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  观点  |  视频  |  名人  |  经济  |  百科  |  教育  |  招商  |  美景  |  慈善  |  专题  |  图片  |  名作  |  文化  |  媒体  |  

2018年第3期《大风》

编辑:荥阳网  |  发布时间: 2019-01-16 09:55    来源:      字号           

唐朝的窝里斗

作者:陈铁军

【作者简介】陈铁军,锡伯族,1963年出生。祖籍辽宁,生于北京,现居郑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郑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已发表各类体裁文学作品数百万字。小说见诸于《民族文学》《中国作家》《人民文学》《花城》《山花》《作品》等刊物,其中数十篇(部)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国文学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小说精选》转载,并被收入多种年选,有篇什被译介为英、法等文字。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河南省文学奖、“金盾文学奖”(两届)等多种奖项。

1

    这还是那年游海南,在玩完了万泉河、东山岭、海角天涯后,最后在海口等飞机回家,有半天自由活动时间。我因为不想去逛街,就问一直跟随我们的海南导游,海口有啥可玩的没。这个姑娘,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呵呵笑着说:“你问我算问对了。”从包里掏出一本相册,我一看全是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照片。对我说:“大哥你可以随便挑。”我没想到,这里的导游还兼职做这个。对她解释说:“妹子你弄差了。你大哥不好玩小姐,你大哥好玩文化。我的意思是,海口有什么——有文化的地方可看没?”她听我这么一说,目光怪异地看了我老半天,那意思仿佛是——不会吧?这都啥年代了,还有傻叉玩文化。最后反而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只得臊着说:“只是偶尔玩玩,也不经常玩。这不闲着没事么。”然后她对我说了这么个地儿:“那你去五公祠吧。”

    五公祠,按着这姑娘的说法,是海口一处历史文化建筑,也不知建于明代还是啥时候,是为纪念唐宋两代被贬谪到这里的五位名臣而建的。五公是对五位名臣的尊称。至于这五位都是谁,她说她也记不住,你得去问五公祠的地陪。她现在还能想起名儿的,就一个唐代的李德裕。“李德裕——”她问我,“你知道吧?”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她不相信地说:“李德裕,唐朝的宰相,也就是总理呀,你都不知道?”那表情好像在说,就那你也敢自称是玩文化的。令我几乎自惭形秽,没法儿了只得辩称:“总理——算个——啥呀。中国历史几千年,啥都不出就出总理,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吧,我能一个个都记住么。你别不信,那我问你,就说现在,挑大的说,巴西总理是谁你知道么?”她想了想,突然笑了:“我真不知道。”我说:“那不结了。”


    就这样我来到了五公祠。

    五公祠位于海口海府路。路是车来人往的热闹马路,祠却地处闹市独有清幽,古建红墙隐匿在无数老榕树的巨大荫翳中。如果不是专门找过来,很难想象这地方也有文化。

    所谓祠,其实就是一座木结构小楼,两层,朱色,古代风格,号称“海南第一楼”,里面陈列着唐代李德裕,以及宋代四位名臣——李纲、赵鼎、李光、胡铨的牌位。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为国家做出过重大贡献,后来遭到奸佞的排挤、迫害,被放逐到天地尽头来的。有楼内楹联为证。联曰:“只知有国,不知有身,任凭千般折磨,益坚其志;先其所忧,后其所乐,但愿群才奋起,莫负斯楼。”横匾:“安国危身。” 安国危身的意思,大概就是为了国家,不惜自身。他们共同的经历说明了,凡是为国尽忠的人,我是说在那个时代呵,一般自身都没有好下场。

    李德裕的牌位,在五个人的正中间,曰“唐卫国公李德裕之位”。他之所以能居中,不知是因为岁数最大,还是因为官职最大。反正平时在酒摊上,坐中间的无非就是这两种人。由于我以前没听说过此人,而招致一个小导游的嗤笑,所以这次,在这个牌位前驻足时间特别长,几乎可以说默默缅怀了他的一生。

    据五公祠方面的文字介绍,李德裕,河北赵县人,出身名门士族,小时候很聪明,读书也很勤奋,就是不愿意参加科举考试,觉得那样降低了他的身份,后来靠门荫当上了官。他处的时代是唐朝中晚期,先后在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六朝做过官,特别是在文、武、宣三朝两次出任宰相。他任宰相期间,国家正值内忧外患,官吏腐化腐败、碌碌无为,藩镇割据、不服中央,周边少数民族不断骚扰、进犯。这一切,都是对他政治才能的严峻考验。从后人为他做的工作总结看,他在这一时期,特别是在武宗时代第二次任相时,主要有以下突出表现——

    平定回纥。武宗年间,回纥乌介可汗向大唐索要城池、粮食和牛羊,唐朝正犹豫着还没说不给,即大举劫掠大同、云州等地。当时满朝文武,只有李德裕坚决主战。他不仅亲自制定了对敌战略,还力荐猛将石雄做先锋打头阵。石雄采取奇袭、突袭战术,将地道一直掘到乌介可汗的大帐下,乘黑夜跃然杀出、左冲右突,与随后赶到的大唐大军一起,大破回纥军于杀胡山下,乌介可汗身负重伤、落荒而逃。这个乌介可汗一直与大唐为敌,骚扰唐朝不止一次了,唐朝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采取和亲的丢人办法,将太和公主嫁了给他。这次的胜利不仅使得乌介不敢再犯,还扬眉吐气地迎回了太和公主。

    打击藩镇。还是武宗年间,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病故,其侄刘稹要求继承节度使。我们知道,节度使是重要地区的军政长官,都是由朝廷任命的。但唐朝后期藩镇强大,由河朔三镇开始,许多藩镇在继任问题上都不再听中央的,或者自传子侄,或者部下悍将杀帅夺印,朝廷根本管不了。这不仅严重削弱了中央政权,还形成了事实上的割据局面。我们都知道的诗人贾岛,老家就是河北的,他想从河北去一次唐都长安,要经过好几个节度使的地盘,都不许自由出入境,必须绕道渤海、东海,从南边绕一大圈儿,才能踏上大唐的土地。这次又是李德裕,力主出兵讨伐,并且面对群臣的反对和武宗的犹豫,他毅然对武宗说:“如果不能成功,我甘愿承担一切罪责。”在他的极力主张下,大唐用兵两年,终于平定了刘稹之乱。此举极大震慑了藩镇势力,节度使们从这儿起,至少表面都服从了中央。

    整顿吏治。吏治是治国理政之关键,吏治不修、吏治腐败会导致亡政亡国。李德裕显然深明这一点。首先,他本人虽是门荫入仕,却认为豪门子弟“自幼授官,多不求学”,坚决限制这帮人做官,而是通过严格的科举考试,选拔大量贫寒之士进入干部队伍。接着,大力裁汰冗员,精简政府机构,仅在武宗一朝就裁汰各级冗官两千多人,别的不说光工资、奖金这一块儿,就为政府节约了巨大开支。同时严刑峻法,规定官吏贪污满千钱即处极刑,并将“官典犯赃”列为不赦之罪,一千块钱搁现在都不够立案的,可见他对贪官污吏比咱们中纪委还硬。并狠抓四风问题,特别是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甚至取缔了由来已久、脍炙人口的曲江宴。这个曲江宴,是每年科考后,新科进士齐聚长安郊外曲江亭,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大吃大喝,就连皇上都经常参加,已经成了当时的风俗。经过他的整治,大唐政府形象焕然一新,干部素质普遍提升,行政效率大大提高,政风廉洁蔚然成风。

    这之中特别值得称道的是,此人对旁门左道深恶痛绝。唐朝那时间,可能由于唐太宗、武则天带的头吧,佛教发展很快、空前昌盛,到武宗时代已经形成这样的局面,不仅寺院遍地、星罗棋布,甚至有些寺院的规模比皇宫还大,寺院拥有、经营着广大地产,却从不向国家交纳税赋,老百姓为了逃税逃役,纷纷到寺院出家为僧,据说仅关中地区就因此丧失壮劳力六十万,此外僧侣们还利用宗教招摇撞骗、敛财聚财,总之整个佛教界已成了不劳而获的社会寄生虫。最重要的,它造成人民信仰多元化,都去拜佛了谁还来拜皇上呀,无形中削弱了统治者的权威。这事谁都知道,但谁都不吭。唯独到了李德裕这儿,表现出了坚决的不能容忍。在他的竭力主张下,武宗改变了唐朝一贯的宗教政策,开始了大规模的灭佛。先是限制寺院数量,规定每州只能保留寺院一所,其余一律拆毁;接着限制僧侣数量,规定五十岁以下僧侣必须还俗,就连天竺和日本来求法的僧人也得还俗;接着限制僧侣蓄养奴婢的数量,规定每僧只能留奴一人,每尼只能留婢二人;到最后索性连宗教活动也取缔了,规定五台山、法门寺等存有佛舍利子之处,严禁供养和瞻仰,如这些地方的僧尼胆敢再收一钱施舍,背杖二十,如有老百姓再敢给这些地方一钱者,背杖二十。经过这次大规模灭佛,全国共拆毁寺院四千六百多所,所得佛像、钟磬等,金、银、铜交付国家铸钱,铁则由本州铸为农器;没收寺院田产数千万顷;强迫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人,全部遣回原籍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解放奴婢十五万人。极大解放了劳动力,增加了政府的纳税人口,扩大了国家的经济来源。因为武宗年号会昌,这次灭佛被称为“会昌灭佛”,佛教徒则叫做“会昌法难”。这是继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之后,对佛教的又一次沉重打击。后来一个大和尚曾做诗哀叹“天生三武祸吾宗,释子还家塔寺空。”

    李德裕的这一系列政绩,使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大唐王朝,在武宗这一代居然又现繁荣和兴旺,史书上叫做“会昌中兴”。李德裕去世后,历朝历代都对他评价很高。与他同时代的李商隐称他为“万古良相”,后来的梁启超甚至将他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誉之为中国六大政治家之一。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名相、良相,在政治道路上却几起几落。五公祠方面的文字称,有一个叫牛僧孺的奸臣,以及其同党李逢吉、李宗闵、白敏中等,始终对李德裕进行排挤、打击和迫害。早在穆宗时代,李德裕还是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他们便在穆宗面前扇底火、垫黑砖,硬是将他从朝中逐出,下放为浙西观察史。等到文宗时代,李德裕好不容易被召回朝,任命为兵部侍郎,但回来仅仅十天,又被他们挤兑出京,先是下放为郑滑节度使,后又下放为更远的西川节度使,那些与李关系好的官员,也统统被放逐外地。之后文宗有所悔悟,再次召李德裕回朝,封为宰相,却不料就连宰相这么大的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不久又被这帮人协力扳倒,先是下放为兴元节度使,后又改为润州刺史、镇海军节度使等。后来文宗患病、自知不久,召李德裕回京,似想嘱托些什么,甚至还没等李德裕回到京城,好像刚走到洛阳还是什么地方,这帮人又诬告他在西川时征敛民财,将他贬为袁州长史。在李德裕的整个政治生涯中,只有武宗时代最为得志,担任宰相,辅政五年。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他才真正施展出政治才华,将日渐衰败的大唐整治得出现了中兴迹象。他与武宗的君臣相知,也被历史传为佳话,成为晚唐绝唱。可是武宗刚死,后任宣宗继位的第二天,便在这帮人的教唆下,罢免了李德裕的宰相职务,将其贬为荆南节度使。这次,这帮人似乎决心将李德裕彻底整倒,让他永远不得翻身。李德裕都已经下去了,还唆使爪牙不断诬告他这呀那的,并一再追加对他的贬谪。先是将李贬为荆南节度使,也就是湖北中部的军政领导。李到任还不到一年,又贬为潮州司马,也就是广东潮州的军事官员。李刚刚赶到潮州,屁股连板凳都没暖热,又贬为崖州司户,也就是海南海口主管户口的小官。仅从官名即可见,不仅职务越降越低,同时地点也越贬越远。就这样,李德裕来到了天涯海角、荒凉不毛的海南岛。据说,李德裕这次被贬,在朝野引起极大震动,特别是在他严肃科举制度之后,通过科举入仕的孤寒之士,无不为之潸然泪下,所以有诗“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

    关于李德裕来海南后的情况,五公祠方面的文字记之甚详。在这方面,他们知道得最清楚。文字说,李德裕抵达崖州后,贫病交加,生活窘困,处境极其艰难。这,从他的书信中看得出来。他在给表弟姚邰的《与姚谏议邰书》中写道:“开地穷人,物情所弃,虽为骨肉,亦无音书,平生旧知,无复书问。”意思是,自从他来到这天地尽头,不论骨肉亲人,还是旧朋老友,再也没有人搭理他,甚至连一封问候的书信也没有,他在这一时期饱尝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资储荡尽,家室一空,八口嗷嗷,往往绝食,块独穷悴,终日苦饥。唯恨垂没之年,须作馁而之鬼。”就是说,到这儿不久,一生积蓄就用尽了,一家老小常常揭不开锅,他本人更是孤独、憔悴,每天都要忍受饥饿之苦,没想到呵没想到,老李这么大年纪了,最后竟然要做饿死鬼。很可能正由于饥寒交迫吧,他在这一时期特别想念长安,想念往日在长安的幸福生活。比之他此刻的遭际,那时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呵。为此,他常常登上崖州城楼,向着长安的方向久久眺望。只可惜,他看到的只有夕阳、群山、老树、寒鸦,这一切只能令他更加黯然神伤。他的著名诗篇《登崖州城作》,吟咏的就是这种心境:“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一年以后,李德裕穷困、疾病交加,郁郁而死于天涯海角,终年六十三岁。他死后,他的两个年幼的儿子孤苦无依,也相继死去。一代名相,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

    告别五公祠,我心里只有一种感受——郁闷。可不是,他娘的,郁闷么。现在想想,致使我如此郁闷的原因,归纳着说有两个。一个是惋惜。可惜李德裕,空有一腔政治热情和抱负,可是在那个小人得志的世道里,一生处处受掣肘、遭排斥,雄才大略始终得不到尽情施展,这种人说不定五百年才出一个,到末了却只落得困死天涯的结局。一个是愤懑。气愤牛僧孺,怎么历朝历代尽是这样的奸佞,他们陷害了多少忠良、断送了多少江山呀,不是我说的若非他们从中作梗,我们五千年历史也不会如此黑暗,我的国——也不会到今天还受着美国的气。本来这次来海南,一路玩得很尽兴很愉快,不曾想到最后都该回家了,在五公祠这儿碰上这么个事,把我这一路的好心情一下子坏完了。


    就这么着,我记住了一个名字,牛僧孺。

    我之所以记住了他,当然是因为他的奸臣形象。要说吧,所谓奸不奸的,奸的都是皇帝和国家,再奸也奸不住老百姓,不关咱老百姓的蛋痛痒。我没必要对这个耿耿于怀。问题是,在咱们的传统文化里,特别是在我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里,奸臣这个词,常常和小人挂着钩,或者说就是小人的同义词。小人这东西,大家都知道,在我们的生活里太多了,他们就像一泡泡的臭狗屎,总是以其鲜明的形象和气味,深深烙印在你的记忆里,让你想忘都忘不掉。所以牛僧孺,与其说是以一个奸臣,还不如说是以一个小人形象,被我记住的。

    所以某一天,我因为闲着没事,在“百度搜索”里输入了这个人的名字。我可以这么说,我之所以要寻找他,完全是想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小人。

    然而没想到,搜索的结果大大出乎了我意料,甚至可以说令我很吃惊。

    几乎所有结果,都是这么说的。牛僧孺,甘肃灵台人,出身贫寒人家,从小发愤苦读,唐德宗时考中进士,通过科举走上大唐政治舞台,先后在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朝担任宰相。他为人正直正义,胸怀治国韬略,在任期间,为国家做出过诸多贡献,是对唐朝中晚期产生很大影响的政治人物。新、旧《唐书》中记载了他许多事迹。如,早在他还是御史中丞,负责弹劾工作时,就以治理冤狱、执法不阿著称。至今仍存的牛僧孺文章中,有一篇《请立决狱程限奏》,就是他在那一时期写的。他在文中开门见山道:“天下刑狱,苦于淹滞,请立程限。大事,大理寺限三十五日详断事申,刑部限三十日闻奏;中事,大理寺三十日,刑部二十五日;小事,大理寺二十五日,刑部二十日。”大意为,公检法处理案件太慢了,人为延长了当事人的牢狱之苦,请求皇上对案件审理规定时限,大案要案,最高法院应在三十五天内审结,司法部应于三十天内复核完毕;中等案件,最高法院三十天,司法部二十五天;一般案件,最高法院二十五天,司法部二十天。文中还拟订了大、中、小案的具体标准。他的这一建议被采纳后,极大改变了旧时审案拖沓,长期不能结案的现象。又如,还是在任御史中丞时,他对贪官污吏毫不留情。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贪赃应判死刑,暗中行贿掌权宦官,请宦官为其说情减罪。我们知道,唐朝中晚期宦官势力强大,皇帝都受制于这帮阉人,何况区区小官。但他就是不买这帮人的账。后来连穆宗也出面说情,理由是李直臣虽然有罪,但也有些领导才能,不如将其贬谪到边远地区,戴罪立功。他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认为帝王立法,正是为了约束那些有才干的人,安禄山之流都有过人的才干,正因为缺乏约束,才搅乱了天下,所以绝不能牺牲法律来迁就这种人。最后穆宗都被他的铁面无私折服了,“嘉其守法,面赐金紫,以本官同平章事”。唐朝的宰相不叫宰相,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简称同平章事。唐初时候,以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共同处理国家事务,三省长官——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职务都相当于宰相。平章的意思,就是决断和处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和中书令、侍中一样,都是宰相。但牛僧孺任相时,中书令、侍中和尚书仆射的权力都已被削弱,只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是实际的宰相。这是牛僧孺第一次出相。穆宗将重任交给他,完全是出于赏识他的赤胆忠心。再如,他在武宗时代,最后一次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曾一再上书武宗,认为御史大夫和谏议大夫的官阶太低,御史太夫“掌邦国刑宪,肃政朝廷,其任甚重”,谏议大夫则“常居帷幄,从容讽谏,拾遗左右”,二者都担负着重要使命,其中御史大夫在秦代为上卿,在汉代位列三公,在本朝却仅为正四品,谏议大夫仅为从四品下,这与它们的职责极不相称,建议将御史大夫升为正三品,谏议大夫升为正四品下。武宗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这看似个提高官员待遇问题,其实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御史大夫的职责之一是监察百官,相当于现在的中纪委书记。谏议大夫则是言官,负责对国家方针政策提出批评和建议。只有“其秩峻,其任重”,才能“君敬其言,而用其道”。因此提高它们的品秩,就等于提高它们的政治地位,这对于整肃朝纲朝政,规谏讽喻朝廷过失,保证官吏廉洁奉公,都具有积极作用。此外,他不仅是名臣,还是文人,与著名诗人白居易、刘禹锡等时常往来唱和,并著有传奇《玄怪录》十卷,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盛赞:“造传奇之文,荟萃于一集者,唐代多有,而煊赫者莫如牛僧孺之《玄怪录》。”不仅是官僚,还是雅士,“治家无珍产,奉身无长物”,却独好收藏奇石,“性不苟合,居常寡徙,游息之时,与石为伍”,“三山五岳,百洞千壑,坐而得之”,一次友人送他几块太湖奇石,白居易还特意为之撰写了《太湖石记》。

