”

   江城想了想说:“买个篮球吧。”

   郭大发就给江城买了个篮球,他自己买了一把大算盘。

   郭大发说:“教珠算,没有它可不行。”

   后来,大溪沟小学安了篮球桩子,江城领着学生打篮球,你争我抢的。

   大队支书边看边说:“明儿给学生多买几个篮球,一人一个,省得让他们十来个人抢一个。”

   大队支书说话算数,砍点林子,就买了十多个篮球,送给了学校。

   大溪沟小学还代表三家区总校去县里参加比赛,拿了个冠军。三家区会打篮球的,差不多都是在大溪沟小学出来的。

   第二年,县教育局下发了文件,为了配合教育改革,要求每位老师都要制作教具,在县里展览。三家区属于林区,许多农民都会木匠手艺,江城的父亲就是木匠,他从小耳濡目染,打个桌椅板凳没问题。郭大发虽说不会木工,可他弟弟是大队支书啊,一句话,就让他们去老洞沟挑木材。江城相中了一棵两搂粗的小叶椴树。这种树木质细,很绵软,做出的家具不怕磕磕碰碰。江城他们家里的箱子柜都是小叶椴木做的。两个人在课余时间,叮叮当当做起了教具。江城手巧心细,做出的东西很规范。反正是有那么多木材呢,没事就做一件。

   等到区里总校说去县里参加展览,大溪沟小学就送了一老牛车教具。

   结果,全县数三家区送的教具多质量好,总校长受到了教育局长的夸奖,还发了奖金。

   总校长回来就到即刻来大溪沟小学总结经验。

   郭大发跟他的支书弟弟天天陪着总校长吃吃喝喝。

   期间,江城也给总校长敬过几次酒,可江城不爱说。

   总校长问郭大发:“怎么样?小江老师不错吧?”

   郭大发立即说:“不错!真不错!“

   总校长高兴地说:“那还错得了?人家可是师范的高材生呢。”

   时间不长,郭大发被推荐,去北京参加了全国的群英大会,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郭大发成了三家区教师队伍的老英雄。

   可惜,郭老英雄的文化基础太差,尽管年龄大了,也照顾他参加考试,以至于考了许多次,也没转成公办教师。

   一直到退休年龄,郭大发还是民办教师的身份。

   江城虽然没有得到什么荣誉,但他得到的比什么都重要,他把郭大发的闺女郭小燕弄到了手。

   郭小燕可是高山里的俊鸟。

   郭大发跟江城喝酒,微醉,问江城:“你亏不?”

   江城答:“不亏。”

   郭大发点点头:“这就对啦。人呐,有得就有失,你说是也不是?”

   江城答:“是,郭校长。”

   郭大发一瞪眼:“啥?郭校长?”江城脸红彤彤地小声说:“是,是。”




两个错误


   又过两年,江城离开大溪沟小学,领着他的新婚妻子郭小燕去了小溪沟小学。

   此前,总校长召集所有教师开会,传达了上级文件。文件精神大意是有两个人,一个姓侯的一个姓王的向党中央提出建议,把公办小学下放到大队来办。到底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江城始终没有弄清楚,反正是“侯王建议”让他由公办教师变成了民办教师,从哪里出去的再回到哪里。

   总校长说:“当年你们是被乡亲们欢送出去的,现在,他们还会把你们高兴地迎回去。”

那天,一头大骡子,驮着行李和一些锅碗瓢盆的日常生活用品,往小溪沟小学走着。郭小燕跟江城在后面边走边说话。

   郭小燕问:“小溪沟小学会要你吗?”

   江城反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是人才呀?”

   郭小燕就咯咯笑:“还人才呢?都成了民办的了。”

   江城还是反问:“民办咋了?我照样是老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快到村口了,江城发现村口聚集着很多人,就高兴地喊:“小燕,你看,乡亲们都在村口欢迎我们呢。”

   小燕也高兴起来。

   小燕经过江城两年的辅导,已经能胜任代课教师的工作。这回,她也是小溪沟小学的一名代课教师了。

   可是,越近江城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他听到了群众在喊口号,绝对不是欢迎的口号,而是打倒江岩村的口号。

江岩村可是他爸爸的名字啊!

   江城彻底看明白了,原来小溪沟大队正在召开批判大会,批判地主富农。他家成分是富农,他爸爸挨批判呢。

   他偷偷拉拉郭小燕的衣袖:“悄悄进村吧。”

   两个人像做贼般来到了小溪沟小学。

   小溪沟小学原来有三个教师,有两个是外地的,都回去了。正好江城跟郭小燕回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另一个老师叫周文,是学校校长。周 文过去曾经教过私塾,解放后他入了党,当了小学校长。周校长一见郭小燕如花似玉,眼睛就闪亮闪亮。对郭小燕很热情,对江城却很冷淡。

   江城说:“一看这周校长就没有什么大出息,色迷迷的。”

   郭小燕说:“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初来乍到,先要站稳脚跟再说。况且他也没有什么行动啊。”

   江城说:“等有了行动不就晚了吗?”

   郭小燕笑嘻嘻地说:“晚啥呀?我是谁呀?谁敢动我一个手指头?”

   过了一段日子,江城被公社管文教的干事叫到公社。

   干事说:“江老师,你要尊重老同志。尤其是周文这样的老教师。”

   江城问:“我没有不尊重他呀?”

   干事严肃地批评说:“你们年轻人要虚心,不要骄傲自满。”

   江城说:“我很虚心也很努力。”

   干事见无法做通江城的工作,就打电话把周文也找来了。

   干事说:“周校长,你跟江老师面对面交换一下意见。”

   周文就跟干事说:“他反对中国共产党,他还报复贫下中农。”

   江城一听,就有些急。这两顶大帽子给他戴上,他一辈子可就完啦!

   江城气愤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干事跟周校长说:“你具体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周校长说:“我叫他干啥,他不听话。我是共产党员,他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听共产党的话,不听共产党的话,不就是反对共产党吗?”

   干事突然就笑了一下。

   干事笑完说:“你虽然是共产党员,可你却不能代表共产党,这条,就不要再往下说了。不管怎样,江老师还要听周校长的话嘛。人民内部矛盾,好解决好解决。周校长你再说说他怎么报复贫下中农啦?”

   周校长说:“那天,我亲眼看他踢了李大头好几脚。李大头家是贫农,他江城家是富农,这不是富农报复贫下中农是什么?”

   干事看看江城问:“有这回事?”

   江城答:“是有这么回事。但周校长说的有点不全面。我不是踢了李大头好几脚,而是狠狠踢了他一脚。仅仅这一脚,就把他踢倒在地。我们学校院当中有一块大石头,当年建校时没有用炮崩开,但已经在上面打了三尺多深的炮眼。那天李大头跟一帮孩子玩,他从家里弄来了炮药,把那炮眼都塞满了,然后就去点炮捻子。我一看大事不好,如果真响了,那十多个孩子可就危险了,我冲上去一脚把李大头踢倒了,那炮捻子也没点着。”

   干事听后立即说:“这孩子,不踢还真不行,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干事最后说:“这样吧,你们先都回学校去,以后有什么事,再来找我。不过我要提醒周校长一句话,要和青年教师搞好关系。你没听毛主席说嘛,‘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周校长气囔囔地先走了。

   江城忙站起身说:“谢谢姐夫的帮助啊。”

干事说:“不用谢,我知道周校长这人,小燕早就跟我说过他,鸡蛋里挑骨头。不过,今后尽量不要招惹他,他也算是咱公社的知名人士呢。”

   江城从公社出来,小燕正在门口等他。

   小燕笑着问:“咋样?挨训了吗?”

   江城憋住乐说:“他挨训了,我没有。”

   这事过去没有多长时间,周校长调走了,江城当了校长。

   因为,党中央又取消了“侯王建议”,江城恢复了国办教师身份,但小燕依旧是代课教师。



四只野鸡



   1975年春,公社准备筹建初中,江城被从小溪沟小学校长任上调到初中筹建处。公社那位江城叫姐夫的干事已经当了公社的副书记,分工负责初中的筹建事宜。举亲不避嫌,他点名捉将,要江城来当帮手。说是帮手,实际上就是全面主抓了。

   那时,虽说守着林场,但木材指标控制也很严,都在县里。

   江城以为反正木材指标已经拿到手了,就派一位办事员去县林产品公司挑木材。那位办事员以前也没有在县里办过事,不知道办事的规矩。

   他手里掐着县里的木材指标,到木材公司问门卫打听:“上哪挑木材呀?”

   那门卫瞅也不瞅他,把头一扭说:“里面!”

   办事员就进了大院。

   呵呵,那木材堆成了山,有大柁,有檩子有柱子,有松树的,有杨树的,还有榆树的,应有尽有。

   办事员高兴,把衣服一脱,就开始挑,挑出一块,就使劲把它椆出来,单摆放在一处。

   办事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挑了半个月,就等着来拉了。

   可那几堆他精心选出来的木材,说没了就没了。

   他去问门卫:“我挑出的那些木材呢?”

   门卫瞪瞪眼睛:“我也不知道呀!”

   办事员大声指责:“你严重失职!”

   门卫冷笑一声:“你给我出去!哪来的农民?一点规矩都不懂?”

   门卫说这话时,就有人来拉木材。

   来人先把一盒烟递给门卫说:“师傅,随便抽啦。”

   门卫客气地答:“进去挑吧!随便!”

   办事员赌气回来了,跟江城一说,把江城也气坏了。可光生气也不行啊,得赶紧往回拉木头才是关键呀。

江城就找他姐夫。

   他姐夫说:“我给县里打个电话,咱们干脆不去县里拉了,就去林场作业区拉。你认识作业区刘区长不?”

   江城说:“认识。认识。”

   这天,江城回老家,把他爸爸那只老火铳背上,装了火药,就朝林场作业区走去。一路上那野鸡随处可见,江城这几年学会了打猎,尤其是打野鸡,他最拿手。春天正是野鸡发情时节,他就学母野鸡的叫声,他的叫声惟妙惟肖,那公野鸡听到后,立即飞过来,直往身上扑。不用开枪,就把那公野鸡逮住了。也快到作业区办公室了,江城手里也提留着四只活生生的大公野鸡。

   刘区长一见江城手里有家伙,马上眉开眼笑地说:“哈哈,这江校长来我这一准有事啊。”

   江城也呵呵地笑起来:“兄弟求大哥帮忙啦。”

   刘区长说:“先把野鸡扒了炖上,边喝酒边说。”

   江城就把拉木材的事说了。

   刘区长沉吟片刻说:“本来这就不算一回事。可昨天接到县里通知,说大庙知青点需要40平米,明天来拉。四辆大汽车,不能放空吧。”

江城说:“他明天来,我也明天来,我准比他们早到仨小时。他来了,我走了,不误事。”

两个人吃着野鸡肉,喝着小烧酒,越说越高兴。

   最后刘区长说:“得啦,哥们,我也给学校做点奉献,我一会儿就走,躲到林场场部去。明天你们就早点来装车。”

   江城哼着小曲往家赶,回到家就去公社给各大队打电话,一个小队出一台马车,给两块钱车脚费,起大早拉木头。当时一听说公社要盖初中,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社员们没有不同意的,积极性很高,一共38辆马车浩浩荡荡开进山里。

   亮天以后,38辆马车都也已经装好。江城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开道,一时间马嘶鞭响,整个山谷都沸腾起来。

   等这38辆马车的木头到了目的地了,才看见四辆汽车一路吼叫着开了过来。

事后,江城又去看了一回刘区长。

   刘区长先是跟江城嘿嘿笑,然后就破口大骂起县林业公司:“他们是什么玩意儿,拉不着木头朝我急什么?那木头也不是我拉走啦!”

   江城从怀里摸出一条“墨菊”烟来说:“人家不找你要找谁要?来,抽一根谢谢你帮了大忙。”

   当年,两栋24间大瓦房的初中建起来了,结束了公社没有初中的历史。

   江城后来就留在初中教生物,他妻子郭小燕也通过考试,成了正式民办教师。

   那时候,学文化课还不主要,学生经常要去帮社员干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江城是一个班的班主任。

   他问校长:“今天我们班去哪个大队呀?”

   校长答:“去哪个大队自己联系。”

   江城就乐呵呵领着学生走了。

   江城把学生领进大山里。

   那大山海拔两千多米,各种草药数不胜数。江城一边给学生们讲解,一边采草药。突然,在一片矮小的柳树周围,江城发现了一大片贝母。贝母可是这大山里珍贵的药材。一斤贝母将近二十块钱,而江城每月工资也不足四十块呢。同学们高兴地吵闹起来,大家小心地把那些贝母挖出来,清理掉泥土,背着下了山。

   江城把这些贝母拿到供销社,一共卖了二百多块钱。江城用这些钱给学生每人买了一双棉胶鞋。那时候,谁如果能穿一双棉胶鞋,了不得啦。虽然,一双棉胶鞋才五块多钱。

   当然,江城自己也买了一双。只不过他的鞋号大一些,鞋号越大价钱越贵。

   郭小燕说:“你还跟学生攀比啊?”

   江城说:“师生平等嘛,我又没多吃多占。这得感谢我岳父啊,他那会儿领着我们学农学得好哇。”

   郭小燕和江城就都瞅着那双棉胶鞋出神。


责任编辑  吴培利




父  亲

作者:杨国峰


【作者简介】 杨国峰,男,侗族,1954年出生,教师,湖南作协会员。先后在《湖南文学》《山花》《四川文学》《山东文学》《青春》《文艺报》《羊城晩报》等报刊发表小说多篇,部分作品在《意林》《微型小说选刊》《情感读本》转载。出版小说集《古村俗韵》。



   天亮前下了冰雹。呯呯呯一直在屋背上响得火急。

   迷糊中我几脚掀了被子,身子一挪一扭滚到被窝外面。我“打被”了。于是恶梦就一直缠着我,我梦见自己跌进了冰窖里,怎么也爬不出来。我呼喊爹救我,爹铁着脸望着我,却一直抄着手不挪窝。我绝望了。

   我“打被”爹从来不管我,不是他睡眠重管不了我,而是他根本就不想管我。我就是变成沙滩上一条被冻僵了的鱼,爹也懒得把鱼拖到阳光下晒一晒,让濒临冻死的鱼得到温暖,恢复生机活力。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晾在被单上。其时寒风撕裂着嗓子吼叫,我的牙齿直打架,周身麻僵僵的,于是我赶紧拉被子往身上盖。

   我埋怨爹为什么不给我盖被。爹说只有冻怕了才感觉到被窝的温暖,睡觉才有规矩,谁让你不安稳地睡觉老“打被”?我一直认为爹说蛮话,但爹有他的道理。他又在重述他伤心的过往。他说他小时候日子苦,兄弟姐妹多,爷爷奶奶就两双手,晚上睡觉先要抱着搂着兄弟姐妹上床就寝停当,他们才有机会睡。至于娃崽们睡得好不好,打不打被,或者说丢了谁忘了谁就顾及不了。因为他们天一亮就得生火煮饭,吃了早饭就得上山劳作,晚上必须休息好。晚上睡不好,身子就会垮掉。大人的身体垮掉了倒下了,娃崽们肯定没有好日子过。爹说的那桩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有天晚上半夜爷爷起床解手,无意中听到有小孩啼哭,爷爷持块枞膏走到灶房里,发现爹蜷曲在灶房里的凳子底下哭泣。奶奶生崽生女像老鼠出洞一样,一连串生养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晚上睡觉没有过细清点人数,竟把爹忘在灶房里。爹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灶房里的凳子底下,四周黑咕隆咚,不知睡在什么地方,爷爷奶奶不在身边,兄妹们也不知在哪里,就吓得哭起来。爷爷唏嘘一声,抱着爹爹走到床边,找个缝隙,把爹放到床上,安插在姐弟们的中间。姐弟们就闭着眼嘟哝,抱怨挤死了挤死了,意欲把爹挤下床脚。爷爷就吼,谁再说个挤字,老子揍谁。姐弟们就哑了嘴,几双抱怨的眼睛在黑暗中鼓鼓地瞪着。

   我感觉到小鸡鸡硬梆梆地勃起。小小年纪不会有性欲操纵小鸡鸡,很可能是一泡尿堵在尿管里,小鸡鸡就昂起了头。

    我窸窸窣窣想拱出被窝。爹醒了,熊一声,天还没亮,不好好睡觉,扒拱么子?爹拉住被角,不让我钻出被窝。

   我……我想撒……撒尿……

   不准乱动,好好睡觉!爹不让我撒尿,硬把我压在被窝里。

   我不敢再提撒尿,只好强憋着。爹脾气不好,违拗他的话他会揍人。爹挥舞着两个干荷垛似的拳头,晃得呼呼叫,挺吓人的。

   砰砰砰——屋背上仍是响着撒黄豆的声音,且有加剧的迹象。我一直被尿烦扰着,无法入睡。我真担心小鸡鸡炸裂,如果废了该如何是好?将来长大了也是哑枪哑炮,唉!只怕是废人一个!

   雄鸡开始打鸣。不知哪家的公鸡带头叫了几嗓子,于是其它公鸡就受到感染,整个村子就响起粗粗细细公鸡打鸣声。我家那只公鸡也叫起来,那声音拉得长长的,有点嘶哑,喉咙里像是梗了什么东西,听起来有点烂腔烂调,于是心里就更烦。

   终于窗外出现了鱼肚白,凭感觉天很快就要亮了。我再次提出要撒尿,爹不作声,就在被单边沿的棉絮底下摸出一盒火柴,嗞地擦燃,然后点上一块枞膏,黝黑的房间里瞬间储满光亮。

   我披上棉衣,来不及穿裤子即冲出房门。

   地上铺满厚厚的雪粒,晃着雪晕。寒风悄然袭来,像小刀割肉,忒痛。厕所筑在屋后的山脚下,离房屋有一段距离。我来不及上厕,推开后门就朝着屋檐下的沟坑里撒起尿来。睡在梯脚下的那只瘦骨嶙峋的黄狗,亡命地冲出来抢屎吃。那时人寡饿,狗也跟着挨饿,吃不上食物就吃屎。但它没有吃到屎,只是被我射了满脑壳的黄尿,很怨恨地发出几声唔唔声。

   一泡尿射空了,心中有种莫名的轻松感。

   我想返回房间睡觉,房门却被爹闩了。房里的枞膏还吐着昏黄的火舌,灯光一摇一摇的,映照着爹那张蜡黄失血的脸,徒让人想起灵堂里敛进棺材的死人的脸。我说我要回房睡觉。爹就欠身起了床。那时的老人不论男女睡觉都不兴穿衣服。爹赤裸着身子,裸着两排肋骨,像一只长骨头不长肉的老猴。他伸出手准备给我拿裤子,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左手赶紧捂住下身。我知道爹忌讳我看到他的下身,但是透过门缝,我还是看到爹的左手掌边沿溢出黑色的“根须”。爹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看什么看,天都亮了,还睡么子觉?快煮早饭。爹吼了一嗓子,随手把裤子隔着窗子扔给了我,旋即弯腰咳起嗽来,边咳嗽边吐着酽痰。

   爹晓得我天亮前要撒尿,也晓得我撒空了尿再返回床上睡回笼觉一定会睡得沉睡得死,任爹拧我脚踢我都醒不过来。因此爹硬要我憋到天快亮时才准许撒尿,撒完尿就再也进不了房间。房门一闩,把我晾在门外,我就是翻墙拱壁也没法重新入室钻到被窝里。我噘着嘴,低声骂着碎娘,疲懒地踱进灶房。


   八岁的我还是个小孩,我最害怕的是烧火煮饭炒菜。

   灶房靠壁处立了个四尺见方的木质高脚火炉架,炉架四周用四块青石砌拢,炉架里面塞着黄土,并用榔头夯实,形成一个炉场,村里人称炉场叫火炉。火炉中央挖个半边瓢型的“窝”,“窝”的上面蹲一个三只脚的铁质撑架。如果要煮饭炒菜,就把鼎罐锅子端到撑架上,然后再在“窝”里塞上刨花或麻杆生火。

   我从米缸里挽了一碗米倒进鼎罐里,再舀一勺水把米浸泡住,用手背量好水位,盖上鼎罐盖。然后两脚分开成八字型,费力地把鼎罐端到撑架上。

   水烧开了,鼎罐发出叽叽呱呱的声音,那时日子苦,人人都寡饿,这叽叽呱呱的声音好像是一支好听的歌,永远听不厌,心中就腾起某种向往和眷恋。我把鼎罐从撑架上端了下来,靠在撑架的一边。再把锅子端到撑架上,准备炒菜。在炒菜的同时,间隔一段时间就转动一下鼎罐,让鼎罐的四面轮换对着火烤。四面都烤过了,也就意味着饭完全煮熟了。我把握不准水位,水多了,煮成了“烂泥饭”;水少了,饭煮成夹生饭。炒菜更难把握,特别是盐下不准,要么淡了,要么咸了,无法下口,为此没有少挨爹的怒骂甚至挨耳巴子。