    这——与我在五公祠形成的印象,简直相去太远了。几乎就是,一个南辕,一个北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嘛。

    但最令我吃惊的,还在后面。

    我在后面竟看到,几乎所有材料都说,就是这样一个名臣、名士,政治生涯却充满坎坷。同朝一个叫李德裕的奸臣,一直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地对他进行打击迫害。敬宗时代,牛僧孺第二次出任宰相,这时李德裕虽在浙西任观察史,但李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十分强大,始终保持着咄咄逼人的态势,他便感到压力巨大、朝不保夕,为了回避自保,多次请求辞去宰相职务,到基层担任地方官。后来敬宗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身份,出任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使。戴着宰相的官帽,去担任地方军政干部,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是很少见的。即使在这一时期,他仍然为国尽忠尽力。他到鄂州后,感到鄂州、沔州一江之隔,却分设两州,极不合理,便上书朝廷,请求废除沔州,将原沔州并入鄂州。沔州的废除,裁减了一州官员,既节省了政府开支,又减轻了人民负担。他到江夏,也就是现在的武汉后,看到江夏城墙残破,贪官污吏年年以修缮城墙为名,勒索百姓、中饱私囊,便用五年时间,将城墙修成了永久性砖墙,彻底革除了官吏借口舞弊现象。文宗时代,牛僧孺第三度出任宰相,这时李德裕任西川节度使,吐蕃国维州守将献城降唐,李德裕派兵进驻维州后,觉得吐蕃一定不会甘心,索性奏请朝廷对吐蕃开战。文宗征求宰相们的意见,牛僧孺认为唐蕃和好来之不易,而大唐对战争获胜并无把握,吐蕃疆域辽阔,失一维州无损国力,而大唐万一不能在战争中取胜,江山社稷势必受到严重危胁,到那时即使再得一百个维州又有何用,因此表示“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敌次之”,不同意违背和约,发动战争。文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命李德裕将维州和降将归还给吐蕃,结果降将被吐蕃残忍杀害。这本是一个大臣正常表达意见,但李德裕对此深为嫉恨,多次托人向文宗进谗言,说牛僧孺卖国,李在朝中的势力也纷纷帮腔,以至于文宗后来终于后悔了,开始怨恨牛僧孺,并且怨恨之情越来越溢于言表。牛僧孺见此形势,感到祸将及身,不得不在十日之内连上三表,请求罢相。不久,再次以宰相身份,外放为淮南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到了武宗时代,李德裕倍受宠信,完全把持了朝政,牛僧孺的厄运也全面降临了。在平定了刘稹叛乱后,李德裕上书武宗,说刘从谏在外割据十年,文宗时好不容易将其召入朝中,当时牛僧孺任宰相,不仅不将其留下来,反而给了个宰相的头衔,将其放虎归山。还出示了两封他的党羽写的揭发信,一封说牛僧孺和刘稹曾写过“结交状”,一封说刘稹被杀后牛僧孺曾“出声叹恨”。这简直是莫须有嘛。结果武宗看后大怒,也不问三七二十一,先是罢去他的宰相职务,贬为太子少保,接着又贬为汀州刺史,也就是福建长汀市长,接着又贬为循州长史,也就是广东惠州市政府秘书长。从官名看,也是职务越贬越小,地点越贬越远。《旧唐书》说牛僧孺一生“尤为德裕所恶”,甚到李德裕被贬海南,在著述《穷愁志》时,还不忘借牧童的谶语宣泄这种憎恨,甚至还侮辱性地把牛僧孺称为“太牢公”,也就是牛的意思。

    不——会吧。我记得我看到这儿时,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白纸黑字、不容置疑地告诉我,这的的确确是真的。


    然后我开始好奇。

    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哪?

    从上述文字看,李德裕和牛僧孺,应该都是忠臣良相、正人君子,而且人格和心理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缺陷。但他们又的的确确,就像两个奸臣、小人那样,相互打击迫害过对方。这——我就纳闷了——是咋回事呢?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两个人互为仇寇,碰到一起就往死里掐呢?

    为此我找了几本相关书籍,一看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牛僧孺中取进士后,在宪宗时代,又参加了一次朝廷举办的贤良方正科考试。贤良方正这个词,最早出现在西汉。汉文帝曾下诏,让他的大臣们“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举荐标准是,敢于对他的政治得失提出批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如果表现特别优秀,将被授予官职。这无疑是民主的表现。到了唐代,民主气氛是最为浓厚的,从唐太宗李世民那儿起,就形成了开言纳谏的民主风气,涌现出无数敢于直言极谏、面折廷争的诤臣。除了武则天时期,这种民主精神几乎可以说代代相传。即使在日薄西山的中晚期,宪、穆、敬、文、武、宣这几个皇帝,在这方面仍然保持着优良传统。宪宗举办的贤良方正科考试,就是一次专门选拔提意见人才的考试。牛僧孺参加的就是这个考试。

    结果,很可能是想着,既然考的就是提意见,当然是谁提的意见最尖锐,谁的成绩就越好。再加上当时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看着什么都不顺眼,这种年纪后来都被叫做愤青。牛僧孺在答卷时,一时感情冲动、忘乎所以,对时政进行了信口开河的抨击。这份卷子,当然现在是看不到了,写的什么不得而知,但新旧《唐书》都称其“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讳”,可见是极具锋芒的。与牛僧孺一样口出狂言的,还有一个叫李宗闵,一个叫皇甫湜的人。当时主考的吏部官员杨于陵、韦贯之,现在看来都是具有民主思想的人,竟然对这三份卷子很欣赏,最终给了极高的分数。宪宗看了,也很喜欢,专门下诏让中书省对这仨人优先使用。谁知这么一来,有一个人不愿意了,此人就是当时的宰相李吉甫。为啥呢?李吉甫认为,我是宰相,时政好不好,都是我领导的这一届政府干出来的,这仨人的卷子虽没指我名道我姓,但他们说时政不好,就等于说我没干好,就等于是攻击我。于是李吉甫对宪宗说了不少他仨的坏话。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们现在也无从而知了,但结局我们是知道的。结局是,宪宗听了李吉甫的话以后,贬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贬韦贯之为巴州刺史,牛僧孺仨人则久不叙用。等于李吉甫一句话,断送了牛僧孺的政治前途。这一事件曾在当时引起朝野哗然,许多大臣都为牛僧孺等打抱不平,指责李吉甫嫉贤妒能、压制贤良,白居易还专门上疏宪宗为牛僧孺喊冤。而这个李吉甫,正是李德裕的父亲。

    看了上段文字,人们可能会觉得李吉甫是个奸臣。实际上也不是。纵观这段历史,在李德裕、牛僧孺的相互倾轧中,主要人物没有一个是奸臣,都是良臣。这个李吉甫,也是门荫入仕,也就是没经过科考,通过家庭背景当的官。他在宪宗时代两次任相,在任期间策划讨平叛乱、削弱藩镇势力、精简政府机构、巩固国家边防,很是有功于当时。这些与本文无关先不说的,就说为人和用人。德宗时期,宰相陆贽曾经打击过李吉甫,将他由朝官贬为明州长史,后来陆贽遭到裴延龄的陷害,被罢相贬到忠州。裴为了将陆彻底整死,任命李吉甫为忠州刺史。认为李曾受过陆打击,到任后一定会加倍整治陆。陆的家人也为此担心不已。谁知李吉甫不仅不记前仇,反而以宰相之礼对待陆贽。这令陆贽又意外、又羞愧、又感激,从此二人成为至交。时人为此都对李吉甫十分敬重,李吉甫却因此六年未得升迁。宪宗时期,李吉甫一度被罢相,贬为淮南节度使,后来宪宗再次招其入朝、重任宰相,他闻讯泪下,对中书舍人裴垍说:“吉甫能报答主上的,只有尽量为朝廷引进贤良。但我在外多年,和现在的年轻人接触很少,你是个善于识别人才的人,我很希望能听听你的意见。” 裴垍当即推荐了三十多个人。李吉甫通过考察,最终全都任用了。当时人们都称赞他用人得当。仅由此便可见,他应该不是那种心胸狭隘、排斥贤良的人。此外,这人还有值得称道的,就是和他儿子李德裕一样,十分厌恶旁门左道。当时京城寺院的田产都享有免税特权,李吉甫一再向宪宗进谏,认为国家每年的税赋都有定额,一些人少交或不交,另一些人就得多交,和尚们不干正事吃得又好,我们把他们的税免了,却把指标摊派给穷苦百姓,这样做很不好。宪宗按着他的意见剥夺了寺院的免税权。后来李德裕会昌灭佛,完全是继承了乃父遗志。

    总之吧,就因为这,牛僧孺,还有李宗闵,开始对李吉甫怀恨在心。这也是牛僧孺和李德裕恩怨的开始。

    这之后又出了一件事。穆宗时期,一次进士考试,李宗闵的女婿苏巢,以及其他十三个人高中。但事后有人揭发,这次考试存在严重舞弊,这些人都是走后门录取的。李德裕当时已是翰林学士,穆宗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在这关键时候说了一句话,说据他所知确有舞弊之事。穆宗于是另换了考官,对这些人进行复试,结果十四个人只有三人勉强过关,包括苏巢在内的其他人全不及格。穆宗见状怒不可遏,不仅将前番考官降职放逐,李宗闵也因走后门罪,由中书舍人贬谪为剑州刺史。也就是,从为朝廷起草诏令的职位上,一下子撵到福建武夷山下的南平一带。舞弊这事到底有没有,史书中找不到确切记载。但确实是李德裕一句话,让李宗闵从天上掉到了地下。李宗闵,等于上次李吉甫那一箭之仇还没报呢,这次又让他儿子坑了一家伙。不用说,他对李家父子已经恨之入骨。也就是由这儿起,大唐政府中出现了两个对立派。完全是出于个人恩怨,牛僧孺和李宗闵开始结为朋党、同仇敌忾,对他们共同的敌人李德裕进行打击报复。因为这时李吉甫已退二线,不久死去,他们只能将怒气出在李德裕头上。而李德裕也不示弱,也与郑覃等人协起手来,和对方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就这样,从宪宗时代开始,到宣宗时代结束,双方你给我使个绊,我给你挖个坑,你夯我一闷棍,我砸你一黑砖,你来我往、相互攻伐长达四十年之久。越斗积怨越深,越斗冤仇越大,越斗越不可开交。这期间双方互有胜负、交替执政,但不管哪一方得势,都会对另一方进行残酷的政治迫害,不问青红皂白一律贬斥流放。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长的一次帮派斗争,史称朋党之争,或称牛李党争。这次旷日持久的党争,构成了唐朝中晚期历史的最重要内容,对当时政治产生了极大影响。后来就连唐文宗,看到两拨儿人斗得没完没了,都不由感叹:“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我在网上看到,有好事之人专为牛李党争总结了一份大事年表。两个科举结下怨恨就不说了。这之后大概是这样:

    唐穆宗长庆三年(823年),牛党前辈、时任宰相的李逢吉,推荐牛僧孺任宰相。唐代同时可有多人任相。李德裕被贬为浙西观察使。

    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李党前辈、时任宰相的裴度,由于深受敬宗信任,牛僧孺不得不采取回避态度,辞去宰相职务,外任为武昌节度使。

    唐文宗太和三年(829年),李德裕回朝任兵部侍郎。同党裴度推荐他任宰相,但只差一步未成功。反而是李宗闵通过关系先当上宰相,一上任即将刚刚回来的李德裕放逐,贬为义成节度使。

    唐文宗太和四年(830年),李宗闵推荐同党牛僧孺任宰相。李党裴度失势,不得不辞去相职,外任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德裕被贬为川西节度使。

    唐文宗太和六年(832年),李德裕回朝任兵部尚书。有人向宰相李宗闵提议,任命李德裕为御史大夫,以此示好对方,从此结束两党之争。李宗闵同意了。李德裕闻讯非常高兴。但李宗闵随后又改了主意,没有任命李德裕。两党错过了一次和解机会。

    唐文宗太和七年(833年),李德裕升任宰相,一上任即将牛党杨虞卿、张仲方、张元夫、萧浣等人贬谪为地方官。不久,又将李宗闵贬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唐文宗太和八年(834年),李宗闵再任宰相,李德裕被贬为镇海节度使。

    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年),李德裕入朝为相,武宗信任有加。之后数年间,李德裕对牛僧孺、李宗闵等一贬再贬、越贬越远。

    唐武宗会昌六年(846年),李宗闵病故。

    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牛党人物白敏中任宰相,牛党再度得势,数年间又对李德裕一再贬黜,一直贬到海南岛。

    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牛僧孺病故。

    唐宣宗大中三年(849年),李德裕病故。

    直到双方领袖离开人世,长达四十多年的党争才告结束。

    从年表中可以看出,两党的争斗大致是你上我下、互有胜负。宪宗时期,李党得势;穆宗时期,牛党得势;敬宗时期,李党又得势;文宗时期,双方不相上下、同朝为相;武宗时期,李党进入全盛期;宣宗时期,牛党进入全盛期;宣宗以后,随着牛僧孺、李德裕的去世,牛李党争不复见于史册。


    那么,我们不由要问,两党争得如此火爆、热闹,他们争斗的焦点是什么呢?我指的是在政治上。

    说到两党之争,恐怕最现成的实例还得数美国。我们知道,美国是个典型两党制国家。也就是,在他们国家的政治生活中,始终由两个最大的政党——民主党和共和党,通过竞争轮流组织政府、执掌政权。但不论谁执牛耳,其国家制度、政治体制和选举制度始终不变。就在本文刚刚开头时,新一轮的美国总统竞选又到白热化程度,两位竞选人分别是民主党的希拉里和共和党的特朗普。两人不断在各种场合,发表他们的竞选演说,也就是告诉美国人民,他们将如何治国理政,他们将给美国带来什么变化,以及他们将把美国带到哪里去。这些演说,由于充斥着这一时期的各种媒体,所以我在被动中都听了。听来听去,至少在我看来,两个党并没有阶级对立性,两个人在政治主张上,也并没有什么本质的、特别的不同。甚至在政治理念、价值观念等方面,还具有惊人的一致性——都是西方资本主义那一套。双方在政见上的最大分野,说来说去,说了半天,都是细枝末节的、无关痛痒的,比如要不要给富人加税呀等等的。那么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争的又是个什么鸟呢?说出来令人难以置信。不过不用我说你也看见了。比如在最关键的一场电视辩论中,双方争论的内容竟是,希拉里指责特朗普在某个场合说流氓话,特朗普则反唇相讥说我只不过是说说,克林顿却是干真的。克林顿就是希拉里的老公,他曾被披露对女秘书进行性骚扰。我日他得儿,这哪里是政治竞争,简直就是互相拆台、揭短,通过损毁对方形象,从而抬高自己形象,把对方贬低为反面人物,把自己塑造成正面人物,达到争取选票的目的。

    确实,这就是美国政治。我知道在我们国家,有一些人一向是迷信美国的民主制度的,尤其对他们的两党制赞不绝口。然而在我看来,这恰恰是美国政治的最大弊端。因为就我所知,美国的这两个党,既无固定的政治纲领,也无长远的政治宗旨,甚至没有约束其成员的党籍和党章,一般党员也不固定,不交党费,你在选民登记时声称是哪个党,就被认为是哪个党。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当大选来临时,为赢得选举而制定的临时性竞选纲领。换言之,他们在政治上唯一的纲领和宗旨,就是在大选中战胜对方。这就决定了他们之间的党争,完全不是政治主张之争,而就是权力之争、利益之争。而这就造成了两党相争时,根本不论是非和原则,不管对方正在说什么,也不管你说得对不对,只要是你说的话,我就必定要唱反调。也就是,党争的实质已经变成对人不对事。哪怕是完全正确的事,只要是对方提出来的,就要坚决反对和否定。关于这一点,我印象最深的就是2011年,美国的债务总额达到了法律规定的最高限额,他们必须在最后期限8月2日前,通过一项提高债务上限的法案,才能避免国家债务违约。这个法案,在5月份就已经送交国会讨论。我本人也从5月份开始,就一直等待着他们的讨论结果,期待着法案的通过。因为当时我手里攥着大把的股票,我把我全部的钱都投在了这上面。根据此前的经验,每有国家债务危机,都被市场解读为世界经济进一步恶化,都会造成股市的雪崩式下跌。此前希腊面临这样的危机时,已经导致过股市重重下挫,若非德国总理默克尔力挽狂澜,团结欧洲拯救了希腊,我靠他妈我不知要赔多少钱。连希腊这样的蛋子国家,都能对我股票的市值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更何况美国这样的核心大国。可是,从5月份开始,由于这个提案是民主党政府提出的,尽管它是一个对美国有利的提案,在国会中仍然遭到了共和党的重重阻挠,硬顶着就是不予通过。美国总统奥巴马为了使提案得以通过,在此后的两个多月里,把两党负责人叫到白宫开了十多次会,还与共和党负责人进行过多次个别交谈,几乎可以说是耗尽了唾沫儿,仍然不能打破僵局。据说奥巴马有一次因为就是谈不下去,竟气得拂袖离开会场。而这两个多月,我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儿。我敢说,没有一个中国人能像这一时期的我一样,如此关心美国的开会结果。不是亲身经历,恐怕很难想象,一次远在那个国家的党派斗争,竟决定着一个中国人的前途命运。一直到7月31日,也就是最后期限的前两天,我几乎陷入绝望的那一刻,可能是看着再拖下去美国真的要违约了,共和党才终于做出让步,使得法案在国会勉强通过。8月2日,奥巴马在签署这项法案的时候,终于遏制不住满腔怒火,猛烈抨击说,这场债务危机完全是人为造成的,国会有些人情愿以阻碍美国成功为代价确保政治对手失败,他们的丑陋行为使原本复苏乏力的美国经济雪上加霜。而这时的我,怒气一点儿也不比奥巴马小。说实话我本来也是赞成美国民主的,但是自从这一刻起,我的看法完全改变了,后来我见谁跟谁说:“我靠他妈,没想到美国政治恁黑暗。”

    看到这儿,可能有人会说扯远了,正说唐朝咋扯美国去了。其实这俩事隔得并不远。我们不是正在问,牛李党争争的是啥么?答案是,实际上啥球也不是。这阵子我一看到牛李俩字,就不由地会想到美国,其实他们是一回事。牛李虽说远在唐朝,但如同现在的美国人一样,他们之间的争斗并不代表不同政见的冲突,也不代表价值观念的冲突,甚至不是道德层面上的君子与小人的冲突。他们争斗的实质,说白了就是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的宗派斗争。或者说,就是统治阶层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意气之争。他们之间没有不同政见,只有不同利害。这就造成他们在相互争斗时,就像美国的两个党一样,完全是从各自派系私利出发,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一定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一定要反对,而根本不管是非和对错,根本不顾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甚至,越是对方提出好的提案,他们越是要反对。因为提案是对方提出的,好的、对人民有益的提案一旦得以实施,就会使对方获得更多的民意支持。总之,事事给对方添堵,让对方过不去,就是他们最大的政治理想。若说他们与美国有什么不同,似乎唯一的不同就是名虽叫党争,但没有政党的组织形式,只是由一群亲戚、朋友、老乡、师生等构成松散同盟而已。

    关于这一点,我听说史学界有些不同意见。主要是认为,牛李还是各有政治主张的。李党大多出身世家大族,门第显赫。比如李德裕,父亲就是宰相,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上朝,由于聪明伶俐深受宪宗喜爱,经常被宪宗抱在腿上把玩。他们都是靠门荫做的官,因此主张“朝廷显贵,须是公卿子弟”,理由是“自幼漂染,不教而自成”。牛党则大多出身庶族地主,门第卑微。比如牛僧孺、李宗闵,都是靠寒窗苦读硬考的进士,靠自我奋斗做的官。所以这些人坚决反对公卿子弟垄断仕途。持此观点的代表人物,据说是一位已故历史学家。这个,把细微的文化观念差异,视为政治主张不同,未免有些牵强了。但人家既然是历史学家,而且都已故,我们就不与之争论了。不过我们在前面说过,不仅牛僧孺站在自己的阶级立场上,在任时坚持重用贫下中农子女,李德裕本人虽是门荫入仕,也是坚决反对门荫入仕的,他认为豪门子弟 “自幼授官,多不求学,未详典法,颇有愆违”,因此在当权时多次整肃干部选拔制度,坚决抵制高干子弟靠家庭背景做官,同时通过科举考试,大量选拔苦寒之士进入领导岗位。所以当他被贬海南时,才有“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之说。可见牛李两边,都是有出身但不唯出身论的。历史学家的观点,至少,就像我小学语文老师常说的,“这个比喻很不恰当。”当然这是题外话。


    对于党派之争,至少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一直都被认为是个坏事。中国最早的历史文献《尚书》,就曾说过这样的话:“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意思是,处事公平正义,没有偏向和反复无常,国家才会井然有序,社会才能健康发展。这里的党、偏、侧,都是贬义词。韩非子则在《扬权》篇中,将党派比作树枝:“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意思是,要经常修剪树木,不能让树枝大树干小;树枝大枝干小,树木将经不住风吹雨打;一有风吹雨打,树枝就会连累、损害树心。另外他还说 “一栖两雄,其斗颜颜。豺狼在牢,其羊不繁。一家二贵,事乃无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 其中的颜字,左边还有个口字边,我在电脑上打不出来。意思是,一个鸟窝里不能有两只雄鸟,否则它们就会争斗不休;羊圈里不能进去豺狼,否则羊的数目就不会增多;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主事的,否则干任何事情都不会成功。这种思想,一直到现在仍被我国人广泛认同。所以在我国人看来,党派之争对于一个政权来说,是致命的威胁和祸害。认为中国历朝历代,只要出现党派之争,最终都导致了王朝的灭亡,并给国家和民族带来巨大灾难。比如汉代的党锢之祸,宋代的新旧党争,明代的东林阉党之争等等。也就是,只要国家不景气,走下坡路,最终都被归咎于党争。所以我们一直强调,要团结,不要搞分裂。

    正是基于这样一种传统认识,唐朝的牛李党争,也一直遭到后来人们的诟病。主要是认为,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斗,致使权力更叠频繁,政局动荡不安;导致国家方针政策难以制定,前后不连贯,并不能贯彻、执行;降低了政府的行政效率;伤害了很多的优秀人才;造成国力损耗,财富浪费;另外双方为了各自利益,内连阉宦、外结藩镇,使得这两股势力深入到国家的政治生活中。这一切加在一起,终于导致了唐朝的衰落、衰败。总之,对大唐的最终灭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意思,就算老唐不是他们亡的,也是因为他们加快了灭亡速度。

    对于这种观点,我们认为是有一定道理的。可以作为论据的事例,我在新旧《唐书》里翻了翻,还是能找到一些的。不过这些事例,都是陈芝麻烂谷子,说起来难免枯燥乏味,这里就不再一一列举了。正好我看过一段李商隐的个人遭遇,故事情节还比较有趣。李商隐我们知道,恰好生活在牛李党争的时代,他曲折坎坷、越混越秕的一生,也可以为上述观点做个注解。

    李商隐这个人,少年丧父,家境贫寒,早年靠“佣书贩舂”维持生计。佣书就是替人家抄书,贩舂就是给人家舂米。但就这样一个苦孩子,却有远大的政治抱负,从小就立志读书做官。不过正因为在政治上有想法,就注定了他在那样一个年代,不可避免地要卷入牛李争斗的漩涡。

    十六岁时,李商隐的文学才华,便得到官场的重视。其中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对他尤为欣赏和喜爱,不仅在生活上资助他,而且带着他出入官场,逢人便夸这孩子多么多么有才,每当听到有人夸这孩子好,就高兴得不得了,每当听到有人说这孩子不行,就气不打一处来,甚至临终前留下遗嘱,自己的墓志铭也一定要让这孩子写。由于令狐楚的青睐有加,李商隐在这一时期对前途格外有信心,同时也对这位恩主充满感激之情。当时他并不知道,令狐楚是牛党的人。

    与令狐楚一样,当时有个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对李商隐也十分赏识。令狐楚刚一去世,王茂元立即邀请李商隐,到自己门下做幕僚。李商隐当时正没事干,想也没想便去了。不久,王茂元不仅提拔他做了掌书记,可能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还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了他。等于天上掉馅饼,李商隐从一无所有、无依无靠,一下子有了个有权有势的老丈人。这一时期的他越发春风得意,觉得前景充满了光明。这时候他同样不知道,王茂元和李德裕关系密切,一直被认为是李党的人。

    新旧《唐书》都认为,李商隐是个“无行”之人,也就是人品很不好。这样一个大诗人,怎么成了“无行”之人呢?原因就是当时牛李党争正值你死我活,他受牛党令狐楚再生再造之恩,令狐楚刚刚咽气、尸骨未寒,就投靠了李党王茂元,还做了王家倒插门女婿,被认为是负恩忘义,是对牛党赤裸裸的背叛。这是牛党绝对不能容忍的。就这样,李商隐连咋回事都不知道,几乎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成了党争的牺牲品。李商隐参加过四次科举考试,均以失败告终,直到第五次,才好不容易中了进士。本以为从此咸鱼翻身、时来运转,没想到这时报复来了。在唐代,取得进士资格,还不能授予官职,想当官还要再参加吏部举办的复试。结果李商隐在复试中,可能他自己觉得考得还不赖,却莫明其妙地没有获得通过,最终没有被授予一官半职。从时间上看,他参加复试是公元838年,也就是唐文宗在位后期,从牛李党争的大事年表可见,这时正值牛党李宗闵任相掌权,李德裕被贬为镇海节度使。所以后来一直有人认为,他的复试不过完全是牛党所为。

    公元839年,李商隐再次参加吏部复试。这时仍是李宗闵当政。这次他勉强通过了考试,但境遇并没有改善。先是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秘书省就是国家图书馆,校书郎的工作则是校勘典籍、订正讹误,也就是个看错别字的,据说官阶只有九品。等于十年苦读,五次科考,两番复试,费那么大事最后只弄个最小的官。但就这么个小官,也没让他干几天,不久又被调任为弘农县尉。弘农就是现在河南省灵宝县,离国都长安四五百里,穷得兔子都不拉屎。县尉则是低于县令、县丞、主簿的官,主要负责地方治安,可能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长。大概县尉这个角儿,又要低三下四侍候上司,又要为统治阶级充当鹰犬欺负老百姓,十分卑微、辛苦,许多人都将之视为畏途。高适曾做过封丘县尉,他就在诗中说:“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杜甫甚至宁可回家也不干这个,他也在诗中说:“不做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但就连这样一份苦差事,人家也不让他好好干。他的上司观察使孙简,无巧不巧恰是牛党的人,硬是给他安上个“活狱”——对犯人处理过轻——的罪名,动不动给他小鞋穿。最终,大概李商隐实在不堪忍受了,只得以请长假的方式辞职而去。他在辞职时,心中充满了愤懑,他为此而作的《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归京》,正是这种心情的真实写照:“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封存官印、清点犯人,是每天黄昏散衙时,县尉必做的事情。我在庸庸碌碌干着这些时,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真是愧对城外高大的荆山。此刻的我,是多么羡慕古时候的卞和,他虽然被楚王砍去了双脚,却也因无脚免去了在衙门趋奉奔走的屈辱。失去双脚,本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却令诗人羡慕不已,一个羡字用得何等的触目惊心。

    曾几何时,李商隐的道路上似乎出现了曙光。文宗死后,牛党那帮人,以宰相李珏为首,本来是想让太子继位的,但几个强势的宦官抢先一步,拥立了文宗的弟弟,也就是武宗。武宗一坐上皇位,立即将拥护太子的牛党统统赶出朝廷,同时召李德裕入朝,出任宰相。这是李德裕第二次任相,由于这次深得武宗信任,一时间完全把持了朝政,李党也由此进入全盛时期。本来李商隐无所谓牛党李党,但由于这一时期一再遭到牛党压制,心中的愤愤不平开始流露到诗歌里,许多诗篇都表达了对牛党的不满和对李党的期冀,等于硬被逼到了李党一边,一方面牛党越发认为他是李党的人,另一方面李党也已把他视为同志。如今李党走向辉煌,对他来说真好比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深山出太阳,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命运将发生重大转折,他的好日子终于来了。谁知,偏偏,你说这人要是倒霉,咋买二斤盐都生蛆呀,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李商隐的母亲去世了。按着那时候的规矩,他必须回家为母亲守孝三年。而这对他就意味着,不得不放弃这一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这次变故,对李商隐的打击极其沉重。他在家守孝的三年,正是李德裕政治生涯的顶峰,差不多是个李党的人都跟着吃香喝辣,只有他,只能在河南荥阳老家,远远地、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欢乐。等他终于守满三年,回到长安时,没几天武宗就死了,换了个皇帝叫宣宗,李党再度被打入冷宫,李德裕本人也被放逐海南,从此再也没有回过长安。一次很可能改写他一生的机遇,就这样错过了。这之后,他的人生再也没有过起色。宣宗这一朝,当政的是牛党白敏中和令狐绹。令狐绹就是令狐楚的儿子,还是他青少年时代的好友。在最不如意的日子里,他曾多次写诗给令狐绹,希望令狐绹能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帮他一把。这就等于是变节投靠了,一个人不是实在过不去了,谁会如此摧眉折腰呢。但是令狐绹,仍对他当年的背叛耿耿于怀,一次也没有搭理他。此后,最多也就是偏远地方的官员,因为知晓他的诗有名,就请他去做幕僚、文书,今儿广西明儿四川,一直奔走在颠簸流离的路上。这,从他羁旅四川,写给妻子的《夜雨寄北》诗中,可以看得出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仔细想想,其情景是何等的抑郁、惆怅、凄苦和悲凉。

    一个胸怀大志的青年,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一个正常年景完全有可能在政治舞台有所作为的英俊人物,就这样被党争给毁了。他的穷困潦倒、日趋没落的一生,我们觉得,其实可以看作唐朝中晚期的缩影。


    这——可能你会问了,难道党争就这么一无是处么?

    我觉得那倒也不至于。实际上,不论民主还是独裁,都是领导方法而已,本身并不存在好和坏。譬如说独裁吧。事实上,一个独裁政权也有可能是个好政权,但这里面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独裁者必须是个聪明人。独裁么,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别人都得听他的。我们知道,古今中外,有多少傻子独裁者,本来是个傻子,却总觉得比谁都聪明,越是傻子越是觉得自己聪明,结果自以为是、自得其乐地,把他的国家搞得一塌糊涂。但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一样了。聪明人的意思,就是他的见解比其他人要高明。聪明人搞独裁,就等于把人们硬领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这样,独裁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起码有一个优势是大家公认的,那就是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同理,民主也是有利有弊的。

    那么党争的是处都有哪些呢?我在这里掰扯几条,不对的大家批评呵。

    前面说过,李德裕镇守川西时,吐蕃国维州守将献城投唐,李德裕派兵进驻维州,并请奏朝廷对吐蕃开战,进一步扩大成果。当时牛僧孺正任宰相,文宗就此征求他的意见时,不知是不是有意和李德裕作对,反正他表示坚决不同意,理由是“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敌次之”,结果文宗采纳了他的意见,等于制止了一场战争。当然,对于这一点,后来许多史学家表示异议。主要是认为,维州本是大唐领土,后来被吐蕃侵占了四十年,在此之前,有个叫韦皋的任川西节度使,一心想为国家收复失地,但苦心努力十几年也未如愿,如今好不容易收回来了,却又拱手送了回去,牛僧孺此举不说卖国吧,至少也有牺牲国家利益之嫌,这是一;文宗听从牛僧孺意见,命令将维州和降将归还给吐蕃,结果导致降将被吐蕃残忍杀害,这一来造成了一个严重后果,那就是断绝了外族的归顺之心,反正投靠你也是被送回去杀了,以后谁还再敢投靠你,这是二;收回维州,固然可能引发战争,从而毁掉和平局面,大唐和吐蕃在穆宗时代签有长庆之盟,约定双方互不侵犯、和平共处,牛僧孺所谓“守信为上”,指的就是遵守这个盟约,但在此前不久的大和四年,吐蕃已有违约犯唐的记录,因此唐可以不受盟约拘束,由此开战并不算背盟,这是三。意思是,当时没打是错误的,打起来才是正确的。这些乍听起来似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咋讲呢?第一,所谓历史学家,根本不懂得站在历史高度看问题。唐朝和吐蕃的战争由来已久,几乎从大唐立国之日就开始打,一直打到唐穆宗这疙瘩。这期间大唐一直在走下坡路,而吐蕃则保持上升势头,因此唐在军事上始终处于劣势,差不多可以说屡战屡败,以至于好几次不得不采取和亲的办法,把自己的花姑娘送给人家以求喘息。直到穆宗时代才好不容易罢战言和,鉴订了长庆盟约。如果仅为一城一地重开战端,不仅来之不易的和平毁之一旦,且这时唐朝内有宦官毒瘤、外有藩镇作乱,国力早已今非昔比,战争后果可想而知。就像牛僧孺判断的,吐蕃疆域辽阔,失一维州无损国力,而大唐万一不能在战争中取胜,江山社稷恐怕都会岌岌可危。第二,这些历史学家,根本就是站在统治阶级立场上说话的。多一片少一片地盘,也许对一个国家是个事,对我们老百姓根本不是事。但是战争,对我们却是天大的事。我在这里所说的我们,不仅是指大唐,也包括吐蕃老百姓。设若当时真的打起来,一方面,打仗是要死人的,统治者肯定不会亲自上战场,还是要强迫老百姓给他当炮灰;另一方面,战争说到底是打钱的,统治者肯定不会自己掏腰包,还是要将战争开支转嫁给老百姓。如此一来,不知又要有多少老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这一切换来的,只是统治者的版图上多了个鸡巴啥维州,我们甚至不知道维州在哪儿,就这还得是假设战争获胜的话。这些历史学家说这话,不是只考虑统治者利益,不顾老百姓死活么?只从这两点看,牛僧孺当时的不主战,可以说绝对是正确的。他的这一番话,不仅维持了大唐国家的稳定,也给老百幸带来了莫大福祉。试想,如果当时李德裕言战,在朝执政的不是敌党牛党,而是他们自己的党,结局将会如何。在彼此角逐中互相制衡、制约,使得对方不能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起码在我看来,是乃党争的好处之一。

  我们前面还说过,不论李德裕、牛僧孺,都是当时的名臣良相。事实上不仅他们俩,牛李两党的绝大部分人,如李吉甫、裴度、郑覃、李宗闵、白敏中等,都在他们执政期间为国家做出一定贡献。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十分勤政敬业。不说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吧,但都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不知道你是否读过李德裕的诗歌《长安秋夜》:“内宫传诏问戎机,载笔金銮夜始归。万户千门皆寂寂,月中清露点朝衣。”他既是李德裕的诗,同时指的就是李德裕自己。皇上叫我去讨论前方战事,我们在金銮殿一直谈到深更半夜。当我退朝归来,来到长安的街衢上,千家万户都已寂静无声,进入了梦乡。我在清冷的月光下骑马回家,露水不知不觉打湿了我的朝衣。这与其说是诗,还不如说是李德裕的一篇日记,记录了他宰相生涯的一个片断。就在千家万户安然入梦的时候,有一个人为了守护他们的好梦,彻夜未眠。李德裕的这幅自画像,实际上画的是典型形象,它是牛李两党大部分政治家的从政生活的真实写照。他们各自当政期间,就是通过这样勤勉的工作,取得了可书可写的政绩。这些政绩前面已说过就不说了,我们在这里要说的是,他们如此爱岗敬业,一方面当然与本党的培养教育有关,但另一方面也不能不说,这也是两党对峙、相互竞争的结果。我看到许多材料都说,李德裕一生几起几落,但不论身在长安还是被逐异乡,始终不忘关心国家大事。就是被贬为浙西观察使时,就是被贬为川西节度使时,就是被贬为润州刺史时,甚至都被贬到海角天涯了,早饭没吃午饭更不知在哪儿时,仍然坚持给皇帝一封封地写信,在信中直言不讳地议论、批评朝政。他批评的是谁呢?他下去了,肯定是牛党上去了,那还用问么,他批评的肯定是牛党了。反之,我看到材料说,当牛党下去李党上来时,牛党那帮人也给皇帝写信,对李党的工作品头论足,不是说他们这不行,就是说他们那不好。你想呵,两党不仅面对面斗争,就是下去了、在野了,念念不忘的还是挑对方的毛病。在这样一种政治环境下,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执政的一方敢不敬业、敢不勤勉、敢有懈怠、敢有疏忽么?他只要敢,对方就敢把他整下去。两党竞争、相互鞭策,迫使对方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把聪明才智用到工作中去,把工作干得像那么回事,这也是党争的一个好处。

  关于牛僧孺,《新唐书》中记载着这么一件事。有一个庸吏,干工作不行,却有一样本事,就是贿赂高官显贵,完全靠着行贿买官,官竟然越做越大,一直混进了大唐的政治核心。后来这人死了,穆宗派人帮助其后人清理家产,发现他家有一个账本,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都给谁送过钱、送过多少钱。按着这个记载,当时许多官员都收受了此人的贿赂,这之中的许多名字连穆宗都想不到。唯独在牛僧孺的名下,写着这样一行字:“某月日,送钱千万,不纳。”据说穆宗看了很是感动,这之后每当议论宰相,“首可僧孺之名”,第一个夸赞的就是牛僧孺。事实上不光牛僧孺是清官,在这个问题上就连我都很讶异,当时牛李两党的主要人物,不管职务多高、权力多大,差不多都能做到廉洁自律,最后落个清白之名。至少在我拥有的材料中,找不到他们因为经济问题而受过处理的记录。就比如李德裕吧,世代为官,父子宰相,自己甚至两任宰相,连三年清知府都十万雪花银,他要受贿不知收多少钱了。他到海南时,只是被降职外任,并不是犯法获刑,没见有没收非法所得的记载,他要有钱按理是可以带去的,可是五公祠的文字却说他,“资储荡尽,家室一空,八口嗷嗷,往往绝食,块独穷悴,终日苦饥。唯恨垂没之年,须作馁而之鬼”,不仅生活极其艰难,而且最后很可能是饿死的。由此可推,他当官时并没捞多少钱,更没有来历不明的巨额财产。有头发谁会装秃子,旦凡有钱他也不会饿成这德性。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里面,我以为,固然有个人品质的原因。也就是说,他们本身都是人格高尚的人,“一官来此几经春,不愧苍天不负民。神道有灵应识我,去时还似到时贫”。但也不能不说,可能也有顾忌的原因。就比如牛僧孺吧,“送钱千万,不纳”,他就是想纳,可也得敢哪。李德裕,还有李党那帮人,都瞪着俩眼看着呢。这帮人,他就是什么错不犯,还吹毛求疵找他的茬儿,恨不能逮住个什么把柄整掉他。他敢纳?他敢纳就是活得不耐烦了,就是找死、送死。要知道在中国,打击政治对手的最简单办法,就是查他的账。同样,李德裕最终没在经济上栽跟头,很可能也是因为顾忌牛党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就是说,两党互相监督,可以防止腐败发生,是乃党争的又一个好处。