   我只是一个猴在爹娘的怀里撒娇的毛孩子,这么小的年纪进厨房一定是个反常的现象。心里就想,世间哪有这么硬心肠的爹?我恨爹,但不敢顶撞爹。我顶撞爹一句,说不定爹会赏给我两个耳巴子,这个家就是个恃强凌弱的世界。

   爹有哮喘病,春草萌生秋草枯黄的季节哮喘得厉害。特别是冬天,一天到晚喉咙霍霍地叫,像拉风箱一样,“拉”得爹上气不接下气,“拉”得一张脸寡白。爹年轻时畏着去当兵,大雪天躲进深山里,几天几夜不敢回家。躲过了抓壮丁,却被大雪冻出了哮喘病。为此爹好后悔,要是不躲壮丁,就不会落下这折磨人的哮喘病,就算是上战场被一枪撂了,也死得干净利索,远比这终生哮喘缠身,不死不活在这世上瞎挣扎强。

   生产队常开忆苦思甜会。回忆旧社会受的苦,思量新社会带来的甜。本来爹可以说是因躲壮丁藏在深山里冻出了哮喘病,这罪状完全可以栽到万恶的旧社会头上。可是爹是个老实人,偏偏要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嘴上说的就是心中想的。他说那时国难当头,日本鬼子都杀到家门口了,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哩,是人是鬼也要抵抗一回。可他贪生怕死躲进深山,不敢当兵,畏枪炮,更怕掉脑袋,是一条没有筋骨的鼻涕虫!他强调他的哮喘病不是冻出来的,是母亲遗传给他的,是家族病,与躲壮丁没关系!爹的这番话,让忆苦思甜会大煞风景。与会者都骂爹糊涂,明明是让他说假话,假话说得越多给人的印象就会越好,为什么这点悟性都没有?你不会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方的说成圆的?瞎卵!如果爹活泛一点,头脑清醒一点,会给爹带来诸多的好处。爹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他会打算盘,加减乘除法都会打。如果得到生产队长的赏识,很可能会当上记工员、保管员。干这些活不会流多少汗,甚至不流汗,也可以拿到男劳力的同等工分,社员们称这是吃软饭。就是因为爹心肠直,不会说话,出言就惹祸,大队干部对他印象差,生产队长也不赏识他,干记工员,当保管员这等好事肯定不会轮到他。村里同时到深山里躲壮丁的杨癞子就灵活多了,他本来就有眼疾,躲进深山不敢出山买药,眼疾加重,导致双目失明。在忆苦思甜会上杨癞子硬说自己不愿当壮丁,不愿给国民党当炮灰,忍痛用食盐把自己双眼弄瞎了,说到伤心处还两眼泪汪汪的,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明眼人都知道杨癞子很入戏,而且演技达到了极致。他翻着白眼到处诉苦,还去学校给娃崽们上阶级教育课。娃崽们的心灵很纯净,看到他翻着萝卜花眼睛哭着控诉万恶的旧社会,就跟着他哭,跟着他愤怒,跟着他骂万恶的旧社会。他成了红人,成了积极分子,以后三个儿女有的被推荐参军,有的推荐招工,有的保送上大学。想不到因祸得福,一双瞎眼给儿女带来无尽的甜头。

   因为爹愚顽耿直,被大队干部斥为思想消极,好丑不分,是落后分子。上面来了返销粮、救济款从来没有我家的份,把我家等同于地、富、反、坏、右一样看待。

   爹总用哮喘病作挡箭牌,上山拖不了毛竹,下田种不了阳春,挣的工分很少,家中困窘也是可想而知的事了。他长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懒惰成性,不思劳作,特别是在寒冷的早晨断不敢起床,变法子逼着我起床生火煮饭。于是我恨爹成了自然,想娘也成了自然。但娘去得早,娘去世那年29岁,我才4岁。

   爹不会经商,也不会撑船放排,只会栽着脑壳瞎种田。解放那年爹已是三十几岁的汉子,因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老婆也讨不上,过着形影相吊的日子。

   1953年的早春,村里的细月婆婆撮合,说寡妇银子的丈夫在赴朝作战中牺牲,银子守寡在家,正好与爹相配。银子原名唐银妹,小名叫银子。银子代表财富,小名远比正名响亮,寓意深刻得多,因此正名只好冷落在户口薄里,村里的大男细女都叫她银子,她非常乐意大家叫她银子。

其时爹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还是个纯正的黄花崽。银子是拖儿带女的寡妇,情理上是与爹不般配的。可是爹娶妻生子屡屡受阻,很担心杨家熄了香火断了根脉,找女人生孩子到了饥不择食的时候了。臭猪头碰着烂菩萨,自然是两相情愿,彼此一拍即合,很快着手议定良辰吉日牵手成婚。

   1954年仲春,银子生下了一个崽,那个弱小得像只山老鼠的婴儿就是我。父亲36岁有了自己的血脉,欢喜得不得了。本来爹想同娘苦挨苦挣把我盘养成人,绵延杨家的香火。可是爹娘相亲相偎的日子只经历了五年,娘就撇下我们父子驾鹤瑶池,步入不归之路。

   1958年是个狂热的年代,村里组织男人奔赴湖南邵阳参加炼钢铁大会战。爹本来身体不好,可以不参加大会战,可是自己躲壮丁做了一回缩头乌龟,一辈子被人瞧不起,一直蒙羞在心,在人前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这一回不甘落后,一定要参加炼钢铁大会战,自己比女人多了五寸,好丑也算个男子汉。

   娘很坦然,她说前夫战死沙场,她经受住了生离死别的考验。命运牵引的路,走每一步都摆定好了,由不得人去选择,爹要参加炼钢铁大会战,她不会阻拦。只是爹有哮喘病,娘多少有点担心,也就摆个严肃的样子,叮嘱爹要时刻注意身体,大会战不是赴宴喝酒,是打硬仗,是拼苦力,得有心理准备。

   带着娘的嘱咐,爹跟随炼钢铁大军走了。

   村里有一部电话,长年被大队干部锁在大队部楼上的办公室里,从没人奢想去大队部打电话;娘不识字,自然也不存在写信。爹离开家后与娘互不通信息,一直音信杳然,彼此过着“关山阻隔两心悬”的日子。

   苦战三个月,年边下马,炼钢铁大军终于等到了撤回原地的那一天。那时没有汽车可乘,完全靠步行,近千里的路程走了十来天。爹归心似箭,想起很快就要与妻儿团聚,长途奔劳也不感觉到累,反而一路上很亢奋,唱山歌,哼阳戏,说笑话,显得活跃和精爽,可是同去的乡邻没有谁跟着他闹,只是不时用怪异的目光瞟他几眼,然后转过脸去,细着嗓子徐徐地吁口气。

   终于走到家乡南面的上鸠坡,一抬眼就看到了村里那棵标志性的柏树。古柏依然是那么苍翠蓊郁,高高地撑着一树如亭如盖的墨绿。离家乡还有一华里远,最多走一刻钟即可到家。回家的汉子望着近在眼前的家乡,陡生出几多的感慨,脸上浮起久违的笑意。于是大家坐在山坳上那棵古樟树下,试图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再与家里的亲人相聚。有人从烟袋里撮出一捏儿烟丝,撕一块废纸卷了根烟筒叼上。一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铁质火链和一块白岩,很娴熟地用右手持住火链,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同时夹住那块白岩和一个卷成筒状的草纸。筒状草纸的一头已经燃烧过了,但灰烬还在。筒状草纸平时是插在一截水竹筒里,主人细心地保管,因此灰烬不会轻易抖落。汉子扬起右手起着砍柴的姿势,用火链朝着夹在左手指中的白岩劈去。嚓的一声,白岩嗤地溅出一簇火星。火星散落到筒状草纸的灰烬中,汉子趁势噘嘴吹一口气,筒状草纸的灰烬接上火源,须臾就冒了白烟。汉子持着已经燃烧起来的筒状草纸挨个给别人点烟,古樟下就稀稀拉拉拐出好几根烟柱。

   因哮喘病所碍,爹不敢抽烟。但嘴不放空,他唱阳戏,唱家乡小戏《乞丐盘学》《丁癞子讨亲》。

   抽烟的汉子看着又唱又跳的爹,脸色变得凝重,有的摇摇头缄默不语,有的竟偏过头去唉唉喟叹。终于,同去炼钢铁的乡邻杨国培说话了。江麻子,你别癫闹了,你家的银子都埋在地底下了,你还有好心情唱歌唱戏?

   爹原名叫杨宏江,因患天花落下满脸的麻坑,村里人都叫他江麻子。爹一愣,脸上凝成冰霜一坨。你……你说什么?难道孩子他娘出事了?

杨国培摇摇头,唏嘘一声,我也不好说什么,你回家就知道了。

于是爹就打起飞脚往家里跑……


   爹随着炼钢铁大军走了以后,我和娘过着孤儿寡母的日子。那年冬天,村里流行“黄病”——漫延着黄疸性肝炎,死了好些人。娘未能幸免,也被病魔击倒了。娘连日高烧不退,那张脸蜡黄蜡黄地,人瘦得如纸牛纸马,卧在床上动弹不得。娘盼望有个亲人候在床前服侍自己,盼望爹早日回家。我寸步不离娘,四岁的我不但做不了什么,还要娘照顾我,有时还要在娘的怀里癫闹耍赖。我记不起娘是怎样熬到生命的尽头,也记不起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娘从床上跌到床脚,为什么再也没有爬起来。也许是我饥饿难抑哭闹不休,娘挣扎着下床想找点东西给我吃止住我的哭声;也许娘对生的渴望太强烈,想找点救命的药物服下延缓一下死亡的步伐,等到爹回到家里来救治自己。病魔已经耗尽了娘的血肉,也碾碎了娘的元气,她没有站稳,爬到床边顺势跌落至床脚,就再也无力爬起来……

   娘死后,乡邻择地掘坑准备把娘安葬。只是娘去得太仓促,一时找不到棺材。最后大队干部把一位八十高龄的地主婆的棺材没收,装敛了娘。那是一副高大雄伟的杉木做的棺材,“全墙”“全盖”,底部是由三截老油杉拼合而成的,整副棺材有五尺来高。棺材揩着瓷瓦灰,刷着汉漆,油光锃亮,照得见人影。村里人都说娘死得很值,得了副好棺材,冇得好死得好埋,这也是人生难逢难遇的福气。

   那时村里的青壮年男人都被征调到邵阳参加炼钢铁大会战去了,村里只留下一些老人小孩妇女,无法将这么硕大沉重的棺材抬到远处,因此娘就埋在离村子一箭之地的地方。那地方叫园脚塘,坟墓的内围是菜地,外围是稻田,娘就长年躺在这有菜花有金谷的地方。

   娘下葬后,大队干部当即打电话到了邵阳炼钢铁指挥部。可是领导不敢将噩耗马上告诉我爹。家乡和邵阳相隔千里之遥,只怕爹知晓娘溘然长逝,悲痛欲绝,经受不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打击无法走回家乡,一直挨到下马回到家乡对面的上鸠坡,村民杨国培才忍不住把娘去了的消息告诉爹。

   爹回到家里,家门落一把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副惨景。娘死后,我被一位远房叔叔暂时收养,爹回来后再把我接回家。

   娘死后爹没有再娶。其一是他身体羸弱,几乎丧失了劳动力,他强撑起这个家耗尽了潜能,没能力再婚,多一个人多一张嘴,还不要了他的命;其二是爹怕有两层眼皮,毕竟是后娘,青菜叶黄菜叶,中间隔着一层叶。爹担心后娘看不起我引起家庭纷争。再者爹曾征求过我的意见,说有了后娘会有好多好处的话。比如说有了后娘衣服不要我洗,茶饭不要我做,过年还可以穿新布鞋。但我很固执,我说我的娘埋在土里了,再也回不来了,谁走进我家都是假的,我不会叫她娘的。

   我说得这么决绝,爹怔住了,以后再不敢提续弦的事。


   我除了害怕煮饭,还最讨厌洗衣服。特别是冬天,衣服浸在水里硬梆梆的,衣服皱起的棱角像小刀,搓洗衣服时,一不小心就被棱角划出血来,鲜血渗到水里,清亮的水变成了淡红色。

   我望着衣服犯愁,流泪。于是就拖延时间,浸泡一整天也不洗涤。爹就骂我只晓得贪玩,不晓得做事,且做事不勤快不认真。我顶嘴,我才多大,我能洗衣服吗?别人家都是大人洗衣服,就你逼着我一年四季煮饭,洗衣服。我……我恨你……

   爹说,你娘死得太早了,我又有哮喘病,沾不得水……我本来是想给你找个后妈,你却堵着门,哼,自作自受!能怪我么?要怪就怪你自己!

   我说不过爹,就赌气不吃饭,不跟爹同床睡觉。爹吃了晚饭,一直等着我吃晚饭,我僵坐在凳子上,同爹耗着,坚持不动碗筷。爹不说软话,我不吃饭他就进房里兀自睡觉。说是睡觉,其实大半夜还能听到从房间里漏出的叹息声,我知道爹眼睛闭着,心里醒着,无法落眠。

   黑暗中我躺在中堂里的条凳上,没有脱去衬衣也没脱去长裤。秋后的蚊子叮人格外贪婪,叮一口先是一阵恶痒,后是隆起一个红包。满中堂嘤嘤地叫,让人心烦,让人恶心,也让人难受。爹破例地清早起床了,看到我的手臂、大腿,脊梁上满是红包,还是心痛了,还是心软了,就去拿万金油涂在红包上。爹说如果他身体好,他会起床煮饭,他会洗涤衣服。劝我不要跟大人赌气,要按时吃饭,不要在中堂的条凳上睡觉……

   我不说话,闭着眼睛,仍在条凳上躺着。当爹转身离去,我旋即用袖子把万金油擦拭干净,我不稀罕爹可怜我同情我。我算什么嘛,我在他的眼里还不如一只鸡一条狗。

   吃饭是最大的难题。爹身体不好,挣的工分少,年终分配自然是钱粮分得少,有时还欠口粮款还欠粮,日子过得相当拮据。

   爹会篾活。我们村群山环绕,松竹遍地。秋后,爹从山上砍来水竹、斑竹,为编织篾活备料。晚上,一轮圆月悬在天宇,凄清如水的月华撒    满整个村子,村子就变得如梦如晕,有几分幽冥几分朦胧。爹舍不得点燃那盏自制的炼油灯,就着朗月趁势破蔑。爹左手持着篾丝,右手持着篾刀。左手轻轻往上送,右手轻轻往下砍。宽窄得当厚薄适宜的篾丝从爹的手中依次推出,一把把篾丝整齐有序地摆放到脚边。

虽然我恨爹,但也担心锋利的篾刀会割破爹的手指。不要说在不点灯的晚上,就是晴日朗朗的白天,一般的人破篾都会显得格外小心,稍有不慎篾刀就会伤及手指弄出血来。

   爹无语,只是笑笑。事实上爹在破篾时根本不看篾刀和手指,一双眼睛反而微闭着,处于一种边破篾边休息的状态。他全凭一种感觉和娴熟的技艺在破篾,他把破篾幻化成一种神奇的艺术。

日后那些青的黄的篾丝就变成箩筐、背篓、竹篮、谷筛、鸡笼等篾具。爹不会把篾活拿到集市上去卖,他做出来的篾具很是精致,不会滞销,常有买家寻上门购买。一担箩筐卖五块钱,一个背篓卖三块钱,一只竹篮卖一块五毛钱。有了钱,可以买食盐、酱油、肥皂。也可以买鞋袜、衣帽和头巾。


   就算爹有篾匠手艺,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找几个零花钱,根本走不出穷困潦倒的窘境,因此家里仍是穷得没变味。

   开春入夏,池塘里的水葫芦与芋荷竞相疯长,整个池塘泛着一片青绿。穿着绿袄的青蛙隐在青绿中悠闲自在地鼓着肚子鸣叫,当有蜻蜓或虫   子从头上掠过,青蛙旋即从水中射出,舌头一卷就把蜻蜓或虫子揽入嘴中,几吞几咽,蜻蜓或虫子瞬间没了影儿。

   有人持了钓竿,鱼钓上钩着白花花的棉团作为诱饵悬在水面半尺高的空中游弋诱捕青蛙。躲在暗处的青蛙见头上有“活物”来回掠过,即窜蹦而起,张口咬住棉团,青蛙就这样懵懵懂懂地从水中跳到了餐桌上。

   我也想吃蛙肉,但爹有哮喘病,不敢下水捉青蛙。我哭闹不休,非要吃到蛙肉不可,还威胁说如果爹不去捉青蛙我就自己跳到池塘里去捉。爹的脸就白了,扬起巴掌要揍人,骂一句:你敢跳到池塘里捉青蛙,老子一脚踢死你!再把你埋在池塘里的淤泥里!池塘里的淤泥被掏空了,全都挑到稻田里去了,人们幻想着稻田里长满金谷,瞎嚷着亩产要过万斤,名曰放卫星。淤泥掏空了,池塘的水就显得很深,大人走下池塘都要没过头顶,如果不会游泳,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村里发生过池塘里淹死小孩的事故,爹坚决不让我下池塘里捉青蛙。

   我拗不过爹,我只得躺在床上生闷气。别家孩子的父母是如何地溺爱自己的崽女,上山摘三月莓、山枣子、弥猴桃;下水捕鱼捞虾,捉泥鳅,逮黄鳝,变着法儿让儿女吃好。而爹却这么冷酷,难道吃点蛙肉比吃龙肉还难吗?在我的眼里,爹是个怪人,怪得不可思议,怪得不近人情。就如小孩摔倒跌倒是常事。我跌倒了,爹不允许哭,必须我自己爬起来,否则爹不但不怜惜我,反而大骂我走路不小心,跌倒了也是自作自受,甚至窜上前朝我屁股就是几巴掌。我从小身体羸弱,经常感冒。我生病了爹不但不给我抓药,反而说我是装病,是假借生病偷懒不肯做事。我常想世上的父母千千万万,为什么我非要投胎到这样一个没有亲情,冷酷寡情的男人家中做儿子。后来我也释然了,就是怨也未能改变现实,爹还是爹,我还是我,怨来怨去也只能怨自己投错了胎。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过去了。迷糊中我的屁股挨了几巴掌,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睁开眼一看,爹愣愣地站在我的跟前,脸上趴着一丝不可名状的表情。爹的手里攥着两只青蛙,青蛙已剥皮且去头剁足,那清莹鲜洁的蛙肉闪着诱人的光。

   爹说我吃不上蛙肉,他实在无奈,只好霸蛮走到池塘里,好不容易捉了两只青蛙,我总算可以吃上一顿蛙肉了。我再也没有了同爹胀气的耐力,就坐了起来,怔怔地注视着爹。爹的表情很诡谲,是激动,是高兴,抑或是……什么表情也说不上。爹显得有点不自在,总是不敢同我对视。

爹把一碗冒着热气氤氲着清香的蛙肉端到我的面前。我狼吞虎咽大吃起来,那时我感觉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我终于吃到了蛙肉。

我突然发现爹麻着脸,锁着眉头,始终不动碗筷,只是猴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小猪拱盆一样吃个不停。我就说,爹,你也吃,别让我一人吃。我知道爹也饿。

   爹摇摇头,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黑得瘆人。窗外的梨树上有猫头鹰在笑,笑得很开心,很瘆心。

   连汤带碴,一碗蛙肉被我掏括一空,我很响地打了个饱嗝。

   爹的脸上露出怡人的笑意。


   吃了蛙肉我睡得香甜,可是到了半夜我突然发起高烧来。我被烧得神志混糊,周身烫得像着了火。我费力地睁开眼,满眼尽是红眉毛绿眼睛的野鬼,露出尖牙利齿,咆哮道杀出杀进。我喊叫:爹快……快救……救我……爹不知怎么救我,急得猴急猴叫。突然爹想起细月婆婆,于是便深夜去敲细月婆婆的房门。细月婆婆是个接生娘,会一点治疗孩儿发烧感冒的药方。

   不一会儿爹同细月婆婆来到家里。细月婆婆给了爹两个鸡蛋,在路上顺便扯了几棵茅芭烟。我迷糊中听到细月婆婆在骂爹:这种东西有毒,吃不得,你个瞎卵,差点惹下大祸!爹把茅芭烟和着鸡蛋一起煮。鸡蛋煮熟了,爹剥去蛋壳,找出母亲生前留下的那枚银戒指嵌进鸡蛋里,然后用一块白布把鸡蛋和银戒指包裹住,扭捏成一个布球。爹用布球在我的额头、胸脯不停地刨刮。