  党争的好处还能掰扯一些,这里就不多扯了。总之你记住这话就行了,许多东西本身无好坏,关键看你咋鼓捣,鼓捣好了就是好东西,反之则是坏东西。唐文宗就很明白这个理。

  我们说了,牛李党争历经宪、穆、敬、文、武、宣六代皇帝。各代在处理党争问题上,都是用一个党不用另一个党,或者今儿用这党明儿用那党,导致两党此起彼落、七上八下。但到文宗这儿,不同了。这个文宗,是个具有政治理想,一心致力于王朝复兴的皇帝,他宵衣旰食,勤勉听政,同时生活节俭,不好奢华和女色,下令停废了许多劳民伤财的事情。只是由于大唐到他这儿,已病入膏肓、积重难返,所以他的理想才没能实现。面对不可开交的牛李党争,就是他说的:“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当时朝廷有一半以上的官员都是党的人,都去了政府就没法办公了。去不了怎么办,这个聪明人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索性让两党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同朝为相。你们不是争个没完么,来来你们都过来,就在我眼皮底下争。于是出现了两党代表人物李德裕、李宗闵同时执政,常常为一个问题当着皇上争论不休的场面。而我们说文宗聪明就聪明在这儿,这种争执在前几代一直都是坏事,被他这么一鼓捣一下子就成了好事。为啥呢?本来一件事情,是怎么回事,以及该怎么办,皇上我还不是很清楚,你们当着我面这么一争,争来争去、争到最后,我反而什么都清楚了——我靠,半天是他娘这么回事!而清楚了,剩下的事情还不好办么,该咋办咋办不就完了么。等于他是在别人的争论中,明辨了正误是非,找到了正确思路,最终在这一基础上进行决策。如此一来,不用说就避免了许多政策上的缺陷和失误。正是文宗对党争的这种驾驭,使得统治阶级内部的党派内耗,变成了在皇帝领导下的两党制,一时间牛李相互竞争又相互制约,本来是离心力此时变成了合力,令大唐的政治局面在他这一代有所改观,缓和了中晚唐一路下坡的速度,为他之后武宗的会昌中兴打下了基础。我们看到后来许多政治家,都是利用底下人的相互矛盾,达到巩固、确立自己地位的目的,说不定就是跟这文宗学的。

  只可惜文宗一死,他的政策没能得到延续。武宗不是法定接班人,是挤掉太子上来的,自然将拥护太子的牛党视为敌人,一上来就把他们统统赶了下去,把权力交给了李党李德裕,整个他那一个时代都是李党的天下。而武宗之后的宣宗,由于李德裕当权时自负高大、独断专行,他对之既畏惧又厌恶,曾对人说过:“李太尉每看我一眼,我就紧张得毛发倒耸。”所以上台第二天就把李德裕贬谪出朝,将相权交给了牛党的白敏中,整个他的时代则是牛党的天下。不久李德裕死于海南,牛李党争从此结束,满朝没有了李党,光剩了牛党。党争这东西,当它存在的时候,你看着它争来争去、一团乱麻,感到它是个坏事情。可是它一旦不在了、没有了,你会觉得好像猛然少了点儿什么,这才会发现它其实是个好东西。牛李党争的最终结局,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就说白敏中吧,自从李德裕死了,李党没了,便没人跟他竞争,也没人监督、制约他了,原来的紧张感、压力感、推动力和反弹力,就一下子都没了,很快变成了一个放松、松懈的人,也不求上进了,也不勤政敬业了,也不廉洁自律了。宣宗时候还好一点儿,到之后的懿宗时代,索性倚老卖老起来,一次上朝跌倒在台阶上,也不知扭了腰还是扭了哪儿,这以后就请病假再也不来上班了,懿宗这边有国家大事急等着他商量,派人叫他几次他都不来,完全没有了两党相争时,“内宫传诏问戎机,载笔金銮夜始归”的事情。最后懿宗十分无奈,只得同意他退二线。我们不知道,当懿宗批准这个牛党最后党员退休时,是不是很怀念当年牛李党争时,大唐政治那一派热闹、红火景象。但怀念也没用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在这里还有一句话要说。

    牛李党争,听起来很激烈、很残酷,好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实际上却不是这样的。双方不管谁得势,都要打击迫害另一方是肯定的。但是这种打击迫害,并不像古今中外那些政治斗争,一方一上来就非把对方置于死地,或暗杀,或绞死,或把你抓起来后称你狱中自尽、病死狱中,或判你个无期让你在牢里待一辈子,或强迫你流亡国外直到客死异国。有的置于死地还不算,还要再踏上一万只脚。我们看到牛李双方,尽管是政治上的死对头,但一方对另一方的所谓政治迫害,最多也就是降职贬谪,像李德裕那样死在海南就是最严重的了。

    实际上不光牛李,纵观唐朝的政治派别斗争,白热化程度不亚于历朝历代,但很少听说过有因此掉脑袋的。比牛李稍早的唐顺宗时代,曾经发生过一次“永贞革新”,一批具有进步思想的官僚士代夫,主张打击宦官、改革政治,后来革新失败,保守派对改革派进行疯狂的打击报复,制造了著名的“八司马事件”。所谓八司马,是指改革派的八位骨干人物,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他们都是保守派的重点报复对象。但是这次报复的极致,也不过是将这八人赶出朝廷,韦执谊被贬为崖州司马,韩泰被贬为虔州司马,陈谏被贬为台州司马,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韩晔被贬为饶州司马,凌准被贬为连州司马,程异被贬为郴州司马。

    不仅如此,比如牛李,甚至就在党争短兵相接的时候,也能表现得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我们说过,文宗死后,本来轮不到武宗,牛党宰相李珏拥戴太子继位,牛党另一骨干杨嗣复则拥戴安王李溶,是强势宦官硬把武宗推上去的。武宗一上来,第一件事就是修理李珏和杨嗣复,先是将二人贬职外任,之后又派人赶到贬所,命令二人自杀。而作为李党领袖的李德裕,本来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把这俩对头彻底整死,但是他却出人意料地连上三表,认为李、杨并没有死罪,皇上刚刚即位、百事待兴,妄杀大臣会导致人心恐慌,不利于政局稳定。后来武宗专门与大臣讨论此事,李德裕又再三为李、杨陈情,请求免去他们的死罪,越说越激动。武宗几次让他坐下慢慢说,他都坚决不坐,说:“皇上不松口,臣不敢坐。”最后连武宗都感动了,终于同意赦免李、杨,只是将他们再次贬官。

    这个李德裕,还有一件事,这里也顺便说一说。《资治通鉴》载,文宗久闻白居易之名,想任命他为宰相,就此征求李德裕的意见。白居易是牛党的人,与牛僧孺关系极为密切,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点,李德裕对文宗说,白居易岁数太大了,而且一身都是病,恐怕很难担当朝廷的重任。他说的也是实情,文宗在位是公元826年到840年,白居易是772年出生,这时没七十也差不多了,而且晚年确因多病几次被改任闲职和免去职务。李德裕虽然否定了白居易,并没有把牛党的人一概全否了,而是对文宗推荐说,白居易有个族弟叫白敏中,学问丝毫不低于他,可以委以重任。正是靠了李德裕的推荐,白敏中才进入了唐朝的领导核心,并最终在宣宗时代,同了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白敏中也是牛党的人,得势之后以怨报德,一再对李德裕进行打击迫害。就是他,把李德裕先贬到荆南,又贬到潮州,最后一直贬到海南岛。不过,李德裕可能并不因此而后悔,因为在他的举荐下,白敏中走上政治舞台后,为国家做了很多有益的事。特别是任宰相期间,亲临前线,先是击退了党项人的进犯,之后又以安抚策略,消弥了党项人的敌视心理,使大唐西北边疆得到较长时间的安宁。

    这种政治斗争中的不斩尽杀绝,而是手下留情、网开一面,我们觉得的确是一种高境界,它不仅显示了政治家的胸襟和气度,也显示了一个时代精神的健康、博大。我们常说大唐大唐,仅从牛李党争便可见一斑,其泱泱大国气象,即使到了中晚唐,国家走下坡路的时候,仍然不减。而且其影响一直波及到宋代,后来宋代的政治家们,不仅继承了大唐的文学传统,同时也继承了文化衣钵,在他们的新旧党争中,不论王安石的新党当政,还是司马光的旧党得势,最多也就是把对方贬下去,最远也就是贬到岭南。我在五公祠看到的,除了李德裕,还有宋代四位名臣——李纲、李光、赵鼎、胡铨,他们都是受秦桧迫害,被贬到南方不毛之地的。秦桧我们都知道,一直被认为是中国最大的卖国贼,不管数奸臣还是论小人,通常第一个都先说他。但就是这样一个妖魔鬼怪,对这四公的迫害最多也就是,贬李纲为单州团练副使,移置万安军(海南万安)居住,贬李光为昌化军(海南儋州)编管,贬赵鼎、胡铨为吉阳军(海南三亚)编管。直到宋以后,才不行了。

    牛李的留活口、留活路,最大的好处就是为国家保留了大量优秀人才。虽然相互排挤压制,只要你是敌党的人,再有才也不会物尽其用,但就是赶下去了,你仍然可以在基层发光发热、为国尽力。李德裕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一生多次被贬,但不论贬到哪里,都能发挥聪明才智,为国为民做些事情。李德裕被贬为浙西观察使时,穆宗去世,敬宗继位,这个年少的皇帝根本不管国家大事,一心就知道玩,而且是个体育爱好者,尤其擅长打马球,经常率领宫人、教坊和禁军士卒,在内园里骑着驴打马球,一直打到深更半夜。李德裕虽然身在浙西,仍然对此深感忧虑,专门给敬宗写了一封信,叫《丹扆六箴》,丹扆就是皇帝,箴就是劝告、劝诫,奉劝敬宗不要干六件不好的事。一次敬宗向各地征收贡品,摊派给浙西的贡品需耗银二万三千两、金一百三十两,他考虑到浙西连年歉收、民不聊生,不愿再加重百姓负担,拖到最后硬是没给。不久敬宗又让浙西进献绫罗绸缎一千匹,他仍然拖着没有给。敬宗这货别看贪玩,却知道好歹,最后不仅没责怪他,反而下诏表扬了他。李德裕被贬为川西节度使时,面临吐蕃和南诏两大敌人,他一到任就走遍当地城邑、关隘、山川、道路,绘制出详尽的地形图,率领军民在险要之处修筑防御工事,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还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实行民兵预备役制度,选拔、训练出一支亦兵亦农的民兵队伍,有仗打仗、没仗种地,史称“雄边子弟”,极大地补充了唐军的兵力不足。他在西川两年里,西拒吐蕃,南和南诏,使大唐的西南国防得到了空前巩固。同时,稳固的边防换来了难得的和平,境内民生恢复、百业兴旺,出现了多年少见的欣欣向荣局面。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牛党几次得势,都没有要李德裕性命,等于为日后留下了火种。多年以后,这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终于东山再起、大放异彩,辅佐武宗励精图治、重整河山,实现了难能可贵的会昌中兴,他本人也成为“万古良相”。时至今日我们完全可以这样想,设若唐朝没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牛李两党都是些奸人、小人,他们趁着某次得势把李德裕或牛僧孺祸害了,大唐的历史完全有可能会改写,别说中兴,提前几十年玩完都是有可能的。


    有材料说,李德裕和牛僧孺,在去世前还有过一次最后的会面。并说这件事情牛僧孺的墓志铭上有记载。我在网上和书中翻了许久,始终也没找到这篇墓志铭。只找到一条相关轶事,说是诗人杜牧考取进士时,正值牛僧孺因吐蕃维州降将事件遭到李党攻击,不得不请求罢相,外任淮南节度副使,知节度事。牛僧孺因欣赏杜牧的才华,聘请他给自己做幕僚。节度使衙门在扬州,杜牧便随同他去了扬州。杜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写的就是这一时期的生活。可能,这是杜牧一生仕途的起点,也可能,在扬州那些年牛僧孺待他不错,反正诗人一直对老领导很感激。牛僧孺死后,为了报答知遇之恩,杜牧亲自为他撰写了墓志铭,并在文中说了很多赞美的话。也就是,我咋也找不着的这篇墓志铭,原来是曾写过《阿房宫赋》的杜牧写的。这更增加了我找不着的遗憾。

    因为找不着,所以无法确定,牛李的这次会面是否真有其事。不过文学创作不是历史研究,作为本文的作者,出于塑造人物和完成故事的考虑,我还是宁愿信其有的。那么就让我们拿这份材料当真的吧。材料说,牛僧孺墓志铭记载,李德裕被贬崖州后,在去往任所的路上,遇到了被召回朝、正赶往长安的牛僧孺,牛僧孺拿出他最好的酒和菜,款待了昔日的政敌,两个人谁也没提过去的恩怨,只是牛僧孺说了许多安慰对方的话。我们已经知道,李德裕是从潮州司马贬为崖州司户的,他这时应该正从广东潮州前往海南。至于牛僧孺,咋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广东,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当年李德裕平定刘稹叛乱后,曾上书武宗,并附有同党写的两封揭发信,说牛和刘从谏、刘稹叔侄有勾结,武宗一怒罢去牛的宰相之职,先贬汀州,又贬循州。潮州到海南,如果走陆路的话,大概要经过惠州。惠州就是当年的循州。也就是说,这时的牛僧孺,应该是从循州长史的职务上被召回朝,这次相遇的地点应该在潮、惠路上的某一处。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呵。当年牛僧孺,是被李德裕放逐至此的,而今的李德裕,又被牛党放逐到了这里,没想到他们竟在这儿相见了。李德裕被贬海南,是在会昌六年,也就是公元846年,这时他已经五十九岁,牛僧孺已经六十七岁了。我们可以想象,两个鬓发苍白的老人,在远离长安的岭南,在黄昏中的一个驿站里,在一棵古老巨大的榕树或龙眼树下,不期然地邂逅了,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人生短短几个秋呵,是非成败转头空呵,青山依旧在夕阳几度红呵。什么都不说就对了。都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往日的一切纠葛缠绕、是是非非,就像一页书一样已经翻过去了。现在想想,是多么的小儿游戏、不足挂齿呵。而明天,谁也不知道将身在何方,是凶是吉。我们这种年纪的人,还能有几个明天呢。今日相逢,也许就是最后的缘分,今日一别,也许就是永别。既然如此,还是让我们端起这杯酒吧。劝君更进一杯酒,此去崖州无故人。如果说还有什么要说的,牛僧孺以一个过来人的语气,说了这样一番话,他说:“文饶呵,想开些,没什么。不就是去崖州么。我这一辈子起起落落,这儿呀那儿的去得多了,不是都过来了么。记住这句话,都会过去的。等到这事儿过去了,咱们在长安再见面。”文饶,是李德裕的字。说到这儿,我在想,可能两个老人的眼窝都潮湿了。

    这次分别一年后,牛僧孺就病故了。又过了两年,李德裕也死在海南。

10

    本文写到一半时,美国大选终于分出了胜负。令我们意外的是,最终竟是特朗普战胜希拉里,成为美国新一届总统。有分析说,特朗普的当选,为中美关系增加了新的变数。

    本来都以为选举结束了,党争也会随之停止,至少是稍事休息吧。没想到大选的硝烟还没散,新一轮的骂战就又开始了。一方面奥巴马指责俄罗斯利用黑客干扰美国大选,帮助特郎普取得了胜利,特朗普则一小时连发五条推特,坚决否认有这么回事,还说奥巴马这么做是民主党的惨败令他很尴尬。另一方面特朗普反过来指控奥巴马,在大选前下令监听他的特朗普大厦,并把这比做当年尼克松的水门事件,还要求国会就此事件进行调查,奥巴马方面则说这纯属无稽之谈。总之,吵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看来斗争远远没有结束,也许斗争永远不会结束。

    不过,争归争,吵归吵,当时有朋友给我发了一段微信视频,作为材料我一直保存到现在。视频记录的,是奥巴马和特朗普的交接场面。奥巴马和夫人站在白宫台阶上;特朗普与夫人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两位新旧总统表情严肃,互相握手;特朗普目送奥巴马走下台阶,走向白宫前的停机坪;奥巴马登上直升飞机,回首向白宫告别;直升飞机缓缓起飞;特朗普挥动手臂;直升飞机渐飞渐小、飞出画面……不管怎么说,白宫又换了新主人,美国这本书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就像一艘航船又起锚了,我们甚至能听到卷扬机绞起锚链的“咔咔”声。而且谁也说不好,也许这艘船,真的会像特朗普允诺的,驶向“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方向……


责任编辑  李贻涛


【短篇小说】怎样杀死一条鱼

作者:庞玉生

【作者简介】 庞玉生,山西省阳曲县人。已在《人民文学》《中国铁路文艺》《西南军事文学》《山西文学》《南方文学》《岁月》《五台山》《荷花淀》《中国图书评论》等海内外四百多家报刊发表书评、小说、散文随笔作品,并被《文汇读书周报》《科技文萃》《读者》《文摘报》《书刊报》《深圳商报》等报刊转载。中篇小说《蝴蝶杯》荣获梁斌文学奖,短篇小说《改变》荣获浩然文学奖。

    一到星期五,老白就且准备些好吃的。当然这些好吃的,不是别人认为的那种好吃的,是老白认为的这种好吃的。有时候你认为好吃的,老白未必能看上眼。凭什么让老白也和你一样认为这就是好吃的?老白就是老白,凭什么让我也和别人一样?像别人一样俗不可耐,我老白偏不。已经奔五的人了,老白也不在乎外人对自己的看法了,人活一辈子,哪能没些闲话,想嚼就让他们嚼吧,咬着舌头,疼的是他们。再说老白这大半辈子,还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眼光。走自己的路,让他们说去吧。老白对自己说,老白对老婆吴三改说,老白还对念书的女儿说,也对外面的人说过。

     晚上八点钟的样子,女儿就坐公交车从学校回来了。虽已经读高二,学习还是紧张不起来。这让老白很是痛苦了一段时间。他提醒女儿,已经高二了,再过一年就要见真的了。言外之意是女儿学习还不够用功上心。女儿不高兴地说,才高二就弄得和上刀山下火海一样,干脆你把我杀了算了。听了女儿这句话,老白后背泛起一股彻骨的寒冷,心像被掏空了。他没想到女儿会说这样的狠话,没想到她还这么叛逆,老白只好赔着笑脸,爸爸也是好意。