   泡刮了一会,爹打开布球,从鸡蛋里取出银戒指,原先白晃晃的银戒指变成了乌紫色。爹大惊失色,啊!寒气太重!于是爹用火土灰把银戒指上的紫釉擦拭干净,直到锃亮如初,再把银戒指裹进鸡蛋里用白布兜住扭捏成一个布球和着茅芭烟再次一起煮。煮沸以后重新把布球拿出来,趁热不停地在我的额头胸脯来回泡刮。如此反复数次,弄得我大汗淋漓,我的高烧终于退了下来。我觉得无比地累,全身乏力,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爹的身体每况愈下。家里更穷困了,经常是没米下锅。爹就咽着口水死撑着,但我却被饿得哇哇直哭,吵着要吃东西。

爹就再次走进粮仓里,东搜西刮,得到了半杯米。

   半杯米用来熬稀饭,稀饭里掺了南瓜、薯叶,青青绿绿一大团。稀饭冒出了热气,随后就叽叽呱呱聒噪起来。

   吃晚饭了,爹捞稀饭中的南瓜、薯叶吃,吃得满口钻,把过虑出来的稀饭留给我吃。

   爹说,他明天要出门一趟,可能要在外面过夜,吃饭睡觉我自己负责。爹炒了半碗红辣椒和半碗酸豆角,还到邻居家借了一碗米。说菜他已经给我炒好了,吃一天不成问题。煮饭炒菜难不住我,问题是爹说要外出一趟,他肯定会去投亲靠友,除了投亲靠友他能去哪里呢?爹给我说过,早年爷爷带着大伯父、二伯父去贵州东山一带烧铸锅子鼎罐,赚了钱养家糊口。可是自从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一走,从此再无音讯。也许父子三人遭遇瘟疫,客死他乡;也许遭受抢劫,被劫物杀人丢了性命。三伯父被抓了壮丁,也是一去不返,可能早就当了炮灰,一把尸骨抛在异地他乡。大姑妈早年被爷爷奶奶送给别人家做童养媳,大姑妈命不长,还未成年即夭亡。二姑妈出嫁后,生有一个儿子,只是姑父过世得早,二姑妈从此守寡,日子想必也是过得很艰难。娘这一脉亲戚,外公外婆解放前就去世了,大舅父一生嗜酒成性,一生未娶,三十几岁即被醉死。二舅父从小是个风车脚,走路走不稳,一挪步东摇西颠,长年像喝了醉酒。其实二舅父因身残挣不了工分,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奢想好酒贪杯。他长年给村里人摆渡,吃居都在渡船上。某年的一个夏天的晚上发大水,渡船被冲走了,二舅父也跟着走了。

爹会去哪里呢,会不会去逃荒流浪,撇下我自顾逃生去了。想到此我不寒而栗,心里就慌起来。好在翌天傍晚爹回家了,我心中悬着的那块沉石才落了地。

   爹的肩头搭了个袋子,袋子里囚着三四升米。我急着问爹这两天去了哪里,爹只是死闷着不吭气,不时长长的吁一口气,一直不开声。

   在村里是待不下去了,否则父子俩会抱团饿死。爹坚信天下之大,饿不死手艺人,走到哪儿都会有一口饭吃。可是到处闹饥荒,人人肚子垒不饱,自然也就没多少人请匠人,爹空有一身篾工绝活,却没人愿意请人做篾工。于是爹就到处走,往往是一个地方做一两天篾活就得挪地方走人。

   爹带着我四处漂泊,后来走到一个叫北坳坡的地方就再也走不动了。

   天色已晚,父子俩疲惫不堪。爹说,就在这里过夜吧,过了今晚明天再做计议。借着朦胧的月色,我们发现山坡上有一座废弃的牛圈,这牛圈今晚就是我们父子落脚的地方了。

   还是中午在山路边碰上一棵杨梅树吃了顿杨梅的,此时肚子咕噜咕噜吵得利害,我感到饿了。我和爹都坐在地上,爹做沉思状,从腰间抽出一根紫竹烟杆抽起烟来。本来爹是不敢抽烟的,但为打发这难挨的寂寞,也是为了哄哄饥肠辘辘的肚子,爹有时也抽烟。我望着高天的月亮发呆,心里把月亮想象成一个又圆又甜的月饼,喉咙就不由自主咯地叫了一声。

   爹终于撑不住站起身来。爹说这样耗着不行,他要去寻找食物。他让我待在原地不要乱动,在这荒僻寂寥的野地里,万一走丢了如何是好。爹说毕就踏开步子,身影在月光下越拖越长,最后在远方消失了。

   一会儿爹转回来,他采到了一衣兜不知名的菌。爹立马支起锅子,把洗净的菌倒进锅里煮起来。

   我和爹鼓着四只眼睛,怔怔地注视着支在火焰上的锅子,彼此地喉结在不停地滑动着。在我的渴盼中,菌终于煮熟了。我端着小磁碗迫不及待地要动手吃菌,突然爹板着脸吼了一声:你饿你饿!难道爹不饿?我先吃!爹就边品尝边吃起菌来。我生气了,回想起当年吃蛙肉的事,气不打一处来。有毒的的蛙肉你让我吃,这清香的菌你却争着先吃,哪有父亲同儿子争食的,世界上有你这样的爹吗?

   爹装聋作哑,不理睬我发牢骚,只是栽着脑壳吃着菌。

   我硬逼着自己不再去想吃菌的事,就歪靠在牛圈的板枋上,闭上眼睛,佯装睡起觉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嗵地一声,好像是一截枞木筒子倒地发出的沉闷声。我睁开眼睛,发现爹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嘴脸扭曲着,一副痛苦万状的模样。

   我再也顾不得同爹赌气了,冲过去蹲在爹跟前,伸出小手搂住爹的脖子和腰背,无奈我年幼力弱,无法把爹扶起来。

   爹摆摆手,阻止我别惊动他,他吃菌中毒已经动弹不得了。爹说他那次出门是到了二姑妈家一趟,想去巴赖亲戚弄点吃的。二姑妈那里也是孤儿寡母的,也常常是家中没有隔夜粮。二姑妈念着一脉相承的姐弟,也是从钉子上削铁,给了我家三四升米,爹下次是再也不敢去求助于二姑妈了。爹又说,如果他被菌毒死了,我无论如何得去找二姑妈,是亲有一顾,打死放赖也要哀求二姑妈救命。爹还说到了当年我吃蛙肉中毒的事,其实当年爹被哮喘病困扰,不敢下水捉青蛙,出于无奈,爹就在牛圈边上捉了两只癞蛤蟆。癞蛤蟆剥皮去足,看上去与青蛙相差无异。爹本来是想侥幸用癞蛤蟆肉哄哄我,没想到我中毒了,这件事一直让他后悔不已。今晚爹多了个心眼,担心这野菌有毒,因此他抢着要先尝尝,没想到被野菌毒翻在地。

   我恍然大悟,小瓷碗砰地从我手中坠落。我扑到爹的怀里,哭了。爹紧紧把我搂住,一直到咽气都不肯松手……


责任编辑  吴培利




盖帽媳妇

作者:陈怀伟

【作者简介】  陈怀伟,男,汉族。安徽凤阳县人。有诗歌和小说作品发表在《芳草》《鳄城文学》《九月》《普州文学》《醉翁亭文学》《滁州日报》等报刊。荣获第一届“红太阳”杯天风网短篇小说大赛优秀奖。



1



   她没有名字。人们都喊她盖帽媳妇。

   印像中她总是邋里邋遢的,脸上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一溜一落灰里划啦的,衣服总是穿得长短不齐脏不啦叽的,一双大大的眼睛总是左顾右盼却又空洞而无神。她人很胖,胸就很大,屁股也大。走起路来,总是上下一起一颠一颠的。她总是抱着或背着一个孩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或两个孩子,孩子们个个灰不溜秋的。她们在村街上逛来逛去的时候,眼睛总是睃来睃去。她的手上总是提着一个蛇皮袋,那里装着她们捡来的可乐瓶和一些能卖钱的塑料皮。

   其实,这是个民风纯朴的小村庄。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比如柳二赶的媳妇叫杨梅,人们就喊她杨梅;比如柳大炮的媳妇叫王桂枝,人们就喊她桂枝。自然而然地就把王姓给丢了,像喊男人们一样的喊,听起来特别亲切。不像某些地方某某女人、某某婆娘的喊,听着就不尊重女性。男女平等,往往就是在细节上体现出来的。

   可是,人们就是不喊她的名字,就喊她盖帽媳妇。她应该是有名字的,又不是小猫小狗。哪个孩子不是娘生父母养的,哪家的孩子不是心肝宝贝金贵得要命。她一定是有名字的。她好像说过她叫什么名字。可是,人们依然喊她盖帽媳妇。

   听说她是高中生呢。学问大着呢。全村的高中生也就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村小的柳清柳老师。就连村主任和村小的校长也只是初中毕业罢了。村人对有学问的人尊敬着呢!对校长和村主任都没有对柳清老师客气。客气是一种尊敬。可是,人们还是喊她盖帽媳妇。人们说她有点“那个”。

   她是一个高中生,人聪明着呢,听说差一点就考上了大学。听说和她谈情说爱发誓至死不渝如若背叛天打五雷轰的人就考上了大学去了城市。一年或者更短的时间,一封信就把她抛弃了,绝情绝意干净利落得不留一点儿余地。就这样她疯了。

   人们就说那个人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好的一个人呢,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人们就说城市真不是个东西,如果他没有去城市,他俩肯定会在一起的。人们就想爱情那玩意真它妈的不靠谱。人们就说盖帽真他妈的有福气,大半辈子了还搞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虽然人有点儿傻,但是又不耽误生又不耽误养的。还能让他狗日的当了男人,还能让他狗日的三天不开门,多好。



2



   盖帽媳妇是村里光棍盖帽的媳妇。盖帽媳妇是光棍盖帽花一千块钱买的。

   盖帽是村里的光棍。人们都这样说他。光棍可不是乱说乱下定义的。虽然那年月光棍很多,但那也不是闹着玩,要闹出事情来的。可人们都这样说他而他也没有反对,所以他就是光棍了。一个和别的光棍不一样的光棍。他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游手好闲,喜酒滥赌。有事没事就喝个酩酊大醉,拿着把菜刀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骂到村东头。骂天骂地,骂鸡骂狗,骂老母猪下崽,骂村里人不是东西,骂……反正就是骂,逮什么骂什么。反正又没有人敢招没有人敢惹的,骂累了就随便找一个地方一躺就睡下去了,不论春夏秋冬。反正回家也就是那一张破床,两条破被。

   盖帽很穷,穷得锅铲打勺子——叮当响。不穷才怪,锄不摸一下药不打一桶,庄稼种下地,全靠天打赏了。父母兄弟姐妹都在困难的时期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间东倒西歪的茅草房一张高低不平的破桌子过日子。一日三餐烟囱有时冒烟,有时不冒烟,饥一顿饱一顿的,把一个光棍的日子过得不像个日子。

   可是,好运说来就来了。

   这是一个地处平原的小村庄。夏麦秋稻。自从大跃进过后包产到户,只要人勤快,精米细面的是吃得饱的。地多而条件又好一点的家庭除了年节或来亲戚,肉也是时有上桌的。这在那全国上下一片贫的时期算是极富裕的了。所以人贩子就来了。他们带来的大都是些四川或贵州的妇女,有家有口的,卖给村里光棍后她们就自然而然地留下来了,抛家弃子。听说她们那里一年四季是吃不上一顿饱饭的。

   她却不是四川的。

   当那个经常来的人贩子带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走进村主任家的时候,村主任柳富贵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鹅蛋脸,大大的眼,红红的嘴,修长的腿。那个模样,那个身材,把个村主任一下子就看愣住了。

  “你小子不是唬弄我的吧?”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对人贩子说。

  “不敢,不敢。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我还靠村主任给口饭吃呢。”人贩子打着哈哈说,“别看她长得漂亮,可她脑子有点问题的,受过刺激,不大正常。”想想又说,“她还是个高中生呢,差一点就考上大学呢。”

   村主任仔细地看了看,相信了人贩子的话,把村里的光棍梳理了一遍又梳理了一遍,想到了盖帽,就狠狠地骂了声狗日的。那个二流子狗不吃的东西可是村里的一害呢。虽然他分文没有,但是为了村里的安定团结,他决定豁出去了。要不然东家死了一头猪,西家丢了一只鸡的都来找他,他真是烦透了也烦够了。这些还都是小事,说不定哪天他就给你捅一个大屁喽出来,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盖帽是在赌桌上被村主任找到的。那时正是农闲,稻子收了,麦子种了,赌鬼们的赌瘾就犯了。

   村主任喊盖帽,盖帽抬头看看说什么事。村主任说给你找媳妇呢。盖帽说不要逗我了,您老哪能看上我啊。村主任说我不逗你,我是村主任。盖帽又看了看村主任,就一把把牌九推倒了。


   好事说来就来了,他一下子还真不敢相信。他也想媳妇的,但那只是在醉了的时候和睡梦中的事。他这样的人自己知道是没有人能看得上的。虽然时有人贩子来,但是他知道轮不到他的。虽然他想来硬的,但是人贩子是经过村主任的。光不怕死是不行的。民不跟官斗呢。

   到了村主任家,看到那个女人。盖帽的眼一下子就直了。就说这个媳妇我要了,要定了。村主任说钱呢,两千块。盖帽说屁,不都是一千的嘛。村主任说那可不行,人家定的价呢。村主任斜了眼人贩子。盖帽就递了根烟给村主任,又递了根烟给人贩子。盖帽说一千块,我去借。人贩子说两千块,人不一样呢。盖帽说他妈的个X的,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我说一千就一千了。人贩子就愣住了就看着村主任。村主任就说盖帽你狗日的耍什么横呢,人家千里迢迢地也不容易,收起你的痞气,快去找一千块钱去。盖帽就笑了,就又递了根烟给村主任,递了根烟给人贩子。盖帽说一千块钱我也没有,我去借。盖帽说村主任你借我五百块钱吧,盖帽说我给你跪下了。说着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村主任面前。一下子就把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棍跪得没有了一点儿尊严,没有了一点儿痞气。

   村主任说你起来,我借给你就是了。不过一定要还的。盖帽就起来说还,一定还。不但你的要还别人的也一定要还。娶媳妇的钱不还不行的。盖帽又说村主任有酒吗?村主任就递给他一瓶高粱酒,他就咕咚咕咚地喝了,眼睛就红了,拿起村主任家的菜刀骂骂咧咧地就走了。人贩子是真的愣住了。村主任说狗不吃的呢,死都不得好死的东西。人贩子说那你还……村主任说我不是为了村子的安定团结嘛。



3



   听说盖帽在买到她后,三天都没有开门呢。那个东倒西歪的门,但关上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他狗日的三天都没有开门。

   他狗日的竟然三天都没有开门。

   他狗日的怎么能三天都不开门呢。

   他狗日的……

   日后人们总是这样说。语气模糊。有羡慕,有嫉妒,还有莫名其妙的崇拜。

  “你们说就那么个女人他怎么能三天不开门呢?”

  “哪么个女人。你说哪么个女人?你看过人家嘛?人家可是高中生呢。再说人家那个身段,那个模样,村里又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的能比得上的呢。人家只不过是脑子受过刺激,那个地方又没有毛病。”

  “哪个地方没有毛病?再说人家那个地方有没有毛病你又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你看过吗?”

   人们就哄哄地怪笑。

   自从娶了她后,人们都觉得盖帽变了。最明显的变化是村里一下子风平浪静了。再也没有哪家莫名其妙地丢鸡丢狗了,也没有哪家的猪吃错了东西暴病而亡了,也没有哪家的草堆莫名其妙地自燃了。他也没有再提把刀醉醺醺地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骂到村东头了。人们戏说那是因为他晚上有事情干了,没有时间搞小东小西了。人们就说村主任真是英明。虽然他与盖帽约法三章,但是那样的一个人——不好惹呢。 




4



   偶尔的人们在村道碰到盖帽媳妇,她就会掀起衣服说狗日的盖帽打他了,用很大的劲打她了,还用皮带抽呢。人们就看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人们就摇头叹息。就骂狗日的盖帽真不是东西。

  “他还打你哪里了。”骂着骂着,男人们就怪笑着说,“你再掀高一点,让我们看一看他还打你哪里了。”

   女人就掀了,就露出两只白白的奶子,坚挺着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男人们的眼就直了。那可是还没有奶过孩子的奶子啊!

  “狗日的盖帽。”

   他们就莫名其妙地骂。

   第二天,在村道上男人们又想故技重演。可是她却不肯了。她说晚上回家盖帽又打她了。她说盖帽说了,再掀衣服给那帮狗杂种看,他就打死她,然后就去杀人就去放火。男人们就悻悻然了。

  “狗日的盖帽。”

   他们又莫名其妙地骂。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她被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了。邻居们都听见了,邻居们都看见了。可是,没有人敢去劝没有人敢去拉。盖帽喝醉了,盖帽眼睛红红的。他说他打老婆又不是偷鸡摸狗,又不是药猪点草堆,不管任何人的屌事。谁要是多管闲事,他就砍谁,就点谁家的草堆药谁家的猪。

   人们就摇摇头。人们也只能摇摇头了。

其实,一开始盖帽是不怎么打她的。只在喝醉的时候偶尔地打一下。可是都一年多了女人的肚子就是不见大,依然光溜水滑平铺直叙的。盖帽就急了,就动手了,就停不下来了。他说老子都四十多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叫老子抱上儿子。

   好事说来就来了,女人的肚子说大就大了。当第一个儿子顺利生产后,女人就像下顺了蛋的鸡。一劈腿就是一个,一劈腿又是一个。

   盖帽就笑了,傻呵呵地笑了。女人也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在第一个孩子落地的月子里女人吃得白白胖胖的。走路时身上的肉都一颠一颠的。

  “狗日的盖帽。”

   有人又莫名其妙地骂。

 


5



   盖帽有四个孩子了,而且有三个男孩呢。村里人是想也不敢想的啊。

   于是就有人偷偷地去找了村主任,村主任就去找盖帽,盖帽看到村长就一溜烟地跑了。村主任就对女人说。女人正靠在门边奶孩子,孩子的鼻涕沾在奶子上,女人也不拿东西去擦一下。女人任由她那对雪白的大奶子在村主任的眼前晃荡着。

  “狗日的。”

   村主任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就走了。村主任去了乡里。这可是大事啊。

   呼啦啦乡里就来了一大群人,男的女的都有,在村主任的带领下就到了盖帽那两间东倒西歪的茅屋前。当然的盖帽是不在家的。盖帽媳妇和一群鼻涕拉嗒灰不拉叽的孩子们在家。盖帽媳妇在奶孩子,衣服掀着,两个雪白的大奶子无拘无束地裸露着,一边叮着一个孩子,身边还有两个。吃奶的孩子和她对这大群人视而不见,吃奶的依旧“咕咚咕咚”吃奶,喂奶的依旧心无旁骛地喂奶,身边的两个瞪着黑乎乎的眼睛,在这群人身上滴溜来滴溜去。

   齉齉鼻子,皱皱眉头。一个带眼镜的中年男人发话了:“柳盖帽呢?柳盖帽去哪了?你们这样是不行的,是犯法的。国家规定一家男孩只能生一个,女孩只能生两个。你看看你们都生几个了。去结扎吧,不去结扎就要扒你们家房子了。”

  “不行,我不能去结扎。盖帽说了,要我再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盖帽说那样就齐了,打麻将推牌九够一桌,还有摇旗呐喊观看助威的,好玩着呢。”听到说要去结扎,女人就发话了。收回那望天的呆呆的目光。“你们看我现在又怀上了,男孩。盖帽说他下的种他知道。盖帽说生了这个再生一个就六个了,就不生了,就叫我去结扎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摸雪白的肚子。众人仔细一看,才发觉她的肚子是真的有点大了。

   目无王法了。

  “上,把她弄上车,把孩子打掉了再结扎。”带眼镜的说。几个人就想上前去。她却“唿隆”一声站了起来,正在吃奶的孩子就“扑通”一声就摔倒了,哇哇地哭着。人们看见她奶子都流血了,她却视而不见地一转身冲进屋里拿出了一把菜刀。

  “你们来,你们谁来我就砍谁。砍不到你们,我就砍自己的孩子。盖帽都说了再生两个就去结扎了。你们快滚。”

人群一下子就僵住了,只有跌倒的孩子不管不顾地“哇啦哇啦”地哭着。

  “你,你……”愣了一会儿,带眼镜的还想说点什么。她一下子就举起了菜刀,眼睛红红的。人群“哄”一下就散了。

  “你狗日的干的什么工作。”临上车的时候,戴眼镜的骂着柳富贵村主任。

  “我也没有办法。你们不是也都看到了嘛。”村长嗫嗫地说。

  “没有办法也是理由。没有办法也要想办法。狗日的。”