    女儿狠狠剜了老白一眼,没再和他说任何话。但老白还是一如以往,为女儿准备她喜欢吃的饭菜,上超市买只有女孩子喜欢吃的那种带有菜叶的薄脆的饼干,怀着幸福和甜蜜等待着女儿归来。

老白的家离学校有很长一段距离,往返有几十里,所以一开始,老白就选择让女儿住校。一是跑校怕女儿身体受不了,二是也不安全,万一在路上碰上个坏小子怎么办?在教育女儿这方面,老白不是专家,但他很有一套自己的方法,用他的话说就是,孩子不能骂,千万不能骂,甚至脸色也不能给,应该鼓励,鼓励出天才嘛。说这话时,老白的脑海里一直是自己小时候念书的样子。父母没多少文化,自然在学习上也就没尽多少心,老白连中专也没考上。想起当年父母对自己学业的冷漠,再看看自己对女儿的热心,老白心里头就有很多的话要说。说给外人听,有家丑外扬之嫌,他只好给吴三改说。刚说二句,就被吴三改呛了回来。吴三改说,少给我说你那父母,看看住下的家,跟猪圈差不多。

   要是再年轻十岁,老白肯定不让吴三改说这样的话,但是现在他竟然能听得下这样的说辞。半个月前,老白回了一趟老家,父母都已八十岁了,应该常回去看看。除了腿疼胳膊酸之类的小痛小病,二老其它还好。回了老家,老白都要住上一夜。让老白难以理解的是,人还没吃饭,在外面的鸡就早早地跳上炕休息了。鸡不回窝,却上了炕,老白就要往外撵。父亲阻止他说,让它们睡吧,从小和我在炕上睡惯了,睡不好,蛋也下得少。

老白只好住手,睡觉时,死命把头蒙起来,但刺鼻的鸡腥臭,还是钻进去,让他难以入眠。第二天早饭都没吃,老白就滚回了县城。所以现在他很能容忍吴三改在自己跟前对父母的唠叨,当然他也知道,吴三改人还是好的,就是嘴太碎。平时看着老白对女儿的关切,她也不吃醋,还很欣赏老白育女的经验。老白年轻时的那些破事,她也知道,还对老白说,不要怨父母,自己就不是那块料。看着老白对女儿千般呵护万般疼爱,也从心里头佩服老白,做得实在是太好了,经常在女儿耳边说,你可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你爸爸对你的期望。听到这,女儿总会不高兴地补上一句,还有你的希望。

   老白不像别的家长,认为女孩子拿个高中毕业证就行了,反正以后要嫁人。也不像别的家长想的那样,念不下就念不下吧,反正也不是念大学的料。老白从来没这样想过,他从小就对女儿的学习严格要求,半点也不迁就。小学二年级时,因为女儿没写完作业,老白用痒痒挠狠狠地打了女儿几下,女儿哭得呜里哇啦的,老白说,你要是写不完作业,休想睡觉。然后就陪着女儿写,一直写到半黑夜。自从那以后,女儿的作业基本上不用他督促就能完成。

   老白总认为自己把一生中最好的时光给荒废掉了,现在想来真是悔恨交加,可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他便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他不希望孩子在学习上受到任何影响。哪怕自己苦点累点都无所谓。女儿上初中时,下学回了家,摊开作业准备写,发现笔芯没有了,就对老白说,给我去买笔芯。恰好老白手上有活干,他说,爸爸走不开,拿上钱自己去买。女儿说,你买,然后又说,快点呀。老白就赶紧放下手里的营生马上去买。让老白骄傲的是,女儿从没让他太失望,考试成绩总在前五名,虽说没有拨得头筹,但老白已很满足了。还对女儿说,不要得第一,那样太累。女儿马上露出一种看异类的表情,说爸爸你思想有问题吧。事实上,老白这样认为,也是蛮有道理的,老当第一,那得有多么强大的心理承受力才行,而跟在第一的身后,似乎就不用太紧张啦,等到最后几秒钟发发力,把第一超过就行了。你看电视上的体育比赛,不就经常上演第二第三逆袭第一的好戏。

    正因为女儿的学习成绩好,才让老白觉得自己一定要做个称职的好爸爸,转化在现实生活中,老白能做的就是在女儿回来后,给她做一顿可口的饭菜。因为她高中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业上的事,他也帮不了她。外人看来,老白确实是个好父亲,同时也有着对老白女儿的羡慕,人和人虽然没有高低贵贱之别,但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就像老白的女儿生在了老白家,要是生在其它人家,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学习环境和幸福生活了。人们的这些闲言碎语老白当然听到了,心里是满满的得意和甜蜜。外人一定以为老白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教育女儿,事实上老白连女儿小学四年级的题都懒得看了,有时候看也看不明白,更不说初中高中的题了。自从女儿念上书,老白从来没有反对过女儿,也没说过半句暴躁出格的话,但凡有个要求,他都尽量满足。人们都知道,老白的家庭也就一般,当然平常吃穿用是没问题的,这年月,哪有吃不饱饭穿不上衣的。但比起其他人,老白的日子就不行了。别人家都四个轮了,老白还是骑着辆破自行车,还说自行车环保低碳,没什么不好。可是吴三改就看不惯了,说你这是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人家都有车了。老白说,有车能咋,他又飞不到天上去。见老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屁样子,吴三改就不想和老白理论了。结婚快二十年,似乎把一切都说完了。年轻时也曾吵过闹过甚至信誓旦旦说过离婚的话,可离来离去,还是没离,还得在一个床上胡搅蛮缠,既然如此,说什么还不是多余?

     年轻时,老白也很在乎外人对他的看法,哪怕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想上半天,现在老白觉得自己老了,也不在乎了,再怎么在乎,天塌下来也得自己扛,别人也替自己分担不了什么,所以,老白看开了,想开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现在老白一门心事在家写点东西。不过,千万不要以为老白是个作家,他写的全是家谱,和别人合作整理了几部家谱,让老白头发掉了不少,现在正在整理岳氏家谱,就是岳飞后代的家谱。若要以字数算,老白也写了不少的字了。老白的爱人吴三改呢,认为这样挺好,老白天天在家坐着,也省了不少事,不像其他男人一有点时间,就出去喝个酒跳个舞,拿着个破手机摇来摇去的,还闹出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事。老白虽挣不下大钱,成不了大款,但省心。

   老白也经常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行了。人活在世上,为什么要和人比呢。有时喝上点酒,老白也会惹吴三改和他舌枪唇剑一回,结果是没个对错输赢,吴三改已经不想和老白争了,而是用“喝上点猫儿尿就不知道你是谁了”来搪塞老白。在她印象中,老白纯粹就是一根筋,经常跟人争来争去,但关键时刻就不行了,比如小区后面的那一排彩钢房子,家家户户都有,唯独老白没有。老白也不急,还对吴三改说,没关系,等拆迁时,我就大闹它一场,我没有他们也别想要。为这,吴三改又是和老白一顿吵。吴三改说,现在没有,以后你想都不要想。老白温和地对吴三改说,现在是法制社会,你就等着看吧,谁也要不成。

   无论人们怎样评价老白,老白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却是百依百顺。每次开家长会,老白都抢着去,吴三改呢,也不和老白争就让老白去了。从小学到现在,女儿的名字总会出现在黑板上,受到老师的表扬,坐在台下的老白,脸上喜滋滋的,自然也尝到了学习好成绩好的甜头。那些成绩不好的家长,受到了老师的点名,灰头土脸的,甚至有一回,一个男老师还在讲台上对其中一名学习不好的家长大呼小叫起来,这让台下那些学习不好的家长们很是受伤,一律低了头,不敢抬起来。受到表扬的家长们,头则抬得老高,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小学、初中,再到高中,也就十来年的时光,女儿一下子就长大了,长高了,懂事了。老白也明显老了不少。但总是有人说老白不显老,细皮嫩肉的。有一回和吴三改上街,遇到了原来的老邻居,张嘴就说和你姐姐相跟着准备去那里。当时老白就笑得稀里哗啦,看着老邻居一脸奇怪的表情,老白说,她是三改,你怎么就忘了呢。邻居忙不好意思地对吴三改道歉,说实在对不起对不起,我眼不好看错了。吴三改则不管邻居歉意的表情,怒气冲冲地向前走去。尴尬得邻居一再要求老白代他向吴三改认个错,真不是故意耍笑她。为这,老白得意了很长时间,而吴三改,从那以后,很少和老白相跟着上街。老白也经常故意逗她,咱们上街去转转。吴三改说,我怕你难为情。老白一脸得意,耸着肩膀说,怎么会呢。吴三改的怒火就熊熊燃烧起来,她当然知道老白的花花肠子,就恶恨恨地对老白说,我怕别人说我是你姐,要是再遇上个你的什么老邻居,说我是你妈,我可消受不起。

老白的脸色马上不好看了起来,说你太过分了,咋又扯上我妈,真是小心眼,外人一句话就记了这么多年,告诉你吴三改,人要为自己活。

    吴三改说,那你得意什么,看着我难过你就舒服得不行是不是?吴三改的唾沫星子喷了老白一脸。

老白抹了下脸,无辜又悲伤地说,我没你说的那么坏吧,我是你最亲的人。

亲你个头。吴三改恶声恶气地说。

    刚上高中那阵子,女儿的学习有些吃力,回来就给老白说,听不懂物理老师讲的内容。老白就在吃饭间隙,和女儿沟通,说凡事都有个适应的过程,不能急。到了高一下半学期,女儿的成绩就慢慢赶上来了。老白对女儿说,要相信自己,不止在学习上,生活中更要如此。女儿的情绪也不像过去那么沉重。老白知道现在的念书跟过去的念书完全是两码事,现在念书,不仅拚成绩,还拚家庭。听女儿说,她们晚自习结束后,还要在宿舍自习到深夜一两点。这让老白大开了眼界。他问女儿你也是这样?女儿说,人家都学习,我要不学习,那不是异类才怪呢。老白严肃地说,这样会把身体搞垮的。开家长会时,老白就勇敢地给班主任老师提了个意见,说不能让孩子们睡得太晚,睡太晚对身体百害而无一益。

     当女儿知道这样的话出自老白,回家就跟老白大闹了一场,说你多嘴干嘛,害得我让同学们指指点点。旁边的吴三改也火上浇油,说真是没脑子,说话做事不动脑筋,这不是让班主任老师难堪吗,好像班主任老师不让孩子们睡觉似的。

    老白瞪了眼吴三改,说你不要煽风点火,然后为自己争辩,没一个好身体,学得再好也是白学,毛泽东很早就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没本钱,怎么能干好工作?

    吴三改说,宝贝,快把剪子拿过来,咱们先把你爸爸的命给革了。

    就在上周末,女儿说星期五回不来了,晚自习的时间改了,要上到十点二十,只能星期六早上回来。老白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孩子们念书真是辛苦。老白虽然心疼女儿,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在星期六的早晨,等待女儿归来。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为儿为女。再过一年女儿就要高考了,学校的老师肯定会想些措施和办法的,谁也想让自己的学生考上北大和清华。老白对吴三改说,宝贝在家就少睡一个晚上。吴三改边看电视边吃梨,像没听见老白说的话,老白又“哎”了一下,吴三改才慢吞吞地说,看你那点出息,要是宝贝将来出嫁了,看你咋办?老白说,我就跟上她。吴三改哈哈大笑起来,笑死个人,人家小两口过日子,跟着个你,谁喜欢你。老白自信地说,我闺女。

    话是如此说,女儿一走,家里确实有点冷清,两个大人干瞪眼。有天老白突然发疯,抱住正在洗衣服的吴三改,说,再生一个吧。吴三改马上惊叫起来,说你神经了吧,想生到外面去生。这话让老白很不高兴,他说,外面,哪个外面,你这是让我去找小姐吧,我不干。要是被抓到派出所,那要丢多大的脸,不行,现在不是我看你就是你看我,你不觉得孤单?

    吴三改说,不孤单,再过一年宝贝考上大学,我就回我家去。

    老白说,那我咋办?

    吴三改说,不知道。

    老白说,你这分明是让我找小三。

    吴三改说,是,不然家里多闷呀,找几个小三不就热闹了。

    几个?老白说,一个就行了,我心又不贪。

    吴三改白了老白一眼说,拿镜子照一下,脸上沟沟渠渠的,一个平展的地方也没有,谁喜欢你呀。

    老白说,感情这东西,和人和钱没多大关系,你懂吧。

    吴三改笑着说,不懂,我是当时一时糊涂才嫁了你,要是现在我可不找你。

    老白说,那你找谁?

    吴三改说,反正不找你,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一样也没有。

    老白说,那你咋找下白利平的。

    吴三改说,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吧。老白又开始得意起来,那时候的我,也是很有魅力的。

    吴三改就笑了起来,是,你可有魅力了,赛过黎明刘德华。

   老白说,至少也有个人样吧,然后又嘟嚷了一句,黎明刘德华年纪比我大吧。

    吴三改说,人家大也比你有气质。

    老白故意不耐烦地说,吃不上穿不上,让他们有气质。

    吴三改说,人家出场费就好几十万,你一辈子也挣不下那么多钱。

    说到钱,老白不吭声了。他最烦说钱。心里也知道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可也不能把钱常挂在嘴边,那多让人讨厌。

    吴三改说,咋又哑巴了,一说钱就不吭气了,真后悔嫁了你。

    女儿一般都是星期天的下午走,下个星期六的早上回来,隔的时间也就五天,但对老白来说,却是五天长于百年。渐渐地他终于觉出自己确实是老了,以前可没有这些奇怪的想法,现在这些想法竟然牢牢占据了他的思想。老白心头不由得一凉。后来在微信朋友圈看了篇文章,说一个人出生到结婚,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只有四千多天,看来自己也逃脱不了这个怪圈。想到自己和女儿之间,也是以这种时间长短来计算的,老白就黯然神伤起来,心想,这才上个高中,要是大学,那不离开的时间更长了,然后嫁了人,鬼知道会嫁到什么地方,嫁个什么样的人?仿佛老白已经看到自己踽踽独行的晚年境况。他把这话说给吴三改听,吴三改也没像往常那样骂老白,而是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才离家五天,要是考上大学,离家几年咋办?

    老白没说话。只听吴三改说,没出息的人都是你这样的。老白瞟了眼吴三改,发现她身上的赘肉越来越多,就说,该锻炼锻炼了,不要死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吴三改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腰,嗯,是胖了点点。老白说,不是点点,是胖了很多。之后,吴三改就经常出去跳广场舞,没想到,这广场舞是鸦片,越跳越上瘾,乃至老白把家务全给承包下来。再看吴三改,穿衣也讲究了,睡得也早了,嘴里还哼着歌。老白就有些坐不住,说哪来这么大的精神。吴三改看了眼老白,说你也跳吧,真的很好。老白说,有什么好,你看你那嘴,抹得跟喝了人血似的,谁敢和你跳。白利平你说话注意些。一生气,吴三改就直呼老白的名字。老白说,朴素自然才是美,你说你打扮成这样,哪个人愿意和你跳。吴三改白了眼老白,说你懂个屁。老白说,不要给我闹个情人出来。吴三改说,那可不敢定,你看我这腿和腰,苗条了不少吧。老白马上作了个呕吐的样子。吴三改叹了口气说,再打扮也年轻不了啦。

    老白从心里认为吴三改跳广场舞是件好事。看到她懂得穿衣了,还知道抹口红,老白并没有往不好的地方想。他们两个人是自由恋爱,为了嫁给老白,吴三改把她一家人都得罪了。就凭这一点,老白认为吴三改对他是做了大牺牲的。现在呢,生活条件好了,生活水平和质量也应该相应得到提升。至于在外面找个相好的,老白就没往这方面想。已经五十多的人,还能折腾几天,想跳就跳跳吧。

   女儿回来后,说是改善生活,其实也就比平时多出了两个菜。比如晚上,老白会做个拿手的凉拌菜,不是豆芽拌黄瓜就是凉拌莲菜,要么就是去外面买个猪耳朵和鸡爪。当然这是以前,星期五的晚上。自从女儿回家的时间改成了星期六的早上,老白就把改善的重点放在了中午这顿饭上。晚上他已经告诉吴三改了,明天中午要吃鱼。吴三改很吃惊,说你会做?因为老白最不爱吃鱼,他嫌麻烦。而且从来没做过鱼。别人做下,他也只是吃几口,说鱼刺太麻烦,万一不小心卡住可能会要人的命。见吴三改不信任的眼神,老白说这有什么难的,百度一下不就知道做法了。一旁的吴三改就欢呼起来,好像色香味美的鱼已经端在了眼前。这就更增加了老白的信心。老白打开电脑,查起了怎样做鱼。一看,多了去了,有好几十种做法,老白就一个一个抄了下来,决定做一个酸菜鱼。吴三改好吃辣,但是女儿不吃辣。睡觉时,老白对吴三改说,明天吃酸菜鱼。吴三改已没了刚才的激动,有点担心地对老白说,网上的东西未必就好,你可不能照猫画虎,要是做不好,让宝贝笑话死你。老白说,不用你提醒,我只是参考一下。吴三改又说,你可要做好,不然在宝贝跟前可丢大丑了。老白说,我不信天下的大师傅全是天生的,明天我一定要做出让你们叫好又叫座的酸菜鱼。

    那一夜,老白没睡好,还做了个梦,梦的内容当然和鱼有关。只是这个梦去的太快,没给老白留下太多的回想,再次睁开眼睛,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起床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买鱼。但老白不想到集贸市场买。他的下身口袋里,常装着超市的会员卡,他知道现在积分已经九千八百多了,到了一万分就能兑换一件比较像样儿的东西了,前一个月,老白就想兑换,一问只能换袋大包装的洗衣粉,老白遂取消了兑换的念头,那个长着丹凤眼的服务员说,一万分能换个锅。说到锅,老白就想起自己的炒菜锅用了多年,皮都用薄了,经常把菜炒糊,要是再积点分,不就省下买锅的钱了?当然老白不是那种太会精打细算的人,只是能得到一个白送的锅,为什么还要拿钱买,没道理啊。老白就经常在超市活动,希望能换个锅回来。现在就差几十块钱就一万的积分了,所以老白肯定是要到超市买鱼,问题是超市八点半才开门,起得这么早,老白就有些不知所措。该做点什么呢,正犹豫间,吴三改也起来了,老白见她猫着腰翻箱倒柜的找东西,他就问了句,找什么?吴三改没吭声。不一会儿,看见吴三改拿了件衣服在镜子前比划着,对他说,今天我不吃早饭了,和几个姐妹说好要练的。老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说,你不吃,我也懒得做。老婆说,你不是要做鱼吗,记住买草鱼,不要买鲢鱼和鲶鱼。老白说,鲶鱼是什么鱼。老婆说,就是长胡须的那种鱼,我看着那鱼就烦。老白就重复了句,要买草鱼,不要买鲢鱼和鲶鱼。老婆说,宝贝爱吃丸子汤,等她回来你就给她做丸子汤吧。那你不回来吃饭了?老婆说,你们吃,不用管我。

    看着留下一路粉香的吴三改,老白心说折腾啥呢。然后就打开电视看了起来。快八点时,门铃响了。老白一下子弹了起来,光着脚把门打开,就听到楼梯间响着女儿上楼的脚步声,他敢保证,女儿一定是小跑着上来的。只见女儿喘着气,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老白心疼地说,傻姑娘你跑什么,爸爸早就听见你的脚步声了。嘴里说着,手已把女儿背的书包取了下来,老白的手腕子马上一坠,老白叫了起来,好重。

    女儿换上拖鞋,躺倒在了沙发上,看样子很疲惫。老白赶紧倒了一杯开水端过来,宝贝喝水。又问,几点坐的车。女儿说,七点。这么早。女儿说,我一分钟也不想在学校呆。老白心头一震,还有一年的时间呢,怎么现在就说这种话。他又问道,是不是遇到了心烦事。女儿说,我傻大姐一个,哪有什么烦心事。

    老白把丸子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到厨房做饭。很快就做好了。老白希望女儿能为自己多消灭掉几个,女儿说什么也不吃了。问吴三改去哪了。老白说,出去跳广场舞了。女儿说,我妈那身材还跳舞?老白马上“嘘”了起来,说你妈在的时候可不能这样说。女儿做个鬼脸,说我知道。老白又说,中午吃什么饭,爸爸好好给你做一顿。女儿想了想,说随便。老白说,那就吃随便,然后才说,中午吃鱼怎么样?女儿高兴地拍起手,说食堂也卖鱼,但同学们都抢着买,去迟了就吃不上了。

    老白说,爸爸给你做川味酸菜鱼,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老白住的地方不在县城中心,到县城广场要走二十来分钟。唯一的大超市就在广场附近。老白走得不紧不慢,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到了广场一看,全是锻炼的人,他一眼就看见吴三改和十几个女人在跳《越来越好》。全是女的,衣服穿得杂七杂八的。他连停留一下的意思也没有,来到超市入口处,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因为超市一到星期天,就会搞些促销优惠活动,很多东西降价,这些人全是冲着便宜货来的。老白平时也逛超市,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些人,发现基本上都是些中老年人。于是在心里头哀叹起现在的年轻人全是瞌睡虫变下的,睡得迟起得也迟。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人们开始向超市涌去,有的人还跑起来,差点把老白绊倒在地,老白就有些生气了,说跑那么快干什么,就那么想给超市送钱!