  车子就“吱”的一声起动,“轰”的一声绝尘而去。



6



   孩子就多了。孩子多是好事啊,儿孙满堂嘛。可是地却没有多,它们早就联户承包了。粮食就显得少了,虽然吃还是能吃得饱,但是没有余粮去换钱。于是,饭桌上就单调。清一色的白菜萝卜,霉干菜酱豆子。油也少得可怜。孩子们都“嗷嗷”地叫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苦了孩子。

   于是,村里的莲藕塘里就塞满了盖帽媳妇的身影。无寒论夏,只要塘里有莲藕,你就能看到她在掏。都大冬天了,人们穿上厚厚的毛衣都能感到丝丝的寒意了,她却还泡在水里,只穿了一套白不滋啦的睡衣。衣服脏不啦叽的还长短不齐。人们叹了口气。她掏藕都掏成精了。只用脚踩就行。你看她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晃动着身子,然后一用力脚就勾起了一溜的藕,整整齐齐地连在一起一个也没有断裂。她从来不用潜水去拿藕的。

于是,饭桌上就有了改善。多了藕片和偶尔的几片肉。孩子们就像狼一样挣着抢着。她只是看着笑,端着碗吃着白饭。就算是不小心掉了一片肉,孩子们也会把它捡起来扔到嘴里洗也不洗。她也只是笑笑,不恼也不骂。人们说她溺子溺得厉害着呢。

   说着就到了读书的年龄。一个,二个,苦一点学费还勉强交得上。三个,四个,再苦一点再省一点也不行了。钱可是硬头货。人们就劝,算了吧,读书有什么用,扁担长的“一”字能认识一箩筐,能写好自己的名字就行了。你还指望能读出个子丑寅卯来?农民嘛,读来读去的还不是修地球刨土坷垃的命!吃饱肚子才是最实惠的。

   可是她不愿意。就去找校长,校长说找他没用还是去找村主任吧。她就去找村主任。村主任说叫你少生少生你不信,现在知道难了吧。你回去叫狗日的盖帽过来。盖帽就去了。村主任痛骂了一气后去找了校长,学杂费就免了。只象征性地收了点书本费。盖帽媳妇就笑了。可是人却更苦了。东庄西村地找藕塘掏藕,玩命似的掏藕。

   上学是解决了。饭桌却更简单了,一律的莲藕,连青菜萝卜都难觅踪影了。油就更少得可怜,孩子们都吃反胃了。看到藕就想吐。自然而然地她的手就不老实了,走到卖菜的摊前笑着瞅着,然后猛地弯腰抓起一些青菜萝卜撒腿就跑。由于太胖跑起来就很慢。两片肥大的屁股一颠一颠的活像猪肚皮来回摆动着。还有一窜一跳的两只硕大的奶子就像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样。卖菜的刚想去追,人们就说算了算了,反正也值不了几个钱,太穷了,不穷谁又会干这样的事呢。再说她脑子也有点不好呢。就算了,就看着她一颠一颠的跑去的样子和村人们一起笑着。

   你说也怪了,饭都快吃不饱了。她的奶子为什么还那么大呢。人们一边看一边琢磨着。

   狗日的盖帽。

 


7



   医学发达了。什么病都能提前预防了。比如以前能要人命的天花(麻疹),还有更可怕的肝炎,还有……反正什么病现在都能提前打防预针了。打了防预针,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再发病了。有些防预针是要收钱的。虽然一针要不了几个钱,但是孩子一多钱就多了。再加上本来就困难,那不更是雪上加霜嘛。可孩子的身体是马虎不得的。她的孩子多,她又穷。可是每次打防预针她都是第一个到。村医都搞不懂她是怎么知道的,他都不敢通知她了。打一个两个还行,还要全打。明说了我没有钱。自负盈亏的村医就皱了皱眉头。皱眉头也要打,不打她就闹。一个村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打就打吧,亏就亏吧,反正她也不想的。

   可有些防预针村里是无法打的,是要到乡里打的。乡里又不一样了,不给钱,谁能帮她贴呢,一不亲二不邻的,相互又不认识。事情就棘手了。

   一天,乡卫生院院长正在办公室看报呢。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带了六个孩子来打防预针,可她又说没有钱。不给她的孩子打她就闹开了,不管不顾的。乙肝预防针啊,一针要五十块呢。”

   院长就跟着小护士匆匆下楼了。

   拨开人群,他就看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妇女坐在输液室门前,正和两个男医生较着劲呢。他俩用力往上拉,她就用力往地下坠。由于用力衣服就撩到了上面,两个雪白的奶子就一闪一现地晃眼。她的身上坠着两个大一点的孩,帮她使劲。身后东一个西一个站着几个孩子,脸上满是惊恐。

  “干什么,干什么呢?”院长一开口,两个男医生就松了手。她就“扑通”一声跌坐下去。两个男孩也摔倒了,可他们却没有哭。站起来后,睁着两双小眼睛狠狠地瞪着那两个男医生。

  “她不给钱还想打针,不给打就闹,还不许别人打。”两个男医生简单地说。

  “我要给孩子们打针,打完针我就走。”她看也不看院长,垂着头自顾自地说。

  “没有钱不能打针的,一针五十块呢。谁能给你出啊。”院长说。

  “我没钱。我要给孩子打针。打完针我就走。”她还是那句话,还是不看任何人。

  “这不是胡闹嘛。来人,来人把她给我弄走。”

   可是,没有人动弹。这点小问题你都解决不了,你还当屁的院长。

  “她脑子有点毛病的,家里又穷,孩子又多,都快吃不饱饭了。”有认识的人就说。现场就更静了。

  “他就是院长。如果你的奶子给他摸摸,他就不要钱给你的孩子打防预针了。”

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叫了一嗓子。她就一下子掀起了衣服,露出了两只硕大而雪白的奶子。扑向了院长,正在发愣的院长就被她抱进了怀里。人们“哄”地一声笑了。院长脸都红了,硬推硬搡她,她就是不松手。

  “给我的孩子打针,打完针我就走。”

   警察就来了,就把院长带走了。说他青天白日的调戏良家妇女色胆包天呢。

   孩子们的针就打了。警察吩咐了,不打不行啊。

   知道了事情的盖帽,第二天就拿了把刀到了乡医院。院长室的副院长好像是专门等他似的微笑着对他说,院长犯了流氓罪当天下午就被送走了。

   盖帽挥了挥刀说:“那你们医院总要给个说法吧,他可摸了我老婆。”

  “副院长”说:“你叫柳盖帽,我知道你。派出所所长是我同学,他更知道你。院长根本就没有摸你老婆。是你老婆自己扑上去抱住院长的,这是很多人都亲眼看到的。你老婆自己更有数。我想你也是有数的。”

  “那……”

  “不要这啊那啊的。我保证,只要我在位一天你家的孩子打防预针,一律到乡里来,一律的免费。”“副院长”依然微笑着说。

  “狗日的。”盖帽小声地嘀咕一声,转身走了。

  “副院长”隔着办公桌看着他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8



   “你这没耻没羞的娘们,你看别人家娘们的那两坨肉就像金疙瘩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罩着,还怕丢了似的。你那两坨肉就不是肉吗?那么多人,你就随便掏出来给人家看。你还要脸不要脸?操你妈的,老子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叫你整天不长记性。”

   噼里啪啦的打骂和盖帽媳妇的哭嚎半个庄子都听见了。盖帽又发疯了。这个狗日的。好日子真的不想过三天哪!摊上这么个媳妇算是他烧了八辈子的高香了。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豆腐渣上不得提,狗肉上不了席。这个狗日的,还是打光棍的好。

  “大宝他娘!二宝他娘!三妞她娘!四宝她娘!五妞她娘!小宝他娘!孩子他娘!孩子他娘呀……”

   哭嚎声和打驾声陡停后没有多久,猛地传来了盖帽的嚎啕。这狗日的东西,这是咋啦?他老子娘死的时候他都笑嘻嘻地没嚎一声。这嚎什么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孩子他娘!孩子他娘呀……”

   盖帽还在嚎啕。人们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点不妙,就忽啦啦地往盖帽家跑。

   在盖帽家那歪三扭四的小锅屋旁,盖帽满面泪痕直不楞登地站着,盖帽媳妇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地躺倒在地上,在她旁边那块腌制咸菜时用来镇缸的石头上沾染着血迹,不多,却鲜红刺目。

  “这是怎么了?你这个狗日的滚开,别在这嚎丧。让我们来看看怎么回事。又没有流血。你就嚎,嚎什么嚎?没事都被你嚎出事来了。”

   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妇人边训斥着盖帽边弯身下去查看:拍脸、压胸、掐人中,盖帽媳妇始终软塌塌地一动不动。

  “没用了。完了。死了。”

   看着人们折腾着的盖帽,似自言自语又像对人们说。

  “你这狗日的,你就作哟!作出祸来了吧?”

  “你这狗日的,这下满意了吧?”

  “你这狗日的,这下舒服了吧?”

  ……

   看着精气神散了的盖帽,人们终于逮住了出口恶气的机会,纷纷谩骂着,指责着。

   盖帽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流着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啊!”盖帽突然昂头一声嚎,一步窜进了家中,拿出了一把菜刀,菜刀黑不溜秋瘦叽叽地一片。叽叽喳喳地人们陡地噤了声,慌恐地看着他,忽啦一下向后退去。

  “盖帽,盖帽,你想干啥?”愣怔片刻后,有胆大的人战战兢兢地问。

  “杀人!”

  “盖帽,你别乱来哟!乡里乡亲的,骂你两声也是为你好。你把刀放下,冷静,冷静。”

  “父老乡亲们,叔叔大爷们,婶子嫂子们,兄弟姐妹们,盖帽我今天拜托各位一件事,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还望大家帮忙照顾一下我的几个狗娃,剩饭剩菜的给一口吃,盖帽我来世做牛做马一定忘不了大家。”

  “盖帽,你想干啥?你可别干傻事?你可要为这几个孩子想想。”

  “想他妈的个X。”

   盖帽恨恨地骂了一声,目露凶光。紧紧地攥着黑不溜秋瘦叽叽的菜刀,步履坚定地穿村过巷,直奔乡街而去。


责任编辑  吴培利




书法艺术家

作者:陈传荣


【作者简介】 陈传荣,1971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天长市。自1993年发表小说处女作,至今已在各类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数十篇,发表散文、杂文一千余篇。有多篇小说、散文、杂文被各种媒体转载。现为某媒体记者、编辑。



   那天,雷局长冷不丁打电话给吴爽,说要来他家看看。吴爽真有些诚惶诚恐。其实,他倒是有些激动过头了,因为雷局长并没有专门要来他家看他的意思,雷局长纯粹是即兴发挥,因为,雷局长出去开会,完了之后回来正好要路过吴爽家门口,想到自己与吴爽做了这么多年的下上级关系还从未进过吴爽家的门,这次正好路过,不如上去看看。真实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

   对于雷局长的到来,吴爽还真有些手忙脚乱了,局长是第一次踏进自己的家门,而自己居然一点准备都没有。雷局长倒是非常随意,他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吴爽说道:“不忙,不忙,小吴,我只是开完会正好顺道经过来你家看看!”

   雷局长这般一说,吴爽就慢慢放松了下来,于是,他就很随意地为局长冲了一杯上好的太平猴魁茶,随后两人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很家常地聊了起来。

   雷局长体态丰腴,屁股下的单人沙发似乎将他深深地包了起来。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天,突然,雷局长似乎就对吴爽家客厅中的一幅画感起了兴趣。

   吴爽家客厅正中的墙上挂了一幅老鹰图。

   雷局长站了起来,他歪着脖子对着那幅画仔细端详了一会。见局长对此画感兴趣,吴爽就颇为得意。这幅画可有来头了,据说是当年宋徽宗与一帮文士欢愉之后留下的得意之作,在官场民间辗转了近千年,而今最终落在了吴爽的手中。吴爽一直视其为金子招牌,每有客人来访,常常艳羡不已,因了这幅名画,吴爽也常有蓬荜生辉之感。

   不过,让吴爽深感意外的是,雷局长并未对这幅名画产生兴趣,他有些遗憾地说:“小吴,你这画倒是好画,可惜悬挂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整体效果。你看,这幅画挂在墙壁正中,上下左右,毫无物件衬托,这就使得整幅画显得太孤单突兀了,特别是这画的墙壁上方,空白太多,看上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显得很不协调……”

   雷局长这般一说,吴爽虽说大感意外,但他仍忙不迭地附和着:“雷局长眼光果然和我们不一样,您善于着眼大局、把握事物的整体,先前我将画挂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这些,经您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哩!”

   雷局长呵呵一笑,说:“不要紧,要不这样吧小吴,干脆我为你写一张横幅,你挂在画的上端,这样看上去,既可弥补墙壁空白,又可与画的内容互为补充,你看如何?”

   局长这般一说,吴爽不由愣了一下,但也仅是一会工夫他便立刻言不由衷地说:“好呀,那真是太感谢您啦,您是著名的书法艺术家,谁不知道您的字写得好呀,好多人想得到您的字还得不到哩!”

   雷局长摇了摇头,说:“不行了,不行了,前些年局里书法比赛倒是得过几次奖,可最近几年公务繁忙,笔碰得少了,手腕儿僵了,还不知行不行呢!”

   说话间,吴爽已备妥了笔墨纸砚。雷局长捋起袖子,笔舔浓墨,问一边的吴爽道:“写什么呢?”

   吴爽唯唯诺诺,说:“瞧您局长说的,您自己定吧,我不懂艺术,又能想出什么妙语来呢!”

   雷局长沉吟片刻,又瞥了一眼墙上的画,说:“有了!”

   言毕,但见雷局长屏息静气运笔挥毫,只眨眼工夫,四个大字便卧在了宣纸上。

   吴爽侧目一看,是“搏击苍空”四个大字。

   吴爽立刻鼓起掌来,连连说道:“好,好,好!”

   雷局长先对着那四个字侧目瞧了瞧,而后又后退几步仔细端详了一会,雷局长微微笑了起来,显然,他对自己所写的这四个字还是比较满意的。

  “其实本该可以写得更加好些的!”雷局长对吴爽说,“手僵了,手僵了,不过总体上来说,还算可以的!”

  “我做梦都想能够拥有您的一幅书法作品,能够写出像您这般好的书法艺术能有几人呢,至少在我们局里就找不出第二人来!”

   雷局长就哈哈大笑起来,吴爽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雷局长一走,吴爽的苦恼就随之而来,因为雷局长的字实在让他不敢恭维,说心里话,这样的字,至多算是还可以,若要称什么艺术是绝对谈不上的。更为要命的是,以这般庸常的字挂在一幅历史名画旁,并且还要来个什么“互为补充”,那简直是太庸俗太残忍了。

   但是,局长所写的“墨宝”,自己又不能不挂,而且自己还亲口说好,又亲口称谢了,万一哪一天局长再顺道过来聊聊,发现他所赐的墨宝居然没有被挂上,那他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苦恼归苦恼,那“墨宝”终究还是被吴爽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挂上了,就挂在宋徽宗画的老鹰图上方。这事看上去俗是俗了点,但吴爽思来想去,感到得罪局长的事儿自己还是担当不起的,不就是一幅字嘛,比较起来总归还是自己这处长的位置更重要啦。

   果真不出所料,局长的墨宝挂上去之后,麻烦便接踵而至,谁看着谁都觉着大煞风景,朋友小屈说简直是煮鹤焚琴。也有人说这么好的一幅名画落在一个不懂画的人手里,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也有人打听这字是谁写的,和这画怎么配呢?吴爽当然不是傻瓜,他怎么好说是雷局长的字呢!万一被人传出去再添油加醋地发挥一下,倘若被雷局长听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不少人让吴爽赶快把那幅破字取下来算了,别挂在那里大煞风景了。所有的这些人,所说何尝没有道理,可是,他们又怎么能够理解吴爽内心的苦衷呢?这叫上去容易下来难啊!

   不过,让吴爽深感欣慰的是,在他承受着被无数人挖苦、讥讽的同时,他也总算得到了回报——一个月之后,雷局长因事又来到了他的家中。进门的一霎那,雷局长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所写的那幅“墨宝”正高高地悬挂在那幅画的顶端。雷局长显得很是兴奋:“嗬,小吴,我写的这字,你还真挂上啦!”

   吴爽自豪地对雷局长说:“雷局长,许多朋友来我这看到您写的这几个字都说好哩,其中一位朋友说要出二十万块想买这几个字,您说我哪舍得卖!”

  “是嘛——”雷局长显得颇为惊讶,他真没料到居然还会有这么多人青睐自己的书法,“那以后我可以再为你写几幅!”

雷局长的到访,让吴爽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幸好脑子没犯糊涂,好歹将雷局长的“墨宝”挂上了;喜的是,雷局长看到自己将他的“墨宝”郑郑重重地挂了起来,局长很高兴,既然局长很高兴,那么局长还会亏待自己吗?如此一想,吴爽不禁有些心花怒放。

   第二天上班,吴爽去雷局长办公室报送一份资料,随便说了些客套话后正准备离去,可雷局长却笑嘻嘻地叫住了他。吴爽有些疑惑,只见雷局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办公桌的柜子,并从里面取出了两幅长长的条幅:

  “小吴,我发现你蛮喜欢我的字,昨晚上我又为你写了两条书法长幅,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吴爽一听,不由头皮发胀,双腿几乎一软,但好歹他反应灵敏,忙故作乐滋滋地双手捧过那两张字幅,嘴上忙不迭地说道:“真是太感谢雷局长啦!”

  “不要紧,不要紧!”雷局长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嘛,如果你喜欢,今后我可以为你多写些的!”

   吴爽虽是心中暗暗叫苦,但嘴上却仍旧违心地连连说道:“雷局长您如此慷慨,那可真是让我消受不起啦!”

   雷局长依旧很是大度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回去之后,自然而然,吴爽就将雷局长所送的“墨宝”又小心翼翼地挂了起来。吴爽边挂边骂:“他妈的你这个雷大平,就这点臭水平,还称艺术,还要到处显摆,还要到处送人,真是不知羞耻!”

   骂归骂,那字幅还是要挂的,吴爽可不想让雷局长看到不开心。于是,在吴爽家客厅的墙壁上又多出了两幅长长的字幅。看着那些字幅,吴爽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发现吴爽这么喜欢自己的字,雷局长犹如找到了知音一般非常高兴,工作之余,雷局长就常常拉着吴爽谈艺术,兴致一来,立马为吴爽挥毫写上几幅。开始的时候是两三天写上一次,而后是一天写上两三次;起初是业余时间写,后来是工作时间也写。

   每次雷局长以字相赠,吴爽总是言必称好,可转过身来,却总是哭丧着脸,因为他得要为局长的这些“墨宝”安排好处所呀——几个月下来,吴爽家中几乎所有的墙壁上都已挂满了雷局长的“墨宝”。

   原本活泼开朗的吴爽开始变得郁郁寡欢起来,且时常出现种种烦躁不安的神情。吴爽最出格的举动是有一次随夫人逛街,当时,适逢马路边上有一位书法爱好者正在地上蘸水表演书法,熟料一看到这情景,吴爽犹如被马蜂蜇了般哇哇大叫道:“又写了,又写了!”随后吴爽便使劲挣脱妻子的手惊恐地在大街上一路狂奔起来。

责任编辑  吴培利





派 饭 记(外一篇)

作者:肖曙光


【作者简介】肖曙光,湖南武冈人,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解放军文艺》《天池小小说》《羊城晚报》等报刊,并入选各类年度选本。



    萧三爷救的秀才,有土匪的嫌疑,这让管家心里很不安。

    萧家冲是雪峰山腹地一个村庄。萧三爷有良田百亩,是村里的大户人家。他乐善好施,修桥铺路,赈灾救民,乐此不疲。人送绰号:萧大善人。

   那一天,是个风雪夜,管家在巡查院落时,发现一个人倒卧在大门前。萧三爷细细端详这个人,二十来岁,一副秀才装扮,虽然衣裳单薄,神情憔悴,身上有几处刀伤,倒也是眉清目秀,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子弟,顿时动了恻隐之心。便令人将他抬进屋内,盖上棉被,喂了碗稀粥,秀才慢慢睁开了眼。

   管家问他话,秀才只是沉默,对人不理不睬的样子。管家心里不悦,凭白无故救了他,也不吭声。打听不到他的底细,在这乱世里,不可久留啊。便向萧三爷进言,不如趁早将他打发走。

   萧三爷看了眼秀才,又望了望莽莽雪峰山,山上皑皑白雪,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现在让他走,不如当初不救他。就这样,秀才在萧三爷家住了下来。

   这一天,天空放晴,大雪慢慢消融。管家在大门口捡到了一块玉佩,他把玉佩递给萧三爷,萧三爷一看,眼睛顿时直了,是谁丢在这里的?管家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萧家冲多数人家以打柴、捕猎为生,不会有这样的玉佩。萧三爷家有玉佩,但成色和做工,都无法跟这块玉佩相比。近几日,大雪封山,也没有外人进来,玉佩只能是秀才遗落的。

   萧三爷当年高中进士之后,曾做过州官,因被奸人排挤,干脆辞官回家。他把玩着玉佩,眉毛越蹙越紧。良久,他对管家说,这是宫中之物。

   管家大惊,老爷,莫非秀才是……

   雪峰山上土匪众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经常派探子下山探听情况。

   萧三爷微微一笑,莫急,先看看吧。

   管家放心不下,暗中加派了人手对秀才严加看管。

   这样过了几天。有天,萧三爷从都梁城回来,连忙问,秀才还在?