    进了超市,老白来到卖鱼的地方,有个小伙子,白衣服白帽子,看起来很卫生的样子。老白就对他说,给我抓条草鱼,个头大点的。小伙子拿起旁边的网兜捞起了鱼。把鱼捞起来,让老白看了下,说行吧。老白说,行。小伙子就抓起鱼往地上一摔,顺便把网兜放在一边,拿起旁边一个白色的塑料管敲了几下鱼头,鱼就一动不动了。小伙子抓起鱼,马上宰杀起来。动作干净利索,但是在掏鱼内脏时,老白发现小伙子掏出了许多白色的像玻璃球的东西。老白问,这是什么。小伙子头也没抬地说,鱼的蛋。话刚说完,那鱼突然在小伙子手上动了两下,老白就有点担心地说,它死了吧。小伙子就拿起刚才剖鱼腹用的剪刀,又敲打了下鱼的头,才装入塑料袋里,放在台秤上称了一下,交给老白。老白掂了掂,感觉有点分量,是条大鱼,他的眼前,好像已经出现了宝贝香甜吃鱼的景象了。老白很受鼓舞,边走边对自己说,一定把鱼做好。

    做其它饭,老白能对付得了,只有鱼,他不会做。这可能跟他不喜欢吃鱼有关。吴三改爱吃也会做,可是老白不爱吃鱼,时间长了,她也不做鱼了,因为做下的鱼,基本都是她一个人消灭的。再说她那么胖,老白那么瘦,好像营养全让她一个人吃了似的,吴三改也就懒得做鱼了。老白提着鱼往家走,刚到电信公司那里,就碰上了老李。已有些时日不见老李了,骑着电动车,梳着大背头,胡子刮得亮汪汪的。本来老白不想和老李打招呼,他也知道老李正和一群妇女们跳舞跳得热乎,这都是吴三改回来跟他说的。现在老李看见了老白,按了按喇叭,停下电动车,对老白说,小心老婆让人拐骗走了。老白笑了起来,说你不要拐骗就行。老李摘下墨镜,对老白说,前天有个女人问你,白利平现在干什么了,我就对那女人说,人家是文化人,天天在家写文章。想不到那女人一脸的不相信,说她没发现你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老白一直不喜欢老李的油嘴滑舌,他认为老李现在又在没话找话。想不到老李掏出了手机,让老白记一个电话号码。老白觉得老李没有胡说,赶紧拿出手机,老李念,他来记,把电话号码存在自己的手机里。但老白实在想不起老李说的这个女人是谁,就幽默了老李一下,说你不会吃醋吧。

     老李马上黑下了脸,说我只是受你老同学之托,哪有吃醋这一说。但老李的脸色很不好看。老白心里便愉快起来,他也不忘吹捧老李,说有时间一定要拜你为师,也学学跳广场舞。老李说,广场舞只是舞蹈的一种,还有交谊舞、钢管舞、爵士舞、民族舞、肚皮舞、太空舞。老白说,那就都学一下。老李似乎看穿了老白的虚情假意,说少恶心人,你老婆跳得就不赖,我请她跳,她都不理我,架子大得很。

老白说,管她和谁跳。

    老李脸上闪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这么大方,那我就搂上跳了。说完,按了下喇叭,骑着电动车走了。

真是越老越不是东西。老白骂了句老李,然后把老李给他的电话号码拨了一下,想不到竟然通了。说话的是个女孩,也就二十多岁吧,这是老白根据声音判断出来的。他很意外。只听电话里的人说,你是谁?这与老白想像中的老同学多年不见的情景相差十万八千里,老白感觉很别扭,但他克制着,说这是不是丽君的电话。女孩说,是啊,咋滴了,找我妈有什么事?老白想了想才说,我是她的老同学。女孩说,我妈出去买菜,手机忘带了。老白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对方也没了声音。僵持了几分钟后,老白决绝地挂断电话。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做贼的感觉。他努力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大脑,还不确定这个丽君是自己几年级的同学,老白想不起来这个丽君是谁。

   这样一来,老白的心情就有些莫名其妙的变化。走着走着,又想起了老李最后那句话,他似乎感觉到某种危机正逼近自己。应该管管吴三改了,天天跳什么呀,有什么好跳的,连饭也顾不上吃,将来说不定还要给自己戴顶绿颜色的帽子咧。

    回到了小区,掏出钥匙把防盗门打开,半个身子还在外边,一个年轻后生就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下来,和老白撞在一起,老白本能地往旁边一让,年轻后生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就直接跑了出去。此时老白已经进了门,还没有上楼,但他马上又返身拉开防盗门,跑到院子里张望起来,他觉得刚才的年轻后生像个小偷。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停放的车辆,白花花的一地阳光,什么也没有,老白心里却是有关此类信息累积形成的担心和害怕。他赶紧往楼上跑,跑到自己的家门口,敲了一下门,女儿就给开了门。老白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但老白什么也没说,表情平和安详,把手里的鱼提得老高,在女儿跟前晃了晃,女儿惊喜地说,好大的鱼。老白不想给女儿说刚才的事,他怕给女儿造成不必要的阴影和害怕,杯弓蛇影的事最好不要做。

     把鱼从塑料袋里倒出来,一股鱼腥气和淡红的血水也流了出来,老白拧开水龙头冲洗。鱼滑溜溜的,有好几次都滑脱老白的手,掉在了洗碗池里。老白费了很大劲才把鱼拿稳。他把两个手指头伸进划开的鱼腹,轻轻抠着里面,能感觉到有尖锐的东西在磨蹭着手指头,一些更深颜色的血水流了出来。他能想像出这条鱼一定有过快乐自在的时光,在水岸边或者河滩间无忧无虑地游动着,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然后呢,鱼是经历了怎样一番过程,到了超市。老白开始心不在焉起来。褐色的鱼脊因为鱼鳞被剥光,呈现出毛糙朴素的光泽。正当老白胡思乱想时,他感觉手里的鱼动了下,低头细看时,鱼又摆动了一下,滑脱了老白的手,掉在洗碗池里,鱼的嘴张开着,好像有什么样话要说。老白赶紧伸手拿鱼,就觉得鱼的身体很僵硬,有一股力在紧绷着,老白不得不用两只手,死死压住鱼,把鱼稳稳抓了起来。就在把鱼拿在手上的瞬间,鱼突然又激烈地摆了一下,滑出自己的手,碰在洗碗池的边沿,重重摔在了地上。老白的心也随之惊了起来。低下头,鱼还在扭动着身体,跟活的时候毫无二致,头及鱼身散发着褐色的光芒。一个严重的问题横在了老白眼前,这鱼还怎么吃。

    老白操起菜刀,想在鱼的头部重重敲它一下,就像卖鱼人那样,把鱼打死。可是鱼像长了眼睛,一扭身,老白竟然打空了,手里的菜刀打向一边,迸发出刺耳的声响,也加剧了老白内心的恐惧,老白的手不由地抖动起来。他又打出了第二下,这次又打空了。老白开始着急起来。就胡乱地用力打起了鱼。

   厨房里的声音惊动了女儿,她推门进来,问老白是什么东西被打坏了。老白说,鱼没死。这引起了她的好奇心,探头看了一下地上的鱼,还伸手爱抚地摸了一下鱼的身体,马上惊悚地抽回手,说好滑好凉。说完,爬在老白的耳朵边说:你好残忍!就转身出去了。

    老白内心掠过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把地上的鱼扔进了洗碗池,就呆滞在洗碗池边。然后在心里骂起了超市卖鱼的那个后生,怎么连个鱼也打不死。就在老白和鱼对峙的时候,鱼分明又活了,突然又扭动了一下身子,老白本能地跳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惊吓和伤害,又举起菜刀的刀背狠狠砸了下鱼,第一刀没打准,第二刀才敲在了鱼的身上,但不是老白想的那个位置,他是想敲鱼头的,却敲在了鱼的尾部,这让老白很生气,然后,又用力打下去。

   女儿闪身又进来,表情怪异地看着老白,说爸爸你没事吧?老白没好气地对女儿说,我能有什么事,不看我在杀鱼吗。女儿便笑了起来,接着尖叫道,鱼还在动。老白又一次拿起刀,狠狠地打下了鱼,只听一声刺耳清脆的厉叫,白色的搪瓷洗碗池裂开了一道纹,旁边的鱼也跳到了一边。

   女儿说,这鱼我不吃了。这句话更激起了老白心里的不快,右手抓起鱼,猛地摔到了地上,骂道,不信摔不死你!

    鱼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老白马上就后悔起来,说不定刚才就被自己敲死了,怪自己太粗心大意,没认真看。他对女儿说,看看鱼死没死。可是女儿的表现让老白很生气,她竟然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中午不吃鱼好不好。老白马上不高兴了,说你不吃,我和你妈吃。女儿马上拍起了手,对着死鱼说,可怜的鱼,你可不要怪我,我可没吃你。

    老白更不高兴了,说你这是从哪里学的这些,太骄情了。

    女儿说,人类应该对鱼更好一些。

    老白翻着眼皮看了看女儿,发现女儿也在看着自己,和女儿目光对视的那一刻,老白发现自己很脆弱,就再也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了。

    把鱼一截一截地剁开后,接下来的活儿,就简单多了,老白早已把做鱼的程序熟记于心,把葱姜蒜料酒酱油和鱼拌起来,装在一个铝盆里,拿盐先腌上半个小时,再把塑料袋里的酸菜切成小段,放在小碗里备用。然后舀了一小碗大米,淘洗了二次,倒进电饭锅里,摁下了开关。做完这一切,才长舒出一口气,打扫起了战场,看到洗碗池上的那道裂缝,老白便不悦起来,不就是吃个鱼,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我天生不应该吃鱼,他在心里说,那我应该吃什么呢?老白就又云里雾里地乱想起来。老白以前不止一次地说过,他爱吃简单的东西,比如稀饭,面条和馒头,反正鱼啊虾啊吃起来比较复杂的东西,他都不爱吃,因为吃起来麻烦。

    客厅里传来了吴三改的声音,你爸爸把鱼腌了没有?女儿说,腌上了吧。清醒过来的老白对女儿的回答相当地不满意,已是高二的学生了,就不能干脆地说,腌上了,怎么后面还有个吧。到底是个女孩子,要是个男孩,肯定就不是这样回答她妈妈的话了。

    洗碗池的事,吴三改暂时没有发现,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吃饭时,也没出现什么不愉快,吴三改还给老白夹了一块鱼肉,说你辛苦了。老白抬头看着吴三改,吴三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看我做什么,是让你吃又不是让你做。

   女儿边吃边说,可能我爸爸不习惯别人给他夹鱼吃吧。

    两个人就都笑了起来,老白这才回过神来,马上夹起碗里的鱼肉就往吴三改碗里夹,说,你也辛苦了。又夹起一块鱼肉给女儿,女儿马上大叫起来,你吃,你别舍不得吃。然后还给老白夹了个鱼头,说我们三个人,爸爸最笨,吃了鱼头就会变得聪明。

    旁边的吴三改说,不要这样说你爸爸,他会不好意思的。

    老白又要把女儿夹过来的鱼头往吴三改碗里夹,吴三改马上把碗举得老高,说你是家里的火车头,这鱼头就该你吃,再说这鱼头,是补脑的,吃了,以后给我变得聪明些。

老白只好作罢,埋头吃起了碗里的鱼头。刚吃一口,就觉得这鱼头很好吃。他没想到,自己做的鱼,会这么好吃。


责任编辑  吴培利



跑 旱 船

作者:袁省梅

【作者简介】 袁省梅,山西河津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百花园》《文学港》《山西文学》《文艺报》等报刊。多篇作品被《小小说选刊》《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等转载并入选多种选本。著有长篇小说《羊凹岭》和小小说集《羊凹岭风情》《活着》《小棉袄 老棉袄》《生命的储蓄罐》等。

    婆婆第四次站到路边时,雾里忽通冒出个人来。是二尺子。

    已经是半晌午了,雾还没有散,好像是,比早起时还要稠浓些,厚重的羊毛毡子样闷闷地缠裹在身上。婆婆觉得眼眉前挂了张帘子样看不利索,胳膊腿脚也好像叫雾缠裹住了,抬手动脚都不利索。看到过来过去的大车小车跑得又小心又谨慎,虫子样一点一点往前蠕。摩托车电动车上的人端端愣愣的跟个木偶样,鬼影子般在眼前闪一下,转眼也裹在雾里看不见了,她就更着急了。心里有事,本无心跟二尺子说话,然二尺子鼻涕流水地倒问她站在路边上等谁呢?没等婆婆张嘴,他嘻嘻地笑,等我咧?等我我就来了嘛,你急啥哩急,这么冷的天,你站路边上吃风咧。婆婆噗嗤乐了,啐他一口,等你个黄鼠狼头。一笑,腰又疼了一下,不由得眉头又紧缩到了一起。

二尺子缩着个脖子,呼抽着鼻涕,把手上的红袋子塞给婆婆,说是跑帆的行李。婆婆要问他拿个跑帆行李干啥啊,不年不节的。二尺子早转过身,走进了雾里,雾里挤过来一句话,先看个热闹去,一会儿来了跟你说。

     婆婆看雾里的二尺子跟个蚂蚱样,两条麻杆样的细腿一跳一跳地舞弄得风快,就可笑地骂他多大个岁数的人了,还跟个火燎毛样,有个热闹挤破头地往前凑。婆婆把红包包抱在怀里,手钻进袖筒,心说,热闹热闹,你可有个闲心看人家的热闹,我屋里的热闹我还看不过来哩。

    二尺子走了一会儿了,婆婆还在路边上站着,这边瞭一眼那边瞭一眼,心里急得撩上了热油般,急煎煎的。可是,能看见的也就是眼前的几步远。婆婆夹着二尺子扔下的红包包,心说,该回来了啊,七点就下班,这都八点多快九点了。

    婆婆在等兽医大龙。

    一等二等看不见个人影子,黑着脸扭转身回去了。

院子就在公路边上,早先是人口地,老汉嫌种庄稼不挣钱吧,年景不好了还要贴钱,听人说枣子市场好,就不种麦了,跟人到韩城买了几百棵枣树,说的是能结三寸长的枣子,当年就能见利。当年倒是结了,也确实是没见过的长枣,可一棵树上满打满算只挂了十来颗。第二年,还是没有收成。以后,连续三年,都没有收成。老汉气得挖了枣树,种麦。去年听人说养猪挣钱,他又不种麦了,在地里圈了个土院子,盖了两间小房子,盖了猪圈开始养猪了。三圈猪,三十多头,老汉一个人能忙过来?这样呢,婆婆要给三个上学的孙子做饭,还要给老汉搭把手。然而三个月不到,老汉撑不下去了。三十多头猪,一月要吃上千块的饲料,加上打针吃药、买水买电的钱,还有家里的人情门户,第四个月时,老汉到附近的洗煤厂干活去了,喂猪就成了婆婆一个人的事。偏偏前一阵子老汉的腰还给摔了,婆婆要伺候娃娃吃饭,还要伺候老汉,还有那几十头猪要喂,她的苦更重了。一天忙下来,婆婆就觉得身上没有力气,一盆猪饲料还没拌好,腰就疼得快要断了。有时候婆婆也想,媳妇要是在屋里把娃娃的饭做了,她一个人喂猪也能行。可是,儿子在县上摆着菜摊子,一个人也是忙不过来啊。

     今天婆婆急得等大龙来,是有一头猪病了,得叫大龙看看打上一针。

     婆婆刚走到院子,就听见窗户嘭嘭响,老汉的脸贴在玻璃上问她大龙来了没?老汉说,咋还没来咧,这都啥时候了。

    等不见大龙,婆婆着急,听见老汉追着她问,心说他肯定是饿了,早起饭还没吃哩,就没好气地说,没有哩,来了就从窗前过,你还瞅不见啊,还有三圈猪没有喂完哩,等我喂完猪再喂你。

    隔着窗户,老汉气恼恼地说,一早起来到现在都半晌午了,也不给我做饭,倒是先热汤热水地喂那些猪,在你心里我现在连个猪也比不上,我晓得,猪能给你娃来钱,我见日只是个花钱。花钱,哪个爱见?