   管家见萧三爷神情严峻,心里想,看来秀才真是土匪的探子。就答道,在呢。

   哦。萧三爷松了口气,然后说,以后让他到村里吃派饭吧。

   萧家冲民风淳朴,哪家来了客人,其他人都会请他吃顿饭,叫做吃派饭,以示对客人的尊敬。

   怎么不把他逮起来,还让他吃啥子派饭呢?管家一肚子疑惑,但看见萧三爷沉稳的样子,不好多问,只得把话咽到肚子里。

   吃饭时,秀才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大快朵颐。这天,到方四儿家吃饭。端上来的整只鸡,却只有一只腿。秀才脸露不悦。

   管家问,怎么只有一只腿?

  方四儿颤声道,小儿嘴馋,偷吃了一只。

  管家正要责备,秀才却走进灶间,掀开锅来,锅里是一锅的高粱饭。

  秀才愣住了,就问,你们就吃这个?

  方四儿点点头。

  秀才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说,那这些……

  管家说,是为你特意置办的。连年天灾没有收成,你这一顿饭,吃了他们半年的粮。

  秀才沉默了。良久,他撕下一只鸡腿,塞进方四儿儿子的手里,红着眼睛冲出屋去。

  在全三家吃饭时,秀才刚拿起碗,就见全三的女儿旋风一样冲进来,大喊,不好了,土匪来了。一家人顿时惊慌失措,全三拿起一床被子就往外冲。好在一个村民及时来报,土匪没有进村,虚惊了一场。

  秀才问全三,为何只抱床被子跑。

  全三两手一摊,无奈地说,土匪经常来村里抢劫,家里只有这床被子值点钱了。

  全三女儿嘤嘤抽泣着说,我娘被土匪杀害了。

  秀才撸起袖子说,你们看,我也被土匪追杀,差点儿就没命了。这般畜生,我一定要……

  管家鄙视一眼愤怒的秀才,心想,你就装吧。就打断他的话,你能咋样?官府不抓,匪患不除,我们没有好日子过。

  管家向萧三爷报告此事,他捋着胡须,微微笑道,好,孺子可教也。

  看见管家一脸不解的样子,萧三爷拿出那块玉佩说,这是都梁城王府的玉佩。你知道秀才是谁吗?

  能是谁?是土匪啊。

  嘿嘿。萧三爷笑了,他是王府的小王爷,与王爷置气,偷偷跑了出来。

  啊!管家大惊,王府为何不来寻他?

  萧三爷说,寻了。但莽莽雪峰山,哪里寻得着。我带着着玉佩找到王府,王爷大悦,原本想来接他回去,却被我劝住了。

  为啥呢?

  萧三爷望着笨拙地跟村民学种菜的秀才说,我想让他多住些日子,了解民情,体验民间疾苦,将来也许能成为一代明君呢。

  管家赞叹道,老爷高明,真能这样就好了。

  希望如此吧。萧三爷轻声说道。



杏花雨

一 


   杏花开了,一朵一朵宛如姑娘白皙的脸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细细密密的雨随风飘洒,天地一片空濛。

   山坡上,麦地里那个影子,裹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像团棉絮粘在步云的眼里。

   一大早,她就看见那个影子。起初,没细看。等吃过早饭,那个影子还在,她手搭凉棚,想看真切,但团团雨雾让她看不清楚,虽然不清楚,但她觉得那个影子很像三品。这样想,心里像被雨淋了一样,潮潮的,湿湿的,脸上就有了一丝红晕。

  步云与三品两家的地紧挨着。先前是丈夫下地,但丈夫去世后,就是步云自己下地。她留意过,三品打的垄好像拉了墨线样的直;地整得平正,没有一块大的土疙瘩。一块地垄是垄,沟是沟,就像一个女人把自己打扮得格外得体。

  真是个好把式!慢慢地,步云跟着他学,他种麦子,她也种麦子;他收红薯,她也收红薯。有时她的垄不直,他默默过来,几锄就把垄修直了;割麦子时,她吭哧吭哧刚割了一小块,他竟然“越界”帮她割了一大片,“顺手!顺手!”他憨笑道。

  现在,他又在地里帮她干活了。步云心里暖暖的。也不知道吃饭了么?一大早干活,恐怕也顾不得吃饭,一个人过谁帮他做饭?这样想,就在灶膛上生起了火。

  等步云麻利地炒了一盘韭菜鸡蛋,一碗茄子豆角,一下就愣住了,她竟然炒了丈夫最爱吃的菜……脸上不知不觉火辣辣的了。

  抬眼望去,她好像看见他古铜色健壮的身板正在挥汗如雨。她把菜装在篮子里正要迈出门去,突然听见隔壁一声咳嗽声,哦,是哥哥的声音,步云心里不由得一紧,迟疑了一下,终于按捺不住突突蹦跳的心,悄悄披了件雨衣出了门。




  三品也看见了影子,虽然看不真切,但依稀看着像步云。

  雨天里,地上湿漉漉的,她的裤子、鞋子上一定沾满了泥巴,衣服也湿了吧?一个人冒雨在地里干活,不容易啊。地里的活哪是一个柔弱女子干的?看她咬着牙挖红薯、割麦子,心里有了一丝心酸,一丝心痛了。

  三品坐不住了,扛起锄头要出门,想了想又轻轻放下锄头,听说媒婆王婶正给她做介绍,难怪这一段,她时而发呆,时而笑吟吟的,莫非……

  他有点沮丧了。脱下身上的衣服,往床上一掼,蓦地发现衣服上那块被树枝刮破的地方,已经补得周周正正。是她补的,记得她边补边嗔怪道,你呀,衣服破了也不补。他又想起:她总会多带几壶水来,等他饮牛一般把自己的水喝完,她笑盈盈地把水递过去;地里长的西红柿、豆角,她送一堆给他。我一个人吃不完呢。她这样说。

  以往一个人干活,累了,乏了,可着劲往地里撒气,自从她来了,心里的躁动就像鱼儿沉到水底。眼睛像线牵着一样,往她身上瞄:饱满的胸脯在锄头的起落中,一颤一颤;浑圆的屁股随着身体的一倾一倾,被勒出深深的印痕……

  细密的雨丝哗啦啦变粗了,那个影子还在地里。三品顿时坐立不安了。良久,一咬牙,扛上锄头,戴上斗笠,冲进雨雾里。




  德清夫妇俩也看见影子了。德清责备老婆,都怪你,这么大的雨,恐怕都湿透了。

  老婆说,怕啥,湿了就湿了吧。

  德清说,说的轻巧,湿了拿啥烧啊?不行,我得挑回来。说着就拿上扁担,披上雨衣要往外走。

  等等吧,让妹妹步云跟你一起去。那么重,一个人哪担得回?老婆说完,就去了隔壁喊步云。

  不一会,老婆回来了,想说,步云不在呢?但见德清阴着张脸,就撒了个谎,步云不舒服。她担心德清若知道步云不在家,会暴跳如雷。

  算了,我自己去。德清抬腿就往外走。

  老婆见拦不住,只好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昨天傍晚,他们上山砍了两担柴。下山时,老婆葳了脚。德清只好把柴堆在山坡上的麦地旁。

  快到山坡下,德清忽然停住了脚步,咦,咋多了个影子?

  老婆伸长脖子仔细一看,哎呀!步云和三品竟然站在柴堆旁。看见两个越来越靠近的身影,她顿时明白步云迟迟不肯答应王婶的原因了……可倔犟的德清一直反对步云和三品交往。她心里一酸,不由得弯下身“哎呦”地叫喊起来。

  德清连忙问,怎么了?

  老婆慌里慌张地说,脚……脚又痛了。

  你呀!德清无奈地扶起老婆回去了。

  雨停了,杏花如丝如缕的芳香弥漫在静谧的乡野。



责任编辑 梁小萍




风 水 池(外一篇)

作者:戴智生


【作者简介】戴智生,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百花园》《大观》《江西日报》等报刊,并入选各类年度选本及试卷。



   山里零零散散的自然村,村名极简单,冠以姓氏或地名,就叫某某村。比如汪家村、下溪村。

  吴姓人家聚居的地方,谓吴岗寨。

  别的村庄大都依山傍水,建在山腰上、山脚下。吴岗寨建在山顶上,很少见!

  吴岗寨也是择水而居,山顶一湾清泉,曰“龙池”,溪水从山崖渗出,虽遇久旱而不涸,终年流水潺潺。龙池是吴岗寨的“风水池”,饮用洗涤不可少,防火也至关重要。山寨取暖烧饭用柴火,时有险情,龙池是当然的镇寨之宝。

  吴岗寨便是围绕龙池兴建而成,千百年来,房屋围了一圈又一圈。清一色的粉墙黛瓦,错落有致。村民一直沿袭先民的生活方式,以采茶、挖笋为业,兴旺时有百十户人家。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慢慢衰败了。

  吴天成是吴岗寨的现任村长,很想改变村里的状况,苦于无从下手。他自己的日子也过得艰难。

  他家距龙池三尺远,房子是爷爷遗传下来的,本来挺宽敞,无奈堂前砌了一堵墙,父亲叔叔各继承了半边。现在西屋归堂弟,东屋归他和胞弟。胞弟叫天佑,兄弟也分了家。天成住前厢房,半边堂前做了灶台,天佑进出都不甚方便。好在弟弟不常住,带着老婆在县城做生意。

  天佑总还是要回的,有时住上一天,有时不住,收到山货就走人。逢年过节,那是必须携儿带女回老家。

  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收购山货,天佑这次回来在山上转悠了好几天,仍没有离开的意思。天成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天成话出口就后悔,弟弟平时回来不开火,跟着自己吃一锅饭,菜要加一个,荤菜得去山下买,他从无怨言。

  天佑也没往别处想,随口答:“山上凉快,又没有蚊子,暂时不走。”

  哥哥心里便不舒服起来。兄弟关系向来融洽,天成想不通,弟弟怎么会有事瞒着自己呢?

  昨天下山买猪肉,天成碰到了乡长。乡长一本正经地通知他,天佑回来搞投资,开发吴岗寨的景点,你这个村长要好好配合。村长当时唯唯诺诺,心里其实很惊愕。

  弟弟有多少能耐,哥哥知道。天佑是瞎子不怕悬崖高!哥哥倒是没有想到,弟弟似乎真的长本事了。

  还是旧年腊月,天佑跟哥哥提及:“现在生意不好做,过完年回来搞旅游。”天成问:“怎么搞?”

  “村里的房子全部刷层白,铺条路通后山的红豆杉树林,龙池上面建座观光廊桥。”

  “那得投多少钱?”

  “你呀!——政府有扶助。你白当这个村长,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我真不懂?”天成生气了,几乎是吼叫:“不务正业!我们这里山高路远,又没有什么特色,搞什么旅游?你要有本事,把我们的茶叶、竹笋折腾出去,莫要贱卖。”

  天佑被哥哥的话噎住了,从此不再跟哥哥谈旅游的事。

  而在外面,天佑紧锣密鼓,递方案、跑政策、联络感情,半年下来,批文终于拿在手上。

  不是乡长告诉天成,吴岗寨的村长还蒙在鼓里。“不行,我得找老二谈谈!”天成想。

  断黑的时候,天佑回来了,饭桌上摆了一碗红烧肉。依着惯例,兄弟上桌就猜拳,天成拿出盅子拿出酒。“今天不划拳,喝几盅。”天成把酒倒好,接着说:

  “老二啊,你瞒得我好苦,我也不怪你。我只问你,龙池到底建啥子廊桥?”

  天佑满脸绯红,忙说:“呵呵!请人画了图纸,仿古式飞檐斗拱廊桥。”

  “我是问你,龙池可以动吗?你不怕坏了村里的风水?”

  “……”天佑不说话。

  两兄弟默默喝起了闷酒。

  施工队终于来了,先就地取材,山上古树密布。天佑相中的几棵参天大杉,做梁柱的好材料。一切准备就绪,廊桥择日开工。

  农历六月十五是个好日子,西头吴天保也选在这天给儿子操办婚礼。是夜,山村上空升起束束火光,声声炸响,五光十色。突然,有人惊呼“着火了!着火了!”铜锣声随即敲得山响,村民们纷纷拿脸盆提水桶跑去龙池。龙池的水放得精光,池底搭起了一排脚手架。

  村民们焦急地排起长队,轮流在渗水口接水灭火。西边的火光越来越大了,映红了半边夜空……


  严溪锁钥


  锁钥,开锁的器件,比喻成事的关键所在。

  ——题记  


  江文清在门神的下方贴了一张便笺,上书:非经本房东许可,请勿进屋打扰!

  字是软笔寸楷,乌黑方正,大小如一,标准的馆阁体。

  游客发现门上的字条,有人停顿下来,探头张望一下就走了;也有人根本不注意,径直闯进他的庭院。

  江文清并不制止,他坐在堂前的火桶上,腰身以下盖件旧棉袄,面无表情,任人取景拍照。来人发现八仙桌上的剩饭剩菜,竟也猎奇。江文清略有不悦,挪了挪身子,欲言又止,摇摇头干脆闲上眼睛。

  他的家是一幢三间穿堂式砖木老屋,雕梁画栋。外面观瞻,高耸的封火墙,繁缛细巧的砖雕门罩,就很吸引人的眼球。

  这类相似的徽派古宅,严溪村还有140多幢。

  严溪村坐落在赣东北偏远的山谷里,谷底枕东谷口在西。谷口即为村口,前面横亘一条清澈的溪河。村口有座牌楼,筑在一棵大樟树底下,门牌正中镶嵌匾额:严溪锁钥。跨过石桥,穿越牌楼便是村庄,里面布局叶脉状,酷似迷宫,颇少见。地面清一色青石板路,主道两边均是木门板店面,既住人也经营茶叶和油茶,还有的开设农家小吃。

  这里已然是一个旅游景点,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

  江文清的老屋在一条小巷口,只居家,别无它用。游客频繁闯入,他实在有点不胜其烦。

  如果来人对严溪村的历史饶有兴趣,江文清倒也乐意奉陪。他会客气地引你上座,泡上自制的茗茶,与你侃侃而谈;客人兴致浓厚,他会小心地捧出一本毛边纸手册,里面是他收集整理的资料。

  他告诉你,严溪原先四周长满了桃树,最早叫桃花湾。光武年间,东汉名士庄光,为远离政治,也为避光武帝讳,改名严子陵,隐居于此,终日溪岩上垂钓,悠闲自得,“严溪”便由此而来。

  严溪村自古盛产茶叶,闻名遐迩,茶号遍布全国各地。他们有修桥铺路、大兴土木的习风,祠堂、戏台和私宅都十分讲究。鼎盛时期,这里“门户三千庄八百”。

  可惜严溪村经历了一段时期的衰败。

  尽管如此,江文清始终以祖辈为荣,曾经的衰落,他也有新的诠释。正因为衰落,这里的古建筑才保存了下来,历久弥新。当然,喧嚣打破原有的宁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乡政府为了保护古村风貌,在村口对岸建起了住宅小区,村民搬迁可以自由选择,江文清犹豫不决。

  儿子轮番吵他的耳朵,那边设施齐全,不潮湿,视野开阔,我们搬过去住吧?

  他不置可否,心想,我又不痴呆,搬过去自然好,只是穷窝难舍呀,何况老屋也有老屋的好处,冬暖夏凉!

  孙子天天跟着他屁股后面转,我们要住新房子,那里离学堂近。

  他终于松了口,搬吧搬吧!

  两个儿子搬迁过去,一家便分成了两个小家。

  那是“树大分枝”的必然规律,他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江文清把自己留了下来。房子要住人,房子要通风,不然房子会发霉虫蛀。

  再说,他没有想好跟着哪个儿子过日子。

  还有一个原因,他计划撰写有关村史的文章,住在老屋里更有启发。

  江文清当过教师,老一辈里面算是顶有文化的人。年轻人后来居上,但他们喜欢外面的世界,想法也不尽相同。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应该留下一份像样的遗产。

  遗产不一定都是物质的,也可以是文化。当然,文化要有点思想内涵。

  江文清坐在家里,终日苦思冥想。他孤身一人,平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做,洗衣弄饭都是儿子轮流照料。这很方便,老屋距新区不远,他吃饭去儿子家,不愿走就让儿子送过来。

  他更愿意在村里转悠,祠堂的遗址,倒塌的戏台,正在修缮的义塾馆,都是他常去的地方。江文清有天发现,义塾馆应该少了件东西。他站在院子里回忆,猛然记起堂柱上原来有副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严溪向来有兴办教馆的族风,崇尚诗礼传家、邻德里仁的信条,现在好像慢慢淡化了。

  江文清走出义塾馆,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兴奋,他似乎找到可以落笔的地方。



责任编辑  梁小萍




最后一个烤红薯

作者:尚庆海


【作者简介】尚庆海,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绝句小说学会副会长,辉县市故事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被改编成电视短剧、拍成微电影,已出版小说集《亲如雪》、《城市遗梦》、《床上关系》等。



   李嫂蹬着一辆旧脚踏三轮车,三轮车上面放着一个用铁皮桶做的碳炉子,每天下午到小区门口摆摊卖烤红薯。

  不管到晚上多晚,李嫂不卖完最后一个烤红薯,绝不收摊。她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小华,下午放学就在李嫂的摊子后面,就着一张小凳子写作业。

  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小华写完作业,冻得瑟瑟发抖,小华说,妈妈,我饿了。

  李嫂把一件外套披在小华身上,看看冷清的街道和灰黄的街灯,说,儿子,再坚持一会,就剩一个红薯了,咱卖完就回去,回去妈妈给你熬粥吃。

  李嫂的烤红薯不论斤卖,论个儿卖,一个烤红薯五块钱。李嫂本来是想让儿子把最后一个烤红薯吃掉充饥,但一想这个烤红薯能卖五块钱,有点舍不得。

  小华双手捂着耳朵,在原地跺着双脚驱寒。

  李嫂焦急地左顾右盼:怎么就没有人来买烤红薯了呢?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位年轻女孩,女孩直奔李嫂的摊子,把最后一个烤红薯买走了。

  走!回家!李嫂麻利地收拾着摊子,对儿子说。

  第二天没有飘雪花,但天气比昨天冷得多。小西北风刮到脸上,刀子划过一样疼。

  烤红薯卖得很快,下班高峰期时,几乎已经卖完了。

  又剩下最后一个烤红薯了,李嫂对儿子说,小华,今天咱们的烤红薯说不定早早就能卖完了,可以早点回家。

  小华仰着冻得红红的小脸,看看灯火通明的临街店铺,说,妈妈,今天天还早,每家店都还开着门,你烤得少了。

  李嫂说,每天烤得一样多,今天吃的人多。李嫂说着,习惯性地四周瞅,看周围有没有顾客是冲着她的烤红薯来的。

  在李嫂转身的瞬间,看到离自己几米远的墙角,缩着一个流浪汉,头发蓬乱,满脸胡须,身上披着一条到处都露着黑棉絮的破被子,他正眼巴巴地盯着散发着烤红薯特有香味的铁皮炉子。他的身体尽力地缩在一起,在破被子下不停地哆嗦,李嫂甚至都能听见他的牙齿在打架。

  在李嫂看到他那一眼,他浑浊的目光和李嫂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赶紧把目光投向别处。

  李嫂转过身,犹豫了一下,随即掀开盖着炉子的铁皮盖子,取出最后一个烤红薯,用报纸包住,走到流浪汉面前,把热腾腾香喷喷的烤红薯放在他的手里。

  儿子!回家啦!是不是饿了?妈妈回去给你熬粥吃。李嫂对小华疼爱地说。

  第三天,李嫂把最后一个烤红薯又送给了依然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

  这天,生意不错。时间还早,炉子里只剩下三个烤红薯了。李嫂看周围暂时没有人要来买烤红薯,就让小华看着摊子,她到对过的小超市买包盐。

  李嫂刚进超市,就有一对小情侣从小区出来,来买烤红薯,小情侣问小华,小朋友,你妈妈呢?你会卖吗?

  会。小华说着,踩着小凳子爬上三轮车。

  要两个烤红薯,给,十块钱。

  小华收过钱,学着妈妈的样子,用报纸分别包了两块烤红薯,递给那对小情侣一人一个。

  看着铁皮炉子里的最后一个烤红薯,小华歪着头思考。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突然站在了小华的烤红薯摊子前,中年男子说,小朋友,来一个烤红薯。

  小华怕中年男子看见炉子里那最后一个烤红薯,赶紧拉过炉子边上的铁皮盖盖住碳炉子,不假思索地说,叔叔,卖完了。

  小华说完,脸刹那间就红了。

  中年男子走后,小华拿报纸包住最后一个烤红薯,跳下三轮车,跑到照旧踡缩在墙角的流浪汉跟前,像妈妈一样,不声不响,把烤红薯放在流浪汉的手上。

  看李嫂从小超市出来,小华说,妈妈,烤红薯卖完了。

  李嫂看了一眼流浪汉,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说,回家,妈妈给你熬粥吃。

  在路上,李嫂问小华,冷吗?

  小华站在三轮车上,抱住李嫂的脖子,说,不冷。

  小华在心里悄悄对李嫂说,妈妈,刚才我撒谎了,我还是好孩子吗?……


责任编辑  梁小萍




作家与小偷

作者:陈卫东


   夜深人静,我打开窗户跳进了一户人家,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这家没有人。这是我踩点侦察的结果。

   我像进入自己的家一样,随手打开了所有的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看,不必担心被人发现,这种感觉也让我兴奋,可兴奋不久,我就变得好失望,所有的房间被我搜了个遍,一件贵重东西也没有发现,看来这家伙也是个穷鬼。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抬起的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面滚出了一个易拉罐,在地板上奏出一串音乐,我连忙把它摁住,却发现了茶几上有一张信纸,被一只豁口的玻璃杯压着。

  好奇让我拿起了它。

 

尊敬的先生:

  您好!

  欢迎光临寒舍,您是最近唯一的一位客人,您的到来让我真的很高兴,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我了,这种孤寂的心情您一定能理解。

  作为一个作家,写不出东西的沮丧,就像您劳累了一天,一无所获,不,比那还要严重。

  素材就是作家的救命稻草,为了寻找这种稻草,我只能出去一段时间了,对于您的到来,也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

  您一定很失望吧!这里的房间竟然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不过你不要生气,冰箱里还是有一点食物的,您要不嫌弃的话,请尽情享用。

  如果您没有地方住的话,就请您留在这里,让这个屋子里有一点人气,冰箱里的食物能让您对付几天的,不过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一定要把卫生打扫好,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这个小事情我相信尊敬的先生您一定能做到的。

  走的时候不要再翻窗户了,玻璃松动了,我怕不小心伤到您,有一把备用钥匙在门后面鞋柜的第二层左边第一个鞋盒里。

  祝您在这里生活得愉快!

您的朋友:东子  

 

  我打开冰箱,还真的有食物,看来这家伙说的是真的,不过他的名字我好像真的没听说过,也许就是个不入流的小作家,为了写作真的去找素材了?

  不管他,这种好事哪里找,管吃管住还不用房租,哈,你就永远不要回来了。这是我流浪到这个城市里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我在门后面的鞋盒里还真找到了一把钥匙,钥匙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尊敬的先生:

  您好!恭喜你拿到钥匙,拿到钥匙我们就达成了一份协议,那就是住在这里,住在这里要把您每天的经历,写在书房二排靠右的一个笔记本里。这个要求我相信先生您不会拒绝的,因为我是个作家,我需要素材。您也许就是我下一部小说的主角,先谢谢您,也祝贺您!


  写写我的经历,这个没问题的,我把钥匙揣进衣兜里,有一种房主人的感觉,这感觉差点让我流下眼泪。

  我大摇大摆地开门出去,又大摇大摆地开门回来。

  我好像真的是这个屋里的主人。

  我又重新把这个房子巡视了一遍,两室一厅外带一个书房,卧室里很简洁也很干净,书房的墙壁是一圈书柜,除了书还是书。中间有一张桌子,旁边一把椅子,桌子上还放着一本书。我拿起来随手翻了下,一张纸条从里面飘了下来。

 

尊敬的先生:

  您好,很高兴您能打开这本书,说明先生还是一个很有品位的人,不过这本书的内容先生一定很感兴趣,我敢打赌,先生您一定能耐心地读下去的。


  让我读书,哈,我差点笑出声,对于书这种怪物,我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倒对这种纸条感兴趣,还有这个叫东子的家伙。

  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诱惑,拿起了这本书,真如东子所说,这书真的让我很有兴趣,在二十三页的中间有一句用铅笔写下来的话:“尊敬的先生您好,您能看到这里,我真的很高兴,本书的第一页第一行的第一个字,到二十三页第一行的第一个字,您有兴趣的话可以把它找出来。

  “门后面鞋柜的第一层左边第一个鞋盒里有惊喜在等你。”

  哈,竟然是一张五十元面值的人民币,这个叫东子的家伙太有意思了。当我把所有的鞋盒都打开,口朝下使劲摇的时候,竟然一毛钱都没有,有的是一张令我额头冒汗的纸条:“尊敬的先生,您好,请把鞋盒摆放整齐。”

  我竟然在这个地方待了三个月,这个叫东子的家伙也没有回来,看来他的小说素材是真的不好找。

  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偷了,自从住进了这里,我就无法再做小偷,白天根本没有心思再去踩点,满脑子都是东子意想不到的惊喜,你刻意去找,没有。不经意间就有了。

  这不,我刚从一本书里找到一个招工启事,没想到一去竟然应聘上了。

  明天就要走了,还有最后一本书《老人与海》没有看完,没想到我还能喜欢上看书。当我合上书时,在最后一页上,我又看到了一句话:“尊敬的先生,您好,如果您要走的话,请把钥匙放回原处,冰箱里放满食物,还有水电费一齐交了吧!尽量恢复您刚到来时的样子!”

  微风轻拂,我走在清晨无人的大街上,心情就像风一样轻快,我在想东子的下一部小说的主人公会不会是我。


责任编辑  梁小萍




中国年 中国红

作者;钟 芳

新春喜庆中国红


【作者简介】钟芳,《特别关注》等期刊签约作者。作品散见于国内外知名媒体,多次获奖。有多篇文章入选高考作文素材、公务员及学生考试试卷。



   红色,如火焰,代表着吉祥、喜庆、美好、和谐,让人心动,让人向往,让人激情。如果要用一种色彩去界定春节的话,那就非红莫属。春联是红的,灯笼是红的,福字是红的,节庆饰品是红的,大年三十晚上一串串惊天动地的鞭炮是红的,孩子吃的糖葫芦是红的,新衣服也大多是红的,派压岁钱的封包自然就更是红的了……满眼飘逸的中国红,闪烁着耀眼的光彩,映红了千家万户的喜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除旧岁,迎新春,贴上红彤彤的春联是过年最具有标志性的民俗文化之一。春联,最早叫“桃符”。《宋史》记载,公元964年除夕,五代后蜀国国君孟昶让学士辛寅逊在桃木板上写了两句话:“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作为桃符挂在他住室的门框上,这是春联的雏形。明代朱元璋建都南京后,曾令各家张贴对联,并将桃符改名为春联,一律用红纸书写。从此,春联成为一种社会风尚流行于世,繁衍不息。相信“大年三十贴春联”是很多人寒冬腊月里温暖的记忆。全家人一起动手,先把门楣上已经泛白的春联除扫干净,再把崭新的火红春联用打好的面浆小心翼翼地贴上去,过年的喜庆和团圆的快乐一下子从心中弥散开来。大年初一时,亲戚朋友来访拜年,都会看看各家的新春联,然后评头品足一番。不论是亲自磨墨书写的还是印制的春联,都字字彰显吉利,寄托着主人对新一年的美好祝福。

  福,是一个美好的字眼,端端正正、浓笔重墨写在大红纸上,闪烁着光彩,飘溢着芬芳。?每到新年,春联上的福字,大门上的福字,礼品盒上的福字,灯笼上的福字,愈来愈多地映入眼帘。特别是有些人还故意将福字倒着贴,取“福到了”的谐音,以示表达心中的美好期许。福字在古书里有多种解释,《韩非子·解老》中说:“全寿富贵之谓福。”《说文解字》云:“福,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还有《尚书》中,把“寿、富、康宁、贵”与“享受天伦”作为福的特征。由此可见,新春贴“福”字,是人们对幸福的一种向往和追求。

  红灯起,年味浓。腊月三十过大年,孩子们打灯笼,家家户户厅堂屋舍大红灯笼高高挂,串串红艳在朔风里飘荡,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新年气象。灯笼又称灯彩,起源于1800多年前的西汉时期,它综合了绘画艺术、剪纸艺术,以及竹编、铁箍、纸扎与刺缝等工艺技术,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元素和符号。古代制作的灯彩中,以宫灯和纱灯最为著名。在民间,灯笼象征着家庭圆满、添丁发财,是过年时必不可少的装饰品。“盏盏灿烂,撑起一片祥和,握着历史的渊源,围圆地面的银河。”这诗句生动形象地描绘出不同地区庆祝春节花会的盛大场面。儿时,每年春节父亲都要做一对大灯笼挂在大门屋檐下,寒夜里,点亮灯笼,薄薄的红纸透放出灿烂的光芒,将节日的夜晚装点得红红火火。

  除夕午夜时分,是放鞭炮的时刻。中国自古便有“开门炮”的说法。即在除夕夜点燃爆竹,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除旧迎新。元代诗人赵孟頫在《岁月》中写出了家家爆竹、户户焰火的景象:“柳絮飞残铺地白,桃花落地落阶红。纷纷灿烂如星陨,霍霍喧逐似火攻。”记得小时候,我就十分盼着过年,除了穿新衣、吃好的之外,还可以放鞭炮。放炮时,拿出一串一串挂在自家大门口点燃,让红红的鞭炮在空中炸开,响个不停。随即,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每条街巷每个村落响了起来,一朵朵璀璨的礼花喷发出红艳艳的光彩照亮夜幕,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馨香,整个大地成了欢乐、沸腾的海洋。燃放后纸花满地,灿若云霞,形成了满堂火红,喜气洋洋。近年来,为保护环境,各地不提倡放鞭炮了。有的地方开始尝试推广电子鞭炮,在延续春节放炮习俗的同时,兼顾低碳环保,也为红火的春节增添了一抹清新的气息。



红红窗花年味浓



  “过大年,剪窗花,红红火火暖千家……”在春节,我最热衷做的事就是贴窗花,当一张张千姿百态的红红窗花灿烂地绽放在千家万户的窗棂上,喜庆的年味便热情洋溢了。

  喜欢窗花,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母亲心灵手巧,有一手娴熟的剪纸手艺,街坊邻里都知道,每当年前,我家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总会有些大姑娘小媳妇儿上门学剪窗花迎新年。这时母亲就是再忙,也乐意耐心地教她们,大家坐在暖暖的火炕上倚着窗,操起小剪,一边叽叽喳喳欢笑着,议论着,一边认真地学着母亲的样子剪弄着,比唱戏还热闹。那影影绰绰的各种身影成了新年里的一道亮丽风景。

  母亲剪纸时神情十分专注,只见她不急不慢,拿起剪刀,在一张大红纸上“咔嚓咔嚓”几回合,一张张夸张神似的作品便跃然纸上,有时是一条活灵活现的生肖动物,有时是一位形神俱备的神话人物,有时是一座精细古朴的名胜古迹……内容多以喜庆、吉祥为主调,兼有避邪镇灾的内容。那精致的线条、古雅的造型简直以假乱真,让人看得目不转睛,惊叹连连。

  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我也对剪窗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遍遍地央求母亲教我拿剪刀。母亲笑着给我一张小红纸,一把小剪刀,并嘱咐我要小心点,别剪到手。可这剪刀似乎欺生,在我的手上显得异常呆笨,怎么也不听使唤,因此开始常剪得四不像。母亲说:“剪窗花,关键在于心里有,只要心里有了花,便有了明媚的春天,即使是在寒冬腊月,也依然不会感到寒冷。”后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导下,我能抄起剪刀灵活地在纸上游走,剪出一些简单的图案,如一朵小花,一条金鱼或者一只蝴蝶,别说,看上去剪得还真像模像样,我兴奋地一跳三尺高。

  等我再长大一点儿,母亲就找来报纸裁成比窗花稍大的四方形,把刻样与报纸迭放在一起,用清水打湿,然后用煤油灯上袅袅的黑烟来“熏影子”,那轻轻的黑烟如同变戏法一样一点点的填补空白之处,等到刻样和报纸背面完全熏黑,去掉剪纸的刻样,这时,一个完整的窗花图案就会清晰地显现出来。我就照着这个图形镂空裁剪,花剪翻飞间,红红的碎纸片纷纷飘落,如同变魔术似的,一张张漂亮的窗花就这样诞生了。我也因此更加迷上了剪窗花。

  窗花剪好后,也不急于贴,要待腊月三十那天,母亲带着我们孩子先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窗户擦得一尘不染后,然后再贴上那一张张意趣横生的窗花,如红梅闹春、年年有鱼、鲤鱼跳龙门、龙凤呈祥、喜鹊登枝,再配以红春联、红灯笼、大福字,家里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把简陋的农家小院辉映得通红透亮、生动多姿,年味儿十足,为我们带来喜庆的欢乐和美的享受。

  贴一次窗花,过一次年。年年贴几张大红喜气的窗花在自家窗上,春节也变得越来越有滋有味。我担心以后剪窗花这门手艺失传,在女儿6岁的时候,我专门教她拿起剪刀,开始学习剪纸。女儿也非常高兴,一双灵巧的小手常在纸板上忙碌着,同时,唱着欢快的歌谣:“小剪刀,嚓嚓嚓,我和妈妈剪窗花。剪串瓜,大车拉,剪串豆,猴儿抓,剪来鲤鱼跳龙门,剪来鸭儿钓鱼虾,剪朵棉花竹篮装,剪穗玉米像娃娃。”每到春节,女儿新剪的那些窗花是非贴一两张不可的,否则,她的小嘴就要撇成一把小剪刀了。

  “咱那个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过年时,窗花开在家家户户的窗棂上,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和谐悦目,透着吉祥,透着如意。随着时代的发展,窗花不光成为一种年俗,而且逐渐成为了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收藏艺术品。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贴窗花了,可我依然喜欢在玻璃窗上贴些窗花,迎接新春的到来。




翰墨飘香春联红



  中国人最快乐的事儿,莫过于过年了。为了除旧布新,增添节日的喜庆气氛,人们都习惯写春联、贴春联、欣赏春联、品味春联,营造一种浓浓的年味。一副好的春联,词句优美,或讴歌万物更新,或抒发内心情怀,或描绘时代变迁,或憧憬美好未来,给人带来吉祥和欢乐。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的《元日》把除夕之日家家户户贴春联、挂桃符的景象描写得淋漓尽致。腊月三十日是大年的高潮,我老家的风俗是“大年三十贴春联”。春联是把各种吉祥的祝福语写在裁好的大红纸上,贴在家门两边,表达新年的祈愿,以图吉利。当家家户户的门庭都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年就来到了,空气中到处流淌着墨汁的清香,让人感到温馨而愉快。

  春节张贴春联,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和文化习俗,历史悠久。它起源于古代的“桃符”,是在两块长方形的桃木板上画两个叫“神荼”和“郁垒”的神像,钉在大门两旁,借以驱鬼辟邪,求个吉利。据《宋史·蜀世家》载,后蜀之主孟昶每岁除夕,命学士为词,题“桃符”置寝门左右。公元964年,学士幸寅逊撰词,昶以其非工,自命笔题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从此,题桃符演变为写春联。而春联的盛行,则始于明朝,《簪之楼杂说》曰:“春联之设,自明太祖始。帝都金陵,除夕忽传旨:公卿士庶门上须加春联,太祖微行时观。”于是,贴春联开始在民间盛行起来。后来,随着造纸术的问世,文人学士也把题写春联视为雅事。清代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里记载:“春联者,即桃符也。自入腊以后,即有文人墨客,在市肆檐下书写春联,以图润笔,祭灶之后,则渐次粘挂,千门万户,焕然一新。”春联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形式,有着较强的生命力,时代传承,长盛不衰,深受老百姓的喜爱。正如艺术大师周汝昌先生说的:“春联是举世罕有伦比的最伟大、最瑰奇的文艺活动。”

  记得小时候,一到春节,父亲就会提前买好红纸,大年三十在家写春联。父亲上过学堂,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到了春节前这段日子,他就成了村里的大红人,上门求着写春联的人络绎不绝。父亲写春联时,只见他先把墨汁拿出倒在一个小碗里,再裁好红纸,根据春联字的多少折好格子,然后扎好马步,拿起毛笔,蘸满墨汁,一双刻满岁月痕迹的大手在空中潇洒地挥舞,不一会儿,一副如意吉祥的春联一挥而就。有的是“梅花闹春意,爆竹贺新年”,有的是“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有的是“春风拂大地,红日照家园”。拿到了给自家写的春联,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像宝贝一样捧回家。

  贴对联是一件隆重的事,吃年夜饭之前,春联是必须要贴好的。我家的对联都是父亲贴的,我们小孩只能打打下手,扶下凳子,递下浆糊。父亲先将去年的老对联清除干净,然后再把上联下联、横批、福字,一联联一张张地放在要贴的位置,让我们站在两米开外看着春联是否放正了,如正中了,就用面粉打的稀浆糊认真贴好,每一联每一处都贴得牢牢固固、平平整整。随着崭新的红红对联贴上大门,家家的门口都有热烈火红的色彩映照,都有纯正的墨香弥漫,把整个乡村烘托在了过年的氛围里。

  梅开大地红,春联添春色。春联是春节的符号,是春天的请柬,它给人以吉祥、幸福、平安和快乐。让我们踏着迎春的脚步,共创幸福生活和美好未来。


红红中国结



  早晨上班,同事带来了一个毛线编织的漂亮中国结。鲜红的中国结,以亮丽、典雅的造型,热烈、灵动的风韵,映入眼前,让人感觉到这年味儿是越来越浓了。我一下子就喜欢上那个寓意富贵、平安的中国结:只见在大大的“平安结”下面有一只非常可爱的小花狗,花狗下面缀着两条长长的流苏,喜气洋洋的中国红,鲜明的中国风情,看着让人心情舒畅。

  中国结是我国特有的一种民间手工编织工艺品,一根红绳,三缠两绕,红红火火、吉祥如意的祝福就精彩呈现,给春节这个中国人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增添了温馨、喜庆、祥和。儿时的记忆里,每逢过年,家人邻里忙着送门神、贴对联、剪窗花、买年画、挂灯笼,过年的味道是那么浓烈。如今,这些重要的传统年俗文化都渐渐改变或消失了,中国结以其独特的东方神韵、浓郁的生活气息、丰富多彩的变化,成为春节时尚潮流的重要元素,成为内涵丰富的传统吉祥饰品,把人们的生活装点得喜气洋洋。

  中国结有着久远的年代和历史,它由旧石器时代的缝衣打结,推展至汉朝的仪礼记事,再演变成今日寓意深刻、造型别致的装饰手艺,在漫长的历史和文化积淀中,被不断赋于新的含义,蕴涵着更为丰富的人文和情感内涵,体现着人们追求真、善、美的美好愿望。《周易·系辞》记载:“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其中结与吉谐音,福、禄、寿、喜、财、安、康皆属于吉的范畴。《说文解字》解释结为缔也。《诗经》中有“亲结其缡,九十其仪”之句,说女儿出嫁时,母亲一面与其扎结,一面叮嘱要注意的礼节,这一婚礼上的仪式,使“结缡”成为古时成婚的代名词。战国时屈原在《楚辞》中写到:“心圭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唐朝著名诗人孟郊写过《结爱》:“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宋代词人张先写过:“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都是以结表情达意,可见人类的情感有多么丰富多彩,结就有多么富丽多姿。

  “结中心相连,结中情更烈。”中国结是中国人的心结和情结,在传承情感方面,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更多的还是体现在民族服装的装饰上。到了汉代,衣服的带子上开始出现了结,唐宋时更是开始广泛兴起,明清时期,中国结的变化达到了一个历史高峰,变化万千的中国结表达了人们美好的祝福,赋予了各种情感愿望。它有一个鲜明的特点:每一个结从头到尾都是一根线,通过绾、结、穿、绕、缠、编、抽等多种工艺技法,连绵不断编制而成。最后再把不同结饰组合在一起,间配以吉祥图案的饰物,便成为表示美好祝福、形式精美各异的工艺品。每一个结都饱含深意,如寓意比翼双飞的双蝶结,寓意称心如意的如意结,寓意吉庆有余的双鱼结,都表示热烈浓郁的美好祝福。