    听老汉说得可怜,婆婆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上贴着一张黑糙干瘦的老脸,鼻子压得像个干巴巴的枣子,嘴里呼出一口热气,把玻璃雾了一片,老汉的脸上就像长了一脸的白毛毛。婆婆也顾不上弹嫌他说话不好听了,可笑得手里的盆子快要抓不牢实,脚步子却没有停下来,喊老汉别急,说,你急啥哩嘛急,你们都是我祖宗哩,我先把我这边的祖宗喂饱,再喂你这个祖宗。二尺子个火燎毛,说是到路上看个热闹,一会儿就来。来了,就有伴跟你扯闲话了,你安安稳稳地在热炕上享福吧。你瞅这天,雾气大的。

    老头子一句话又撵了过来,我这是享福呢,啊,我这是受罪哩你以为这是享福哩,等我好了你来试试吧,别说一月四十的不叫你下炕,就三天两天把你困在炕上,我看你就受不了,炕上的罪人啊。

    婆婆没有答理他,心说老汉说得也对,但凡有三分奈何,哪个愿意一天天窝屈在炕头上呢,自己虽说腰痛,可还能走能跑,老汉不上班时,不要她喂猪,她就到村里到集上游一游。老头子呢,去年秋上从柿子树上跌下来,养了大半年也没养好,走一步两条腿就疼得针扎刀割一样,天热时还好点,她给搀到院子搀到门口,人呀车呀的卷起一团团的尘土过来过去,也算是个看头,天寒了,憋屈在窄小的炕上,门也不敢出。这都一年多了,集上的繁华村里的热闹,他是一眼也看不上,倒是还真的不如自己呢。

    进了柴房子,舀了一盆猪食。老汉喂猪时,不用盆,他嫌盆小,五个圈,三十多头猪,一个猪圈十来盆,喂完一顿下来,得跑多少趟啊。老汉用桶,吭哧吭哧提一桶过去,扑嚓倒到槽里,提一桶扑嚓倒到槽里,转眼的工夫,就喂完了。婆婆腰疼,提不了桶。端了盆走在圈旁,突然觉得雾好像钻到了猪圈,钻到了自己的眼睛里了,眼睫毛让这雾给缠绕住了,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楚,脚步子也好像叫大雾给缠绕住了,一脚高一脚低的像是踩在了烂泥里水塘里,走得缓慢又艰难,很小心了。一天不知道往猪圈跑多少回,就是蒙上眼,哪儿高哪儿低,哪儿有个坑,哪儿有个坎,心里清清楚楚明镜似的。婆婆知道,脚步子软,是累的。婆婆说,你还敢倒下?你可不能倒下,炕上的人,圈里的猪,还有三个学生娃,你倒下了,哪个给他们做一口吃的啊。

    一盆猪食扑嚓倒到猪槽里,几头猪哼哼着往前挤,长嘴头子奔到槽里吃得嘁嘁喳喳的,她就气得喝斥,急啥哩急,管你们吃饱哩,又不是吃舍饭。抬眼看墙脚下,那头猪还是卧着不动一下。婆婆转了过去,在黑猪肥软的肚子上轻轻抓了抓,说,起来吃饭去吧,昨个不是把针都给你打了嘛还懒得不起来,有这么娇气嘛你,老汉早起的饭都还没吃哩,先叫你吃你还不起来,起来吧,快点起来吃去,迟了,叫人家吃完了,可别怨我哦,我也不会给你独独的端一盆叫你吃独食。

    那猪哼了两声,还是不动一下。这头猪昨天就蔫蔫地不好好吃食,昨天大龙就过来给打了一针,说是还不吃食的话,再打一针。大龙说,再打一针,肯定好了。婆婆又抓了它一把,猪好像有自己的主意般趴在地上不挪窝,好像记住了大龙的话等着大龙给它再打一针。这猪。

    婆婆往柴房子走时,脚下就火燎燎的,抓着空盆子,没有去柴房子搲猪食,又到门口往公路上瞭了一眼。路上雾气朦胧的,还是啥也看不见。扭脸回来时,二尺子来了。二尺子袖着手,嘴边上曳着一团白气,一跳一跳走得呼哈呼哈。

    婆婆从柴房子搲出一盆猪食,问他路上有啥热闹?

    二尺子说,前头的十字口上撞了个人。

    婆婆倏地惊出一身的冷白凉汗,也顾不上去喂猪,端着满满一盆猪食,脚步子就停了下来,急得问他男的女的?人咋样了?哪村的?婆婆是想起来大龙了。

    二尺子的黄脸上浮着一层笑,大车,撞了个骑电摩的女的,不晓得是哪村人,他妈的,大车他能跑了?人不管死活,我看都不轻,地上一大摊子血,我到那儿,人都叫救护车拉走了,没赶上看,我说死了还好,给上一疙瘩钱,不死,人受罪,还有花不完的医疗费。

    婆婆听说是个女的,心口松懈了,就问他看见大龙了没?

    二尺子说,没看见啊,雾气大的,看热闹的就是村口那几个老汉子。

     婆婆又往门口瞭了一眼,叨叨着该来了,叫二尺子到屋里坐。她还得喂猪去,猪还没喂完。

     二尺子却没有回屋里,跟在她身边,唠叨个没完,这么大的雾气,你说那车跑那么快咋哩嘛,不是找事哩嘛,还有那人,回头转弯咋就不看着点啊,这么大的雾。

     婆婆嘴上应付着,眼睛呢早已经在圈里找寻那头病猪。一头猪从买下猪娃,到一天天地喂养,饲料不说了,辛苦不说了,病了得打针吃药,热了,还得开电扇吹风,这几天上冻了,又不敢让冻着,虽说猪这畜生不怕冻,可大龙说了,一冻,就不上膘了。卖猪,不就是卖那一坨子膘吗?老汉给买了铁炉子烟筒子,安装到猪圈。睁开眼窝,婆婆给屋里的炕炉子火点着,就过来给猪圈的炉子生上火。就这样,半年下来,一圈猪出槽了,抓在手上的钱点来点去,一样样的费用刨去,也落不下几个。暑天时,眼瞅着过不了几天,要卖出去一茬,猪贩子的电话都打了,说是过几天就来拉。然那几天没过去,两头猪病得立不起来。婆婆急得问养猪的邻居,又跑去问大龙,又是灌药又是打针,就差没有抱到炕上输液了,连着两天,老两口手脚没停,一时一刻地守在猪圈不敢离开。然还是没有保住。老汉气得一张瘦脸吊成了干丝瓜,黑着眉眼好几天不说话。婆婆也是心疼得直抹眼泪。不能有个好赖啊。坚决不能。一头也不能。

    然那头猪看上去还是低眉耷眼病恹恹的。

    婆婆把盆放到猪嘴前,在猪背上轻轻地挠,哄娃娃样叫它起来吃,婆婆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起来吃点吧,吃饱了,就有精神了,肚子一饱,病就跑了。

    二尺子在旁边看着她笑,你都把这猪当成孙子了。

    婆婆的手还在不停地抚摸着猪,人家现在比我孙子还金贵,孙子不吃饭了,我还敢打骂几下,这猪,我敢?

    二尺子又笑,你就差给猪下跪磕头了。

    婆婆也笑,要是我下跪磕头,人家能好好的,这一圈猪能好好的地顺利利地出槽,让我光景好过,我把我这膝盖跪烂都没二话。

    二尺子说,会好的,咋好不了呢,你娃和媳妇两口子在县上卖菜不少挣哩。

    婆婆挤出一丝的笑,心说个人光景个人知道,想起大龙还没来,心里的火苗又簌簌地跳动了起来。手下的猪呢,不知道是好了,还是让婆婆抚摸得舒服了,竟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长嘴头子探到盆子里,把半盆猪食吃得光光的。

    婆婆高兴了,在猪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对二尺子说,你瞅瞅你瞅瞅,你不把人家当祖宗殷勤着伺候能行吗?这畜生。

    婆婆和二尺子刚走到屋子窗户前,老汉跟个贴画样还在窗户上贴着,拍打着玻璃喊问是哪个,急得问是二尺子吗?喊二尺子进屋来暖和暖和。

     二尺子答应了声,撩起门帘子回去了。

    婆婆没有回去。她又到门外的路上看了看。雾气薄了,淡了。往两边一看,也能看见一截路。一辆大车咔咔地在雾里跑得寒冰样死沉,旋起的黑风包在了雾里。路边的杨树叶子簌簌地落下几片,骨碌碌滚得枯黄干硬。看见一个骑电摩的过来了,到了眼前,却不是大龙。婆婆的心里就生了一股子急躁,好像眼前的雾钻到了她的心里,忽突突地罩了满心满怀。

    该来了啊,咋还不来呢?你再不来,我那猪咋办啊?婆婆把手往袖筒里钻钻,扭身回去了,却没有进屋里去。还是放心不下那头猪。看那头猪呆呆地站在猪堆里,好了的样子,就碎碎叨叨地念说着,你可要好起来,你可要好起来哦。

   婆婆回到屋里时,二尺子从红包包里掏出一堆红的绿的衣服,是跑帆媳妇和引帆老汉的演出服。

婆婆问他咋拿这些个行李?

    二尺子说,跑帆哩。

    婆婆说,这不年不节的咋要跑帆?

    二尺子从兜里掏出一个旱烟包,丢给老汉叫老汉卷,说,老爷庙不是盖成了吗?大全说要热闹一下,要剪个彩,还要请县上衙门里的那些个吃闲饭的头脑来助兴,大全找着我说,叫我娥娥婶来跑个帆吧,我从小就爱看我娥娥婶跑帆。

    老汉在炕上笑得指间的烟灰抖落到了被子上,慌得他噗噗啦啦拍,她还能跑了帆?老腰硬胯得叫帆跑了她还差不多,我看还是叫人家个小媳妇跑,小媳妇的小腰软软和和的,脚步子轻轻俏俏的,跑起来才好看。

婆婆白了老汉一眼,从黑瓦罐里搲出一勺子熟面,暖壶里倒了水搅开,问二尺子吃了没?说,给你也泡碗熟面吧,前几天才炒的,你尝尝,有芝麻花生,还有核桃仁。二尺子不吃。她就问老汉是吃甜的还是咸的,老汉说,咸的吧,甜的吃了我胃酸。婆婆捏了一撮盐撒上,掀了笼屉抓了一个馒头,一块块掰了泡到熟面里,端给老汉,说,别看那些个小媳妇一天在操场上扭得欢,跑帆,她还不一定能跑了。

    二尺子说,对哩对哩,跑帆也是个技术活哩,是有个窍门哩,她们能跑了,狗都长了角哩。

    婆婆从门后的财神爷神龛里掏摸出几个红亮亮的软柿子,一个一个摆在烟熏火燎的乌黑的炉台子上,对二尺子说是暖一暖,暖热了你吃。

    二尺子叫婆婆忙完了,去庙院里排练去。

    婆婆心里想着那头病猪,就说,你瞅我有腿出去吗?我还要等大龙来。

    老汉的筷子在碗上梆地敲了一下,哟哟哟,说得好像你是总理是国家主席,我看人家总理和国家主席也有个时间娱乐娱乐哩,大龙来了我招呼,你管安心耍你的去。

     婆婆哪能安心呢,那头猪好了没好,得叫大龙看。这样想着,就叫老汉再给大龙打电话。

    老汉说,你就是个火燎毛,不能叫人把饭吃完吗?猪是死是活,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婆婆噗噗地朝地上吐了三口唾沫,骂老汉净胡说,硬着脸问老汉,你打不打?你不打我打。

     老汉只好放下碗,对二尺子说,你看看你看看,吃人家的饭,就得由人家支使啊。抬了身子,仰起脖子,抓住吊在窗户前的手机。屋里就这个地方信号好,婆婆把手机栓了个绳,吊在了半空。打了半天没人接。

     婆婆心慌了,从镇上到她屋里,二三十里路哩,雾又大,车又多,大龙,不会有啥事吧。

     老汉不理婆婆,他问二尺子,是不是还要请锣鼓敲打敲打?

    二尺子说,是哩,还有村里幼儿园娃娃的节目,听说还定了老五的戏班子。

    老汉说,老五的戏班子来了我可得去看看,我就爱看老五媳妇唱《挂画》,你们可要多练练,不要跑砸了让人家笑话。

    二尺子说,好多年不跑了,得练练。

    老汉看婆婆不说话,知道她爱热闹,只是叫那些猪给缠绑得没有空闲,就对婆婆说,去耍耍吧,难得人家大全还记得你跑帆。

    婆婆本来是不打算应承这事,屋里的事再多,也不是一点儿空闲都没有,是没有这个闲心,可在她的心里头呢,其实是喜欢闹社火的,听那锣鼓叮叮咣咣地一敲,跟着扭一扭,唱一唱,人呢好像就松快了,活泛了,日子里那些烦恼的难心的事,也消散了,是不当回事了。现在听老汉这么一说,知道也是满心想让她高兴,嘴上呢也就不说忙不忙的话了,给自己泡了碗熟面,泡了半块馒头,吃着,接了二尺子的话说,咋能忘得了,就那么几套套,一辈子也忘不了,多年前,年年闹社火时跑。婆婆和二尺子搭伴演跑帆,还是婆婆刚嫁过来做小媳妇时。俩人第一次搭伴,一个划着桨在前面引,一个站旱船里跟着跑,快了慢了,小碎步大跨步,一附身一仰头,配合得很默契。后来,村里闹社火,跑帆就是二尺子和她了。

     二尺子坐在炉子边吃软柿子,吸溜一口,吸溜一口,吃得吱吱响,说,还是这软柿子好吃,甜。

    老汉吃完熟面,又卷了根旱烟吃,仰了脸说婆婆,那时你还是个小女子耍娃娃,一脸憨憨像,啥球也不懂。

二尺子擦抹着手上的柿子汁,可笑地说,啥球不懂嘛人家给你生了两个女子一个小子,个个赛的亲,人家年轻时,是咱村有名的一朵花,人有人样有样,以前人都咋说她哩?乌黑头发包手帕,鬓角插朵石榴花。雪白手,红指甲,抱个绷子绣娃娃。高底鞋,绣梅花,一走一扭真飘洒。我说的对不对,你说以前咱村人是不是都这样说她?

    婆婆就吃吃地笑。

    老汉吭吭笑着,嘴里却啧啧地不屑,还一朵花哩,你瞅瞅现在还是一朵花不,早都成柴草渣了。

    婆婆不高兴了,她耸着鼻子,撇着嘴角,气哼哼地说,柴草渣就柴草渣,柴草渣还能烧一把火,燎一下锅底热一口汤,你呢你呢?

    婆婆本来是开个玩笑,老汉听着倒像是赌气,是在抱怨和嫌弃,还有些烦恼和气恨,他就有些伤心了,要不是摔坏了腿,见日门我也是手脚不停,喂猪,育鸡,还要到洗煤厂给人家上煤。就说摘柿子吧,也是你叫我去的。罗罗地里的柿子树上柿子吊了满树,霜降都过了,也没人摘,罗罗说哪个想摘哪个摘。婆婆说去摘个吧,给咱旋个柿饼,酿个柿子醋。老汉爱吃柿饼,婆婆爱吃梨哄柿子。用柿子酿醋,在以前,婆婆年年都要买些柿子来做。巷里哪家不酿柿子醋呢?吃面拌菜,点上几滴柿子醋,香。现在倒好了,岁数大的做不动了,年轻的,又闲麻烦,坐到麻将场里也懒得伸手把柿子摘回去酿醋。婆婆呢,还做。前几年,她还买柿子酿醋。现在,柿子就在家门口,一分钱不要白给你,还能眼瞅着它烂到地里吗?哪能想到,柿子还没摘下一颗,老汉倒让柿子树给摘下来扔到了地上。老汉猛地吸一口烟,呼地吐出来,说,我现在就是个烂抹布烂狗屎,搁哪儿都是个多余,就等埋到地里沤成粪,肥上一棵两棵庄稼了。

     二尺子的大铜环眼看到老汉不高兴,就开起了玩笑,想得还美哩,我看你沤成粪也不是个好粪,黄毛狼粪,没人爱见,还肥人家庄稼哩,人早撮了扔到黄河里头了。

    老汉嘎嘎地笑。

    婆婆也吭吭地笑。

    二尺子又说,好好养着吧,养好了,还要给娃和媳妇当牛做马拉车拽绳哩。

    老汉说,可不是嘛。

    二尺子见婆婆吃完了,就叫她把衣服套上去庙院练去,老汉却拦着不让,叫他们就在屋里练,老汉说,这一冬了我出不了门,一天窝屈在屋里都急死了,你俩就在屋里练吧,我也看个热闹。

   婆婆说,这是跑帆哩,不是站在台子上唱戏哩,你这屋里小得跟个鸡屁股样,能跑开?

    二尺子就出主意说是到院子去。二尺子说,我把我老哥背到院子,有他这个观众,还能给咱指导指导。

    这话老汉爱听。老汉赶紧热切切地说,我给你们敲鼓点,鼓点子我能敲了。

    婆婆也不想去庙院,大龙还没来,那头猪的针还没打哩。

    雾气散了,阳光寡白淡薄地摊下半院,眼前呢,却还是挂了道纱帘子样不清亮。

    二尺子把老汉背了出来,婆婆把柴房子门旁的椅子扫了扫,叫二尺子把老汉放到椅子上,说,今天多亏了二尺子来,你还能出来晒个阳阳,一天老是叫唤见不到个阳阳,今个你就坐阳阳怀里晒个够吧。

     老汉就笑,我就坐阳阳怀里,叫阳阳这个好媳妇把我抱紧。

     婆婆又给拿了棉大衣,盖在老汉腿上,说,别自顾抱人家好媳妇,把你这老腿晾到一边。

     二尺子的衣服穿好了,白绸子袄黑绸子裤,腰上绑了个黑腰带,头上却戴了个礼帽,忽忽溜溜地走了过来,惹得老汉嘎嘎地笑,你这哪是引船划桨的船夫啊,再戴上个墨镜,分明就是个黑社会老大。

     婆婆的衣服也穿好了,扭着身子前面看看后面看看,问二尺子从哪儿找的衣服,还挺合身。

     老汉看婆婆身上水红绸子的斜襟小袄,果绿绸子的肥腿裤子,方方正正的大红绸子手帕,上面贴了亮晶晶的金片,别在水红袄上,捏在手指间,飘飘摇摇间,要多风骚有多风骚。那张黄糙的脸呢,也让衣服映得红润润的好看了,站在土灰灰的院子,院子也亮堂了。他嘴上却说,这还合身啊,我看是一点也不合身,把人家的粗腰大胯都没显出来,咋能叫个合身。他嘴上弹嫌着,脸面上一丝的笑意也不显,眉头上反而绾了个疙瘩,是又实在又诚心的样子了。惹得二尺子和婆婆呵呵呵呵笑了起来,他才哈哈大笑,一会儿又埋怨二尺子只拿个跑帆行李,锣鼓队的服装也不说借上一套我穿穿。

    婆婆听他怨怪的多余,想说就是给你借上一套,你能站到人前给人家敲锣还是能给人家打鼓?却没有说。哪能说啊?老汉腿疼得站不起来,说了,不是又惹他伤心?见院子不干净,也不怕脏了衣服,抓了笤帚扫下一堆黑灰。秋冬季节,西北风一场接一场,院子又靠着公路,一天不扫就是一层黑灰,三天不扫,人走过去,能踩出一行黑脚印子。扫完,又跑到猪圈看了一下。看那头猪呆呆的还是没有别的猪欢实,她的心头又压了石头样沉闷,脚步子下绕了一团风,焦惶惶地到门口瞭了一眼,还是不见大龙个影子,心说,再不来就打电话。

     老汉叫婆婆不要乱跑,说,你穿得红一片绿一片的跟个妖精样,吓得猪没病都生下病了。

     婆婆白他一眼,说,你放心,猪见我跟见了它亲娘老子一样亲哩。

     老汉说,开始吧。手上的棍子就敲在铁锅盖上,铛地一声,响亮,清脆。

     那头猪还是蔫唧唧地卧在墙脚下。

     婆婆却没了心思,急火火地扭身去了猪圈,回来了就喊二尺子过来帮她捉猪,说是不行,大龙来不了,我给猪打吧。也顾不上换下跑帆的红袄绿裤子,从屋里取了针管针剂,敲了针剂,抽起针管吸上。

     二尺子也没有换衣服,跟着婆婆跑到猪圈,帮着按住猪。婆婆手上举着针,却扎不下去。

     二尺子要过针,说,还是我来吧。

     婆婆说,你会打?