  《红楼梦》第35回“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中有一段描述宝玉与莺儿商谈编结络子的描述,就有一炷香、朝天梯、方胜、连环、梅花、柳叶等多种流传于民间的结绳艺术,而方胜结就是中国结的一种,是由两个单结相连,有同心相连、同心永扣之意。一个小小的绳结,自古至今,经过人们无数次奇思妙想的创造,已经形成了基本结、实用结、装饰结、寓意结等多种品类,展示的是一种美的形式和巧的构思。我最喜欢空闲假日,安静地坐在屋子里,听着婉转悠扬的古音乐,专心致志地打一个中国结,怡然自得。

  红红中国结,悠悠千古情。我爱中国结,它是中国独特的年味,是中华民族精神永恒的集结,丝丝缕缕相连盘绕,绕进了和谐、团圆、安康和幸福。春节了,买几个称心如意的中国结带回家,在令人洋溢在火红的年味里,为新的一年带来如意吉祥。




责任编辑  赵西岳




戏腔戏调寻乡愁

作者:郭良正


【作者简介】郭良正,河南省巩义市作协副秘书长,巩义市文化馆创作员,中国化工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级函授班学员。


   河南戏比较典型的三个剧种是豫剧、曲剧和越调。这三个剧种扎根中原大地,有上百年发展历史,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有很深的群众基础。由于政治因素,上世纪中期曾在公众场合销声匿迹了,但民间还不乏有来有去的演唱。被大众所钟爱的戏曲,也和时令一样,经过冬眠之后,犹如春天的花朵,重新喷薄开放。

   戏曲作为中国的传统文化,可谓源远流长,在丰富人们精神文化生活上功不可没。很长一段时间里,戏曲主要是成年人的娱乐方式,对于未成年人来讲,则不太提倡,甚至禁止他们参与观看。因为,青少年的任务是学习,学习的方向是专业知识,是文化课。通过专业课的学习,来提高应考的知识量,从而达到升学、就业的目的。所以,对戏曲文化的教育,就相对弱化了。当有志之士认识到这方面的缺失,会影响到中国优秀文化传承时,便提出了让戏曲文化进校园,把童心沐浴在经典戏曲里,让师生近距离感受到戏曲魅力,和民族精神紧密结合起来。看到现在的戏曲文化进校园,学生从中受益的美好生活,便回忆起我少年时看戏的苦甜酸辣,以及那天晚上惊心动魄的一幕。

   我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在豫南山村,到十二三岁时,除上学以及跟大人劳动外,还能享受到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仅是从奶奶嘴里听些瞎话儿(故事),从学校里学些革命歌曲。可是,有一天从生产队仅有的一台收音机里,听到了不同的曲调,觉得怪好听。因第一次听,也不知道那恁好听的曲调来自何处,姓啥名谁,就问大人。得到的回答是:那唱的是河南梆子。

   河南梆子,是啥东西呢?我心存不解。大人说,就是戏,给电影上演的《红灯记》差不多,就是调子不一样,这是咱河南人的戏。

   哦,是戏呀,怨不得恁好听。

   因河南梆子戏的韵律入心入耳,再加上小时接触到一些五六十年代出版的“旧书”戏曲唱本,阅读着觉得很得力,把戏本唱词,跟收音机里唱段一融合,高兴时也能啍唱,虽说差三错四,倒也自娱自乐,于是,戏曲在我心里便开始萌生了根须。

   后来,大队里成立专业队,在俺山上搞植树造林,成天挖树坑。挖树坑是重体力劳动,公社为了给他们鼓劲儿,出于慰问的需要,给他们请来一台戏。学校校长说,您也沾沾人家的光,放两天假去看戏吧。一连两天,演的同一出戏《朝阳沟》,这可让我大开了眼界。戏好听,人也好看,尤其是我十几岁的青春心思正在萌动,戏里的王银环勾起了我的幻想和渴望。

   老师怕我们不懂戏,就给我们讲,先讲后教,与边讲边教相结合。

   那优美的唱腔设计,合情入理的故事情节,高潮迭起的矛盾冲突,极具生活氛围。常令我睡不香,食不甜,唯有一听那戏为快,小小年纪,对戏的痴迷程度就达到如此之深。那时候就启开了翩想翅膀,要是我是拴保该有多好呀,有那么个贤惠漂亮姑娘相伴,更何况她是城里吃商品粮的人呢。那里的山好水好人更好,我怎么生在这穷山沟,而不是朝阳沟呢。朝阳沟一度成为我向往的地方,银环也成为我择偶的理想标准,沉醉于戏生活里,多年而不能自醒。

   当时我想,俺那儿唱戏里的银环是“假”的,收音机里唱的才是“真”的,可“真”的又看不见,“真”的说不定会更好呢。“真”银环我怎么才能够见到呢?恐怕那时见到银环,就如现在的中国梦差不多。

   只要有梦想,就会有实现梦想的时候,机会还真的来了。

   初中马上要毕业了,得到40里外的县城去照毕业相。第一次到县城真让我眼界大开——看到了三层高的百货楼,好多商店,柏油马路,照相馆,并在照相馆里看到了洋瓷器——电视。面对电视,我发了迷瞪,怎么也不知道人是怎么钻进那那小方框里去的,并且啥都能干。哎呀,我的天呀,这真邪了门啦。

   我们照相时间,电视里正在播《朝阳沟》,魏云所演的王银环,就是我心目中的“真”银环,这次见到了,就算是圆了一个梦吧。

   升入高中后,到公社去上学了。这里虽说比不上县城热闹,但和大队比,还算是大地方。大地方就有先进,就有向往,就有见识。一天晚自习时,同桌同学苏天才(俺原是一个大队的,对我非常铁)。暗示我跟他出去,到厕所转了一圈后,又到后墙搜寻了一眼,没发现“敌情”。他说,上。我问:往哪上?他指着说:墙。我不解,又问:干啥?他爽快地说:快,别耍二球了,公社院里正放着电视呢。我脸露难色:我……我上不去呀。

   他往上一蹿,腰一纵,爬了上去,然后转过身来:手伸给我。我刚接到他手掌,他抓着一使劲儿,“日愣”一家伙把我拽了老高。我胳膊被拽疼了,央求他:慢点,慢点。啥慢点,你看……班主任。我还没回过来神,他转身便把我丢在了墙外。

  “阴谋”得逞后,匆匆往公社院赶去,从人群里挤进去蹲了半夜。那晚看的什么,一点也没记忆,脑子里总惦记着“班主任”三个字。到了12点,又如法炮制把我从墙外拽回来。当我脚尖刚接触墙内地面,一束刺眼的手灯光照来,我瘫在了那里。心想,这回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随后,传来校长那浑厚而不失慈祥的腔调:赶快回去睡吧,明早别耽误上操。

   那次不明就里的行动,除了没受批评,还赢得里一次意外的奖赏:校长特地把我叫到他家,安稳地坐在那里,看了一次电视,是豫剧《血溅乌纱》。我又一次心潮起伏,感激涕零。

   过了几年,西边邻村的马庄,有一个在郑州当营长的人转业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件宝贝东西,就是乡下还很少有的黑白电视。

   村里人不会说电视,说成小电影,俺村人经常去看。都羡慕人家马庄的小电影,黑夜白天都有“片”演,人家真能呀。由于那时乡下还没通电,用蓄电池当电源,有时蓄电池没电了,还有一个办法,一台小电机固定到自行车上,一个人不停地蹬也能发电,就这样不停地换人蹬自行车看电视,因脚力不匀电视画面时常恍惚,就这也能凑合着,乐此不疲去打发夜里的时光。让人遗憾的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播戏曲的,当没有戏时,人们都嚷嚷着让换“片”。营长说:这换不来片,谁会换“片”,钻进去试试。大家失望了,引来一片唏嘘声。

   又过了几年,村里有了电。有电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了。打开了没电的瓶颈,电视也逐渐多了起来,节目也渐次丰富多彩起来。到这年月,政策已完全放宽,可以演老戏,像《花木兰》、《穆桂英挂帅》、《花打朝》、《白蛇传》等都悉数上演了。看这些戏,除了原有获得现代戏的喜悦,又增添了一份远古的忧伤,尤其是那个泼辣大胆、敢爱敢恨的白素贞,偏偏遇到了窝囊无用、不争气的许仙。当白素贞“哭啼啼把官人急忙搀起,把为妻的屈情事细说根由,悔不该你听信那法海禽兽,逼为妻饮雄黄将恩作仇……至如今怀胎着许门之后,一无亲咱二无有故哪里奔投,侬官人你拍胸膛想想前后,谁的是谁的非这天在上头”,表白完内心凄楚、哀婉、绵蜒、愤恨,再加上曲调、韵律、演员的动作,把当时情景给了淋漓尽致的表达后,我的心呀,真是五味杂陈,最急迫的想法是,白素贞去哪里生孩子呢?要不上俺生产队的文化室里去吧,哈哈哈,真是看古装戏流泪——替古人担忧了。

   说实话,戏曲能在我心中扎下根,得益于现代生活戏的铺垫,而古装戏更给了我多层次的思考,随着岁数越来越大,完成了由看热闹到看门道的转变,对戏曲的浅显品评也水到渠成了。现代京剧样板戏,革命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气息比较浓厚,唱词干练优美,人物形象鲜明,正面人物具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大无畏气概,脸谱成式化是个不足之处。豫剧现代戏紧贴时代脉搏,与现实生活水乳交融,唱出了一曲曲现实主义强音。至于古典戏曲么,作为娱乐消遣的一种方式,生活中无法排解的喜怒哀乐,借助这一载体,可以得到淋漓尽致的宣泄和释放,同时,完整的故事情节,所展示出真善美与假恶丑的较量,由此呈现出来的教育意义也不可低估。

   兴趣有些时候与时间是成正比例发展的,几十年来沉淀一肚子戏腔戏调,无地方发泄。所好的是,这几年梨园春一路走红,培养了一大批戏迷,于是我有了知音,隔三差五地在一块聊聊、交流交流。由此发现有的比我还要下本钱,在外地打工时,遇到了一位陕西的忘年交老朋友路新和,俺在一起看戏,评戏,说戏,更透露出了他对戏的所感所悟,几年来他对梨园春的品评整整记了十本笔记,我的天呀,我真是小巫见到大巫了,自愧弗如。

   回首往事,从接受戏曲,到戏瘾的深层次发展,都离不开一代一代传媒器材的更新和优化,更离不开河南卫视给提供的观赏平台。情感的变化,喜因戏而喜,悲因戏而悲,人生就是一出唱不完演不尽的悲喜剧。

   梨园春除了每周电视上播放外,还要天南海北、甚至漂洋过海去演出。原先我就纳闷得慌,除了河南本土人,隔州调县的远方,有谁会去看呢?通过采访花絮,还有我在广州的打工亲身经历,才知铺天盖地的河南人到处都能见得到。拾荒的、开摩的、送纯净水的、北方面馆、写字楼里、社区里弄、机关大院等等,都会冷不丁飘出来那熟悉的乡音。他们为了谋生,为了从政,为了发展,寓居在外,对河南家乡父老的惦念,就是通过这带着故乡味道的戏曲来成全的。无论你漂泊多远,也不管你在他乡发展得多么根深叶茂,唯有飘着河南泥土气息的戏曲,让你找到归属感和踏实感。

   人各有志,乡愁各异,那么,河南人整体乡愁在哪里呢?我可以大声告诉你:在豫剧里、在曲剧里,也在越调里。


责任编辑  赵西岳




春柳美

作者: 羊 白


【作者简介】羊白,文章见《青年文摘》《读者》《意林》《北方文学》《山东文学》《湖南文学》《佛山文艺》《小说月刊》《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等。有三十多篇微型小说入选各种年度选本。有诗集《上帝给我纹了身》,散文集《一棵树长成不容易》,小说集《祖母绿》《左右人生》。


   柳树是早春的使者,万物复苏的见证。柳条和燕子,几乎就是春天的剪影,妇孺皆知,并深爱之。这当然有贺知章的功劳,在人才济济的唐朝,他虽然算不上一个大诗人,却在柳树与春色之间找到了最完美的表达,单一首《咏柳》,足以使他在中国文学史上流芳千古。“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婆娑迷人的春色,这生机盎然的图画,谁读了不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

   除了贺知章的《咏柳》,唐诗宋词中咏柳咏春的佳作数不胜数。其中脍炙人口的有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韩愈的“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陆游的“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以及志南和尚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等等。

   古往今来,柳树都是深受人们喜爱的树种。无论是皇宫大院还是穷乡僻壤,到处可见它婀娜多姿婆娑秀美的身影。柳树极易繁殖,折枝插条即可成活,而且适应性强,无论江南还是塞北,坡坎还是水边,都能很好地生长,即便是酷热的沙漠,也有倔强的沙柳和红柳。

   柳树有多种,而其中又以垂柳最美,最具代表性。如果说高大挺拔的白杨是树中的伟丈夫,那么柔若无骨的垂柳则无疑是树中的小女子。垂    柳的妩媚,首先在与它纤细柔长的枝条,仿佛是温情的手臂,又像是一头正在浣洗的秀发,悠长地垂下来,在水边照影,在风中摇摆,其迷人的样子风情万种,惹人爱怜!因此,垂柳和湖堤成了绝配。尤其是在烟雨的江南,又添了惆怅和迷蒙,正可谓烟濛濛,雨濛濛,相思不断,情更浓。我们平时赞美一个女子的柔情和美貌时,常用的词汇是:“柳叶眉”,“杨柳腰”,“花红柳绿”。柳树的美,和女性的美有着共同的神韵,因此更受到文人士大夫的喜欢,和梅兰竹菊一样已上升到精神的层面,成为文人雅士修身养性寄情山水的审美符号。

   是的,在我们的古典文化中,柳丝是一个重要的符号,代表着柔情的思绪,不舍的牵绊和无尽的思念。《诗经》中早就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句子。古时柳树多栽种在路边舍旁,朋友远行,恋人送别,依依惜别于柔柳之下,眼看着就要各奔东西,情谊长长却又不得不分别,情急之下,折柳相赠,以寄相思。再者“柳”、“留”同音,依依难舍之情不语相知。最经典的,自然是王维的那首《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诗后来被谱上曲调,便是一咏三叹的《阳关三叠》。至于李白的《春夜洛阳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表达的已不单是离别之情,而是浓浓的思乡之情了。

   柳树是落叶植物。在许多地方,入冬后会删去枝条,成为光秃秃黑沉沉的砍头柳,灰白天幕下,笨拙的树干看上去凝重、简练,就像是沉默的背影,而那“头”上疙疙瘩瘩的断口,就像一个隐忍的人,他双手抱着头,但并不唉声叹气,不过手指下意识地抓乱了头发——这样的柳树我也极喜欢,有黑白插画的效果,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我想起乡间的那些倔强汉子。然而春天一旦来临,它内敛的生命力便会喷薄而出,抽出千枝万枝柔美的丝绦,绿了人间,成为了春天的女神。

   是的,无论朝代怎样更替,世事如何变迁,命运多么无常,人生多么坎坷,但柳树年年会绿,桃花年年会红,单这花红柳绿,就让人眼前一亮,精神振奋。牵挂回想之时,又是浓浓的故园乡情!


责任编辑  赵西岳




乡村的草

作者:孙功俊


【作者简介】孙功俊,安徽庐江人,2012年重新笔耕,拙作散见《文学港》《山东文学》《四川文学》《广西文学》《散文诗世界》等二十余家杂志,有小说和散文诗入选年度选本,现在外打工。


   出生在乡村,与生俱来对草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它就像村里人一样,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草在乡村无处不在,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能蓬勃生长,它不需要播种,更不用刻意去栽培。乡村里,草的种类很多:小鸡草、鸭舌草、牛筋草、灯芯草、狗尾巴草、节节草、巴根草、斑茅草等等,各种各样。即使一辈子生活在乡村的人,也不一定能说出有多少种草名,但不论有名无名,这些草都离不开泥土,庄稼长到哪里它们就长到哪里,而且常常长得比庄稼长得早长得快,甚至长得更旺盛。这就与庄稼有矛盾了,也让乡村   人无法容忍了,于是乡村人就会拿起镰刀、锄头来铲除,草就会倒下。可那只是暂时的,一场雨过后,太阳光一照,那些草们就“春风吹又生”了。所以,乡村的草,自古以来就没有被灭绝过。不灭的草也就更加霸道,在没有庄稼的地方,它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去占领。无论是荒山野地,还是石罅砖缝,草都不放过机会。于是在乡村里,第一眼看到的多半是那些青翠的草,走在田野上,路边还是那些伸展到脚边的草。

   草的生长使乡村有了生机,有了气息,更有了诗意。乡村也正因为有了草,那些牛羊,那些鹅和兔子,才得以生存下去。曾经听父亲说过,草救过我们家人的命。在上世纪那个饥荒的岁月里,村里人除了吞糠咽菜,还会吃树皮草根,把斑茅草根洗干净切碎,掺合一点点麦面粉蒸成粑粑。那粑粑的颜色跟斑茅草根的颜色差不多,灰褐色;那粑粑的味道也跟斑茅草根的味道一样,甜中带苦,吃到嘴里还蹭牙。

   草还能治病,比如灯芯草,就是治咳嗽的一味药。每年夏季,当我家屋后的那片灯芯草长高时,父亲就割回来晒干。遇上家里有谁突然感冒咳嗽,就煮一锅灯芯草水喝,喝上几晚上就不咳嗽了。记得小时候我常喝,至今还记得那灯芯草的味儿,不但苦涩,还麻嘴。后来翻看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才知道,“草部”分为10个种类,列举了数百种养生益体、治疗疾病的草。可以说,草在人类生存繁衍的进程中,功不可没。

   在乡村,至今还有很多人家用草来煮饭烧水。记得我小时候的乡村,粮短草缺,分得的粮草到了第二年开春就山穷水尽。缺口粮可以借点,缺烧锅草却是不好意思借的,只有上山下地去寻。于是,锄巴根草成了我每天的任务之一。别看这巴根草长在地面上是细碎的茎叶,弱不禁风,可茎叶的下面却是密密匝匝的根系,胫骨般粗硬。一锄头翻过来,再用锄头根敲打几下,那或黄或白的草根就像浓缩的藕节于碎土中露出来,纵横交错,根根相连,麻团似的。几个太阳一晒,便能入灶,烧起来轰轰的火,带点炸炸的响。母亲说,这巴根草就是耐烧。可巴根草也不是容易锄的,因为锄草的人多,山坡上长草的地面越来越少。远远望去,就像是秃斑,一大块的黄,一小块的绿,不成为风景。而且剩下的全是稀疏的石头地,锄头不容易挖下去。这个时候,我就常常用觊觎的眼光远望那些田埂圩坝,那里也有厚实的巴根草。但是不能去,村里的其他人也从来不去。因为那里的巴根草就像一张结实的网,牢牢的锁住田埂圩坝,不让泥土流失,不让洪水侵蚀,它在守护着我们的粮仓饭碗。

   在乡村长大的人,大多数小时候都割过猪草或牛草。记忆中每天放学后,会约上几个伙伴一起去割草,大家有说有笑的,不一会就能割满一篮青草。我们把草蓝掮在背上,扛在肩上,篮里的草遮盖了我们的头颅,远远望去,好像不是我们在走,而是一丛草在走。草借着我们的双脚走回了村里。草喂饱了村庄里的那些猪牛,也让村庄里有了一些生机。

   事实上,草在地里从来就没有灭绝过。乡村人试图把它们从地里赶尽杀绝,一代代人忙碌了多少年,结果往往是把自己的生命都忙完了,草还是一季一季地生长着,从来都没有耽搁。说起来,乡村人种一辈子庄稼,其实就是锄一辈子的草。村里的孙大伯在黄豆地里锄草,只锄了一眨眼的工夫,就突然一头栽倒在黄豆地里,再也没有起来。村里人看到他那一锄草还生机勃勃地在风里摇晃着,可孙大伯安静得再没有一点声音。人就这么死了。埋葬后没到一个月,那些草就长满了他的坟头。与草较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较劲不了那些小小的草啊。回过头来想想,我觉得和草相比,人世间我们是何其渺小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些草,活了死死了活,生生死死,生死之间,不绝不灭,赓续有道。而我们却不过是一粒尘埃,起了伏伏了起,起伏不定,身不由己。

   草记着村庄里发生的事情。草在自己的角落里默默地目睹了村庄里发生的各种事情,草其实早就是村庄不可缺少的一员。在人和草共同生存的乡村,草有意无意地深入了乡村人的生命细节,而人对草的认识,往往只停留于冬枯春荣。一年一年,村里总有些老人不在了,总有些孩子出生了,看不出多了一个还是少了一个。日子往前走,村庄也在往前走。只是总有一些人走着走着就被一个一个日子给远远地扔下了,远得永远也回不来,而草却年年会回来。草真正把根扎在了乡村,草才在绵绵无期的日子里像乡村的主人,而人的根不牢,人注定只是乡村里生长一季的草。

   城里的草如今多了起来,但终究没有乡村多,而且城里的草大多是为了美化环境特意种下的。我还是喜欢乡村那些原生态的草,那绿,那清新,那鲜嫩,那千姿百态和柔媚,它们给我以启迪和安慰。我们常说草民,草野之民,如草之民。我们的祖先何其智慧,他们很早就已洞察出我们与草之间不同寻常的联系。他们把草和民连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一起摇曳,一起繁衍。最重要的是,我们还要与草一起卑微,愿意和草一起卑微。我想,祖先们一定不是自轻自贱,而是对每一棵草都心存感激和敬畏,他们甚至觉得,与草为伍都是一种高攀,草在民上,敬重草至少也该是在敬重自身。草木为柴,草种为粮,一棵草就是我们活着的依据。

   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可有谁像草一样回到草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沐着春风,等着日出日落呢?


责任编辑  赵西岳





开在春天深处的花朵(组诗)

作者:周冬梅

那朵静寂的桃花


【作者简介】周冬梅,女,1980年1月生。作品散见《星星》《诗潮》《诗林》《诗歌月刊》《中国诗歌》《芒种》《岁月》《延河》《安徽文学》《天津文学》《山东文学》《文学港》《时代文学》《重庆文学》《四川日报》《重庆日报·农村版》《重庆散文》《重庆晚报》《增城日报》《邵阳晚报》《天中晚报》等刊物。



纸上的,倾斜的,画里的

看了半天,我看不出什么端倪

姑且叫她静寂的吧

 

那需要画家多深的功力

才能压住二月这张宣纸

 

那需要多么冷静的叙述

才足以压住她自身的阴影

和绝美的暴力


那一树红桃花


还是爱情的颜色

激情一点儿也不曾消退

 

还是规矩以外的美

满是诱惑

 

忍不住对你说一句

“你熬的毒药,我爱喝”

不出自唐诗,也没惹闲闲的宋词

可还是落入了俗套

 

我已经很淡然了

装着一个路人的样子

你也大可不必把爱恨

死死举着,不放


洁白的李花


洁白的词语,对着春天抒情

心扉完全敞开,赤裸裸的表白

太有信仰了,骨子里装着真爱

 

不虚无,不孤独

你的绽放是决绝的

彻底的,无罪的

淋漓尽致的

 

不过,在爱情这部戏里

春风往往薄情

流水只不过是个时间的过客

而你,顶多是个受伤的载体

疼痛的主语

我劝你,最好,

想好一朵,开一朵

 

最好,开一半,留一半

像喝酒一样,保持一种微醉的感觉

也为自己危险的美,留一条退路


写诗的桃花


没想到, 你也写诗

踩的是春风的剪剪韵

词牌还是惯用的鸟鸣声声啼

 

一朵花与另一朵花开的字距与行距

是爱情的隐喻

也是树枝这支笔

抵达一句诗的距离

 

有时你堆砌形容词

有时你化用动词

有时,你善用定语

把一切锁进回忆

 

只有风,不懂事

常常吹乱纸上的情思


心上的那朵桃花


开或者不开,春天照样要来

鸟鸣不会少一斤

阳光不会少两钱


粉红或者深红

爱情已露出端倪

在二月的风声中


要命的是,别人开在纸上

开在画里,开在时间里

开在一首诗里

而你,偏偏开在我的心上


左心房和右心房

都占得满满的

眉头心头,比比皆是

我一直被一团火焰围困得

高烧不退


玉 兰


那天,我从你家门前路过

你端着一杯月光敬我

好甜,好香,好醇

至今未醒


再后来,有意或者无意

我都会朝着你在的方向,看你

说得更露一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笑了,你笑的时候

整个三月这根花枝

都在乱颤


再写玉兰


你对着我笑

每一根花蕊都顶着一片阳光

你有一对翅膀

像我的诗歌,

有着想飞的意象


说真的,站在你身边这么多年

我的身子和你的腰一样直

心也特别干净


对你的爱,长得像你花朵的形状

思念成树形


你白白的杯盏

盛着我浅浅的爱

和深深的喜欢


饮或者不饮,我都快没命

不为别的,因为爱情


梨花,请你不要


梨花,你以虚构的手法

盛开,我不怪你


梨花,你以叙述的笔法

触摸爱情

我可以接受


梨花,你拉上宋代的闲词

染古时的闲愁

我也不会在意


但是,请你不要

用成行的孤独

染白母亲的黑发



责任编辑  吴培利




故乡:不准您是我的身外之物(组诗)

作者:赖杨刚

那些念叨让乡愁风调雨顺


【作者简介】赖杨刚,70后,四川石棉人,四川省作协会员,农民工作家。1000多篇诗文作品发表于《天津文学》《陕西文学》《四川日报》《星星》诗刊《贵州日报》《鸭绿江》《中国诗歌》,著有诗集《以云的模样发呆》。





一场风,连着一场风

一阵雨接着一阵雨

风风雨雨,念叨着村庄

像奶奶在土地庙为一家人念经

虔诚,持之以恒


春天念,秋天念,终于

庄稼念成菩萨,蔬菜念成神仙

老年斑的不好看,念成

翠玉蜻蜓,欢喜,欢欢喜喜


今天啊,我在遥远的地方

念叨你们。亲人啊

你们的名字在骨头里落地生根

毛手毛脚的,正在长成谷子玉米

慢性子的,会是丝瓜胭脂萝卜小蒜苗


出门人,如果多年不接地气

又算得上哪根葱呢

而日渐发福的身体,是灯红连着酒绿

后半生,还有多少清瘦

能让乡愁


风调。雨顺


孤单时,天空蓝得像媒婆家的早餐


桃花。反面,蝴蝶都起风了

一场孤单能把我吹多远

洁白落入黑土地。芬芳,都微不足道

却长成了巨大的蓝天


孤单吹歪草帽

孤单吹响耳环


天空,蓝。像极了当年,媒婆家的

那顿早餐:

太阳煎蛋,白云煮小米稀饭

媒婆的方言土语

把我削成一根竹筷,把你削成另一根


她说:男女搭配,才能

品尝

风,雨。明天开始,清洗锅碗瓢盆的动作,都艳若桃花

一朵一朵,相敬如宾,非常晴天


蝉声像螺丝刀,拧紧夏


用阳光的热烈重复一句“我爱你”

重复多少遍,遥远的雪,才能戒掉冰冷

用风的清爽重复树叶的芳香

重复“我爱你”,湖上生明月


火重复水,大地重复天空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绵延不绝,像自行车的轮子转不停

像鸟儿,飞翔重复飞翔

虽然不能缩小蓝天,却让群山

向着性感的暮色后退


在田地里,我,伙同玉米

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昆虫,沉默无语

进行一种

传统的礼仪:

疲惫重复疲惫;腰酸重复腿胀

病痛重复衰老;孤独重复卑微


蝉啊,你天生就没有烦恼

只是宗教式地重复那句“我爱你”

像把螺丝刀

不断地把我拧紧、拧紧

把凡胎肉体拧成土地庙,同泥塑的神像一起

庄重的轻,四面八方,响亮,轻


四脚蛇:有点像打油诗跳舞


如果,我的草帽下雨了

你的耳坠子,还要急火攻心,出太阳吗


如果,你的皮肤,忘了白

情愿同乌鸦互相默契。我的呼吸

应当记起:背黑锅的人,离山泉水的肯定、木柴火的赞美,最近


如果,花香,都有影子

那么,四脚蛇的爬行,就有点像打油诗跳舞


如果,树林

绿,约等于一声尖叫。被吓成安静的

就不只是野兽。昆虫们,有来路不明的悲喜


落花像锁,咣当一声,锁住了春

等大地老成了冬天,总有人放出雪,陪我,发颠


一条河要忍住多少流淌


遍地油菜花

突然,将一朵朵金黄的开放

扭捏了回去。你,站在

风中,同高脚蚊说起难以捉摸的天气

说起:小镇

红酒比醉,亏待了一次超短裙


沉默在沉默的沉默里

伤害在伤害的

伤害里。芬芳,却又甜蜜,他们的村落

一条河要忍住多少流淌

才能让鲤鱼,不画指甲,不描口红,不伙同枯叶

发生炊烟的关系,才能识别男左女右


有人煮饭,有人洗衣

有人用忙不完的家务事

忘掉爱,或者性。我,也许就是个闲杂人等

要借多少朵白云的无聊,才能裸体。屋漏偏遭连夜雨

堕落的透明

将抑郁的天空敞欢到——


群山之下,夏夜最低,是

大地


月光压得骨头咯吱咯吱地


月光美得让人心碎

但没有心碎,月光只是月光

美是静,死的


月光叠加月光

叠到什么样的高度,才能成为障碍

绊倒梦;月光叠加月光

轻叠加轻,怎么加,都是轻

我把灵魂搁上去

压得骨头咯吱咯吱地


你以为今夜

会有海啸,强烈地震,他同一杯红酒

一起盼望,时间能停在

朦胧的深部


结果

什么都没有发生,包括

一丁点醉。一片月光

暧昧在她的裙子边,如偏头痛般,丝滑

而去


风一吹,疲惫就把她慢了下来


风,轻轻吹,轻——

比苹果树清新,比李子树鲜明,而甜蜜

春天,怎么就当的一声

在她的蝴蝶裙上,如绣花针落地


她老得那么突然

又那么卑微。像沙地里的青菜、玉米

晃着雨水,宁静,不露痕迹

皱纹在脸上,一直延伸。太阳的耳垂

旋着经年的泉水


风,慢慢吹,慢——

蝉声洒上香水,狗叫、鸟鸣,若隐若现

口红还是慢下来了,笑不露齿,也是叹息

疲惫在她腰部住了许久,依然没有月光的音讯


慢风湿,亚健康,轻微的咳嗽

孩子们才是她的药引子;笑声煎服中草药

梦话的偏方,减缓她后半生的隐疾

她迷上了弯腰,低头,好让

天空不被遮住。鸟,呀,满天星


风,轻轻吹,慢慢吹

别把她吹走了!如果绣花针,被吹走了

果树的影子、蔬菜的嫩,

炊烟,天晴和阴雨又如何能串连——


大地,小小的一片,五谷丰登

莲莲游鱼


水桶腰,祖屋;慢风湿,小院


喜欢干咳的小镇,喜欢泡菜的小镇

麻辣的寂寞,长得像女人,喜欢穿红色高跟鞋

猫的小碎步,把影子走成

半个月亮


我的青石老街,你的七姑八大姨

国字脸的寂寞,是男人的好哥们,适合泡茶,适合抽烟

几句酒话,把远亲近邻

糊涂成杨柳风


水桶腰,祖屋;慢风湿,小院

堆满爷爷的木柴,奶奶的针线活,青蛙同蝉吵架

寂寞出走之后,灰尘陪门神跳舞。画指甲的倒“喜”

望着远方,清明之后谷雨,微信代替了家书,小镇就不是小镇



责任编辑  吴培利




为了爱情(外一首)

作者:龚  毅


【作者简介】龚毅,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过一部诗集。文章散见于《奔流》《朔方》《青海湖》《绿风》《星星》《上海诗人》《延河》《芒种》《厦门文学》《野草》《牡丹》《文学报》《工人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媒体。



为了爱情

我集合了所有的汉字

以及标点符号


无须去标新立异

只是入木三分

将黑字烙于白纸上


这些文字的精灵

就会在你心上的草原

一日复一日地牧放


为了爱情,我相信

滞留在你心上的汉字

都会依次结晶


我走不进你的心里


你站在我的面前,很近

话语像三月的春风吹拂杨柳

我想走进你的心里

但我发现,这条路很远


需要走过湿地、泥泞、沼泽

然后是河流、群山、丛林

历经异常艰辛的跋涉

我离你的心,仅有了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像岸与岸之间

隔着一片无边际的汪洋

让我永远没法走进去

在你的心里停泊


你无语,只挂一种微笑

我从你挡住春天的笑容上

读懂,什么是

白日里的南柯一梦

什么是,咫尺

——天涯



责任编辑  吴培利




修辞里的春天(外一首)

作者:吴晓波



【作者简介】吴晓波,男,安徽宣城人,1973年11月出生,92年入伍,2009年转业。爱好文学,业余撰搞,诗歌、散文作品散见于《星星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意林》《当代作家》《现代作家文学》《故土文学》《青春》《陕西文学》《悦读》《躬耕》《小拇指诗刊》《天涯诗刊》《彬乡文学》《厦门文学》等刊物及国内多家报纸。在《中国文化报》《新华日报》《南京日报》等报刊发表新闻报道一百多件,现为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


当我写下春天二字

饱满的意象早已把纸面堆满

十万种律动,十万朵火焰

纤巧的笔尖

捺不住一串串名词

跳跃成动词 

串连成文字里激情的章节

明喻手法

常被一朵桃花的夸张表情

覆盖,歇成页角

一个无奈的注解

白描,拱手交给梨花

寥寥几笔

素描出淡雅的画边

鸟鸣借代游子的

一缕乡愁

春雨在排比里浪漫抒怀

两只乳燕坐成对偶

用目光缠绵爱情

无需隐喻和留白

一支竹笋轻轻一顶

泄露春光一片


春天,让我身陷囹囫


服下一剂春风散

所有的目光都养着一尾贪婪的鱼

小草急于更换门庭

扩充地盘,占山为王

杨柳把贪婪越伸越长

搭在妙龄少女的肩上,想把

一轮美色据为已有

蜻蜓偷吃桃花脸上的胭脂

流连忘返

不给时光马车让道

油菜花摇身变为商贩

大把抛撒金币,抢购

满园春色

囤积居奇

蜜蜂扮演采花大盗

穿州走县

此时的我,身陷春的囹囫

忘了拍响惊堂木



责任编辑  吴培利




四月吹箫

作者:李彦涛


【作者简介】李彦涛,笔名涛子、琼平等,林业干部。曾获少数民族大学生诗歌三等奖。


1


我们默念四月时

春天早已破土发芽

阳光暖起来

身体暖起来

左心室饱满

右心房空旷


湖面闪烁着银子般清凉的眼

以及那些回忆的诱惑

我拒绝怀疑虚幻里的真实

每一眼都是东流逝水的慨叹



2


由远及近

从上而下

各色花儿铺展出艳丽的春天

哪一朵是旧相识

哪一朵是无情物


滔滔不绝的繁华

绵绵无边的空寞



3


四月是春天骨子里的媚

倒春寒已经衰减

无法阻止春的相约

以及桃花掩映下的红云


你说真美

我说那是触景生痛的过敏

相逢都会走成陌路

一段思念

在雨声中稠密地勃发


4


四月的风

你要绕过哪一片桃林

前世遇不见今生

一片落英缤纷

瓣瓣都是时光的无情物


四月你要换一种口气

站立山岗

迎风吹箫

赏花开听流水

看花谢花飞

让箫声退回到坦然恬静中

退回到不悲不喜中

不要落红

只要树荫




责任编辑  吴培利





《惹尘埃》:在浮躁中寻觅宁静与升华

作者:曹世忠


【作者简介】曹世忠,评论家,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100余万字。


   汪曾祺说:“对于生活,我的朴素的信念是:人类是有希望的,中国是会好起来的。我自觉地想要对读者产生一点影响的,也正是这点朴素的信念。”闵凡利的中篇小说《惹尘埃》(载《大风》2017年第3期)写了好多年前的一个僧俗故事,并不新颖,甚至有点儿陈旧,但因为抒写了其对时代、社会、爱情的思考,绽放出温馨温暖的道德之光,笔者读来不仅丝毫不觉隔膜,反而倍觉亲切,深深地被陶醉和感动……

   独特的审美品质构成了小说《惹尘埃》的内核,绽放出作家的道德热情和信仰激情。张秀才(老和尚)在庙会上为一家新开业的酒店撰写对联时,被郝员外的女儿风儿所赏识,很快因单相思而忧郁成疾。应风儿父母的请求,张秀才前往郝家探望风儿,以治疗她的“心病”。与此同时,张秀才屈服于媒妁之命,违心地和善州城东白员外的闺女水儿定亲后,便“一直没快乐过”。当“有缘无分”和“有分无缘”的爱情纠葛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张秀才时,不堪忍受感情的痛苦折磨的他,便自责毁容到静心寺终身出家修行。作品通过水儿之口写道:

   这姑娘(风儿)是幸福的,虽然活着时,她没能得到张秀才,只得到了他的两滴泪,但她走后,张秀才为她念了一辈子的经。

   可自己(水儿)就不同了,虽然得到了张秀才,却和他斗了一辈子的气。结果,他出家了,她却搂着一个妻子的空名活了半辈子。

   闵凡利叙事的笔调是炽热的,温暖的,充满着对世道人心深切忧虑,反映了其对生命和生活的本质深刻透彻的理解。张秀才一生被婚姻爱情的漩涡所冲击,备受煎熬;风儿无声地反抗旧礼教的禁锢,追求真爱的结果仅仅是“两滴泪”,尽管如此,她还是“笑”了;水儿倒是得到了张秀才,但没有得到他的心,一生只是空落一个妻子的虚名。苦难乃心造之境,执着其中便苦不堪言。理性的反思和反讽是文学健康和成熟的重要标志,也是文学价值构成的重要部分。换言之,真正的文学,不仅要有“春露之滋”,也要有“秋霜之烈”。从这个角度说,闵凡利对封建礼教的批判是深刻的,尖锐的,同时给了我们极大的警示和启迪:过去的已经过去,但过去的不应忘记,更不能重演!

   作品,有一个灵魂性的主题,那就是传递信仰而又落实于细节的仁爱和慈悲;而情感的折磨和折磨的克服,是闵凡利特别关注的问题。“想成为佛,光穿着袈裟念经可不行,要用心,去渡人。这个渡,就是帮。就是舍。就是爱。”作家抒发自己对爱、诚信、善良等高尚人生境界的向往,让源于信仰的精神光芒,照亮生活,照亮人心。张秀才得知风儿因自己而身亡,自责忏悔之后便毁容出家,承诺每年春天“桃花开了大半树”时为风儿烧香祭奠和念经超度;虽然,水儿也嫉妒风儿的“幸福”,然而在张秀才的感召下,也终于在风儿的墓前把纸钱一张张添到火上,“飞舞着,在桃苑(园)里热烈着,缤纷着……”在这里,无论是对人生真谛的寻觅,还是对宽容诚信的赞美;无论是对婚姻自由追求的渴盼,还是对封建礼教的鞭挞,都体现出作家内心的干净纯美。

  《惹尘埃》试图用温柔而热情的文字,来阐释宗教内涵,融化坚硬而冷漠的人心。显然,闵凡利的价值理念和情感态度,主要来自于以佛教为核心的传统文化。但是,由于受过辩证唯物论的思想熏陶,他的文化意识,就不再是封闭和排斥性的,而是开放和包容的;而是以文学形象的方式回归自然,用对个体生命、种族生命的关注热情,以及对当下生存困境的解脱、超越等,开辟出一条希望的甬道。“红尘中的尘埃太多,名了、利了、欲了、贪了等等,那都是漫天飘舞的尘埃,每个人都会有意或无意中沾染一身,如不及时清洗,就会变成是一个脏人,灰人,这就要不停地清洗……”作品将宗教精神与现代理念,融合为一体;让热情的赞美与尖锐的反讽相融想通,散发出慈悲温暖的光芒。

   爱情是文学的永恒主题,但它并非闵凡利的最终目标,他的最终目标如同汪曾祺所说是要刻画美好而淳朴健康的人性。于是,疏离宏大叙事,关注乡村、市井小民和特殊的僧人群体让戏剧性的爱情自然成为《惹尘埃》书写的重心。显然,其参照意义指向颓废腐朽的封建制度,指向当今物欲横流的社会弊端,渗透着一种荡涤污秽、正本清源的积极态度和文化理念。

      “油灯不灭,用慈悲喜舍的光芒,照亮苍生的友爱与安宁;油灯永明,用互敬利他的光芒,指引并激发人性的品质。……一个人的生命是短暂的,只有高尚的道德才能把它流传到久远的后世。”从这个角度说,闵凡利的中篇小说《惹尘埃》就是这样一盏明亮的油灯,闪烁着真善美的光芒,引导我们在浮躁中寻觅宁静和升华。




责任编辑 李贻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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