     二尺子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我试试。

     婆婆说,大龙每次打针都是在耳朵后头,耳朵后头的血管粗,是动脉血管。

     二尺子说,我知道。

     婆婆按着猪,二尺子揪住猪耳朵,手里的针管刚举起来,猪就嗷地嚎了声,呼哧站起来,一下把婆婆掀翻在地。婆婆拍着屁股上的土,心疼地说,你轻点拽耳朵嘛,你把它耳朵都拽疼了,它不起来才怪哩。

     等二尺子把针打完,婆婆看着猪哼哼着跑到了一边,她松下一口气,高兴地说,肯定没事了,咋说也该没事了。

     二尺子拍着衣服上的猪毛,说,也不看是哪个给它打的针啊,它就是有病也不敢了。

     看他俩过来了,老汉说,看看现在这畜生都啥待遇了啊,人家二尺子都给它打针了,肯定没事了,这下你该放心了。

    等老汉铛地一声敲响手里的烂锅盖,二尺子手里已经抓了个铁锨当他的船桨,两手一上一下地抓着,站得直溜溜的。猛一看,还真的像那么回事。婆婆呢这一时也忘记了她的那头病猪,腰也不疼了,也不累乏了,一手抓着个拌猪食的铁勺子,一手抓了个捅火棍,努力地往直了站,又难能站直呢?背已经驼了。要是正式表演,跑帆的媳妇是要站在像个轿子样的旱船里,手呢,就要抓住船舷。旱船,当然没有底,跑动起来,凭的是船里媳妇的两只脚。旱船要跑得好看,脚上的功夫是主要的,还得靠腰胯的摆动,那船就像在水上飘摇一样好看。

    老汉咚咚锵锵地敲打了起来,嘴里呢,也跟着哼唱,咚锵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

    二尺子踮着脚,侧斜着身子,手里的铁锨画着圆圈,脚下呢就跟着点子咄咄咄咄地碎步跑了起来。二尺子个子不高,也不胖,碎步一跑,轻飘飘地像是漂在水上,是又飘洒,又好看,当年的样子似乎又回来了。

    婆婆抓着她的“船舷”,也踮着脚,绿裤脚绕了一小团风,一小步一小步地跟着船夫嗖嗖嗖地往前漂。

    咚锵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看他们跑了半圈,老汉手下的鼓点子变了,咚—锵,咚—锵,咚咚—锵锵,咚咚—锵锵,节奏又缓慢,又沉重,是逆水行船了。旱船要跑得好看,肯定不是一帆风顺的样子,引帆的和跑帆的也要随着锣鼓节奏,要做出些夸张动作,模拟激流险滩中,帆船是如何地随着“波浪”时起时伏,漩涡大浪中,又是怎样地旋转和颠簸。以前,二尺子和婆婆演跑帆,锣鼓一响,他们就能随了或快或慢的节奏,一俯身,一仰头,一跳步,一下蹲,也花哨,也有趣,是好看了。常常是,走不了几步,就会被观众围住。

    然婆婆呢没有听出来,脚下没有一点变化,跟着二尺子飘移时,眼风还一个劲地往门口飘。

    老汉就急了,瞪起了眼睛,喊,二尺子,咚—锵,二尺子,上行了。

    二尺子听老汉喊,心里一慌,没跟上点子,脚下就有点乱,只好停了下来,手指着老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嘿嘿嘿嘿笑得快倒了。

     婆婆也停了下来,拄着棍子也笑得前仰后合。

     老汉说,你俩个老家伙呀,鼓点子都听不出来了还说能跑好,不是我检点着,明个看你俩咋给人家表演哩。

     二尺子摆着手说,不笑了不笑了,重来重来。

     婆婆说,我看一眼猪去。说着,不等老汉和二尺子说话,就跑去猪圈了,看那头猪挤在猪槽前,呼噜呼噜吃得欢实,她就高兴得跑去给老汉和二尺子说,吃开了吃开了。

    老汉说,我就说了没事没事,你不相信我嘛。

     说着,就敲响了手里的烂锅盖。咚—锵,咚—锵,咚咚—锵锵,咚—锵,咚—锵,咚咚—锵锵……船该上行了。

     婆婆看见二尺子的脚步好像拖了百斤千斤的重物般,又滞重,又缓慢,身子前晃一下后晃一下,也缓缓慢慢的沉重,手上的船桨呢遇到激流大坡了般一下一下划得奋力,艰难。她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身子呢,跟着二尺子的船桨,一忽儿歪到左,一忽儿又歪到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是顺流行船了。婆婆松了一口气,她划着船桨,跟随着身边的二尺子,突然觉得脚步子轻松了,手腕子轻松了,整个身子轻松了,她就想,日子要是天天都这样的逍遥自在,多好。一时间,她就忘记了自己在跑帆,对二尺子说,这圈猪卖了,能挣五六千哩。

    二尺子说,一年能挣一万多,够你俩老家伙花销了。

    婆婆说,光我俩肯定够了,不是还得贴补娃嘛。娃和媳妇在县上卖菜也挣不下多少。

    两人正说着话,老汉喊了起来,二尺子,漩涡啦,二尺子,注意漩涡啦。手下的鼓点子瞬间急促了起来,也响亮了起来。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咚,锵锵锵锵锵锵锵,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

     船夫手忙脚乱了,手里的船桨东一下西一下地划个不停,船呢,就跟着前倾后仰,左晃右摇,眼看着船桨要断了的样子,船也要倾翻的样子,却没有,船夫一个大跨步,一个小跳,船桨猛地一撑,一攉,船就跟着一个大跨步,一个小跳。

    咚咚锵锵的点子慢了下来,是舒缓了,漩涡过去了,风平浪静了。

    船夫松了口气,擦了把汗,手里的船桨慢慢地划呀划呀,船呢,也像是松了口气,又悠哉乐哉地飘呀飘呀。等鼓点子停了,船夫手里的船桨不动了,立在了胸前,船也不动了。院子倏地安安静静地一点声响也没有了,就在这时,婆婆唱开了:

    正月那十五闹元儿宵,吃罢了早饭换新袄,在家中领了母亲的命呀嗨,要去到那个县上去,看红火热闹散散心,那么认哎认哎得儿吊那么儿哟去走一程,这一边灯火耍的是龙摆尾,那一边是个秧歌队,锣鼓喧天扭得欢,那么认哎认哎得儿吊那么儿哟庆祝丰收年……

    一曲唱罢,老汉咚地敲了一下铁锅盖说好,夸婆婆人老了,这嗓子没老哩。

    婆婆剜他一眼,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二尺子笑,你这脚上的工夫没丢,嗓子也跟当年一样样,没有一点点变,清脆脆的水萝卜样。

    婆婆就笑,扔下手里的勺子棍子,说,老了老了。

    老汉说,唱是没有问题,就是前面的跑帆,你俩要注意听鼓点子,快了慢了,注意脚下个变化。

    二尺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声说,多少年不跑了,真有点忘了,咱重来。

     婆婆也说再来一遍,婆婆说,再跑肯定就熟悉了。婆婆叫老汉别光顾了敲锣,注意听窗前挂的手机,别叫大龙打电话来了,没听见。婆婆说,大龙来了,叫看看是不是真好了,一头猪能挣二百多呢。

     老汉咣地敲了下锅盖,说,你安心练你的,肯定没事了。

     婆婆喜欢听老汉说这样的话,当老汉咚咚锵锵地敲打起来时,她的小碎步大跨步,前跌后仰,左摇右晃,都做得有板有眼了。咚咚锵锵的声音小下来时,婆婆又唱了一段,这次唱的是《绣花灯》:

正月里来正月正,正月十五挂花灯……


责任编辑  吴培利


私  庙

记者:陈宏伟

【作者简介】 陈宏伟,1978年生于河南,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汉语专业。在《江南》《山花》《清明》《芒种》《红岩》《飞天》《延河》《雨花》《青春》《滇池》《莽原》《百花洲》《青年文学》《长江文艺》《创作与评论》《小说月报原创版》等刊发表长、中、短篇小说近百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刊选载。小说集《如影随形》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5年卷。曾获第七届万松浦文学新人奖、第二届杜甫文学奖。中国作协会员。河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

1

     每次遇到心急火燎的忙乱之事,郁洋都会暗告自己多几分从容和淡定,只要按捺住焦虑不安的情绪,相信一切都可以掌控。上午他在市里参加《信阳茶叶志》评审会时,接到王区长的电话,问:“郁主任,信阳别称叫“申城”,上海也叫“申城”,两座“申城”究竟啥关系,你作为史志办主任应该有所研究吧?”郁洋忍不住脱口而出说:“上海‘申城’与信阳‘申城’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别这么武断。”王区长声音一冷,说,“你先研究一下再说,程书记刚调到咱们隐山区来,对有些情况还不太熟悉,他专门点了个题,问信阳‘申城’与上海‘申城’是不是都因为纪念春申君?你拿个材料出来供程书记参阅。”郁洋问:“什么时候要?”王区长说:“越快越好,下午下班之前吧!”郁洋心里暗暗叫苦,他下午还要在会议上发言,提出对《信阳茶叶志》的评审意见,这本书是信阳茶文化节的献礼图书,连分管副市长都参会的。他觉得脑子嗡嗡直响,迅速将事情的轻重缓急过了一遍,还是咬牙答应个“好”字。

     郁洋火速从会场撤回,赶到单位加班,同时让自己的副手陈涛替自己下午在会议上发言。程书记要的材料,他必须亲自完成,确保没有纰漏。信阳“申城”与上海“申城”,民间往往会误以为都是纪念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因为春申君开辟了上海,同时他又是信阳市潢川县人。但历史就怕认真,如果认起真来,真相往往就不这么简单。这些事情平日里胡侃怎么说都行,一旦写成文字材料,却必须事实清楚,来不得半点马虎。他用手机叫了一份外卖,茶皇粥铺的皮蛋瘦肉粥。等到他在档案室里积满灰尘的旧书里查找完资料以后,才发现桌上的粥已经冰凉了。

     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五个小时,终于完成六千字的文章《申城记》,郁洋觉得腰酸背疼,心里又隐隐有点兴奋。文章打印出来,他将文中的数字纪年默记一遍,担心领导突然向他发问。多年的机关工作经验表明,工作干得好不好,情况吃得准不准,就看数字记得牢不牢。想想看,如果新来的程书记当面对他提问时,能说出一连串数字,甚至包括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必然显得很惊艳。

    这时郁洋的手机收到一条推送消息,市气象台发布的大雨红色预警。台风“苗柏”已从东部沿海登陆,今晚至明天将给全市带来大范围降水,局部降雨量或达到150毫米,最大风力8级。应对台风袭击的主要责任单位是市政、交通、电力等部门,与郁洋的工作关系不大。但他预感到这次不同,检查组抵达的关键时间节点,台风也跟着来添乱,像是预示着怪异、不祥的征兆,让人难以琢磨,又隐隐不安。

     郁洋拿着材料去敲王区长办公室门,政府办的徐主任冲他摆手说:“王区长不在。”

    “去哪儿了?”郁洋疑惑地问,“他安排的材料,让我下班之前务必交给他。”

     徐秘书微微一笑,说:“台风来了,今晚有大暴雨,隐山水库一期移民还有38户没有搬出库区,程书记赶去现场督战,王区长一道陪同。”

    见郁洋有些发愣,徐秘书又说:“市里来个扶贫检查组,原计划下午要听取程书记的汇报,他都临时取消了。”

     郁洋心里一沉,隐山水库移民尚未搬迁的38户里面,就有他单位负责联系包保的一户,户主名叫马忠良,是个独身汉,其住宅、耕地、林地赔偿款全部到位,安置区的新房钥匙已经交给他,可他仍然死守在老房子里不愿意搬离。原因是村子里有一座几百年历史的蛇王庙,前些年倒塌以后,他出钱重新翻建,在半山坡盖了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砖瓦房,供奉着原先那尊面目含混、来历不明的木雕神像。庙很简陋,连门都没有装,留个门洞,全天候敞开。据说庙基下压着许多蛇骨,能保佑村民上山时免遭蛇咬。马忠良要求对蛇王庙给予赔偿,不然他誓与蛇王庙共葬水底。但其他村民有不同意见,认为蛇王庙是村集体“公共财产”,赔偿款应由村民均分。郁洋数次去库区找马忠良做工作,送烟送酒,说服他尽早搬迁。郁洋说:“现在水库大坝已经合龙,预计今年汛期水位将达到85米高程,那时你的家必然被淹没。”“别拿水位上升来吓唬我,什么水位多少米,我不懂那些。”马忠良恨恨地说,“反正不赔偿绝不可能,我不相信政府能眼看着我被水淹死,关键时刻肯定得开闸门放水。”“很多移民都有这样的误解,”郁洋耐心跟他解释说,“85米高程是死水位,也就是水库大坝建成以后的最低拦水位,水库一旦蓄水,就算闸门大开,85米高程以下的水根本无法排放。除非政府为了不淹没你的家,将耗资29亿元修建好的大坝重新炸掉。”马忠良瞪着眼睛说:“我可没那样说,别人家垒个猪圈,钻个水井,挖个粪坑,菜园里搭个棚子,都可以赔钱,我盖了一座蛇王庙,反倒不赔,你摸着良心说,有这个理吗?”郁洋掏出移民安置手册,指着赔偿目录说:“人家这些都在省移民局制定的赔偿明细里面,但蛇王庙是个例外,移民局没有这项预算,庙宇不属于个人资产。况且,就算最后用村组的统筹资金解决,也要集体协商嘛!”马忠良“呸”地啐了一口:“露馅了吧,我就知道你们跟村干部是一伙的!”几次谈话均不欢而散,郁洋带去的烟酒也被马忠良挡在门外。

    郁洋略一思忖,觉得程书记不参加下午的汇报会,在台风来临前的关键时刻奔赴库区,显然体现了更高明的政治智慧。“王区长估计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材料是程书记要看的……”胡洋疑惑地问。

    “领导的行程可说不准。”徐秘书语气很轻,“可以放王区长办公室里,你也可以回头直接交给程书记。”

郁洋感到有点没趣,徐主任说话滴水不漏,却又好像暗含讥讽,意思是程书记才来几天,能找你一个史志办主任要什么材料?当然也可能徐主任只是职业使然,并无他意,郁洋听上去却有点刺耳。在机关,就像身处一个永恒的幽暗未明的世界,任何时候都会带给人一种未曾感受的新感觉。

    郁洋给陈涛打电话:“市里的会议结束了吧?你现在立即开车赶到库区,找指挥部的袁主任,向他汇报马忠良的情况,让他与村支书赵银谋一道给马忠良做工作。今晚有暴雨,要确保马忠良的生命安全。”

陈涛问:“为啥这么急?我刚散会呢!”

    郁洋压低声音说:“程书记和王区长已经去了库区,估计要在指挥部开现场办公会,解决还未搬迁的38户移民问题。你要在王区长面前露露脸,让他知道我们作为包保单位正在一线加紧做工作,丝毫没有马虎松懈!”

“噢,问题是程书记既然在库区指挥部,袁主任肯定顾不上去协调马忠良的事情啊!”陈涛说。

郁洋想了想说:“实在不行你先给马忠良咬个牙印,答应给他赔偿就是了,前提是尽快撤离库区,赔偿的事情以后再说。”

     “明白了。”陈涛挂了电话。

      此时,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接着就忽闪几下,传来一阵雷鸣。

2

     狂风暴雨,一夜未歇。

    郁洋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几次起身坐到阳台的躺椅上抽烟,倾盆的暴雨击打着窗外宽大的青桐树叶的声音,令他忧心忡忡。陈涛下午去库区带回消息,马忠良不在家,手机打不通。而程书记正在库区指挥搭建账篷,将剩余移民转移出来。郁洋暗自祈祷马忠良不会有事。

    后来回想整件事情的过程,郁洋觉得从开始就像陷入了一个波谲云诡的泥潭。

    陈涛电话里说马忠良到指挥部讨要说法的事情悬在心里,使他隐隐感到不安。程书记这两天在库区,如果马忠良堵在门口,或者当着程书记的面说一些不知轻重的难听话就不好了。政府各部门虽说是各司其职,但对于像水库移民、旧城拆迁、扶贫攻坚、创建文明城市等专项工作,则是每个部门都分派有任务。拿郁洋的史志办来说,不仅要统筹做好全区的乡镇志编纂工作,分派给他们的水库移民包保任务也丝毫不能懈怠。在机关工作浸淫日久,郁洋的体会是单位想获得褒奖非常艰难,遭到批评却非常容易。而且荣誉给单位带来的正面影响很短暂,转瞬即逝。批评给单位带来的负面影响却很漫长,久久不退。

    郁洋决定赶到库区找马忠良谈谈。

    前往库区的路损坏严重,由于即将被水面淹没,也就没再进行整修。郁洋在路上打电话给陈涛:“我马上到库区,你找到马忠良,中午我们在桥头餐馆请他吃午饭。”

    陈涛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汇报这件事,昨夜台风暴雨,将马忠良的蛇王庙刮倒了,成了一片废墟。他大 清早跑到移民指挥部讨要说法,要求在赔偿问题上给个准信。”陈涛语速极快,情绪里似乎压抑着潜在的兴奋。

“哦,是吗?”郁洋心里一惊,却又跟陈涛一样感到某种庆幸的意味,“那不叫马忠良的蛇王庙,是他们村的蛇王庙。”

    陈涛不管那么多,问:“这是好事儿吧?那个庙还没测量呢,对我们来说,是跟马忠良谈赔偿的契机。”

郁洋说:“还是那句话,让村支书给他咬个牙印,等待村里的移民统筹资金解决。”

    “我昨天就按你说的找过村支书赵银谋,让他给马忠良咬个牙印。他说我往哪里咬牙印?咬谁的牙印?他自己承包的鱼塘四周种植的二十多棵杨树现在还没有列入赔偿范围……”

    “马忠良现在在干什么?要稳住他的情绪。”郁洋说。

    “我已经将他劝住了。”陈涛说,“上午他一直在蛇王庙倒塌的废墟里刨一尊木雕神像。”

    库区中心是一条河,水库大坝即拦河而建。台风暴雨使河水上涨,浪花翻滚,有采砂船正高扬着支臂“哒哒哒”地抽沙,仿佛在水库淹没之前争分夺秒地捞取最后一桶金。赶到桥头餐馆,陈涛和马忠良已经到了,桌上摆着四道菜,红烧鲫鱼、炖猪腿骨,辣椒炒牛肚,清炒苋菜,马忠良一身泥水,撤身坐得离桌子远远的,正看着门外抽烟。

    “老兄,久等了。”郁洋连忙笑着打招呼,“来,坐近点儿,吃个便饭,不要客气啊。”

    陈涛起身接过郁洋的公文包和茶杯,给他的杯子里续满水。

    “我来不是为了吃饭,是想听你给个说法。”马忠良似乎憋着一肚子气,他长得干瘦,但目光炯炯有神。

    郁洋笑着说:“知道,咱们边吃边谈。本来今天很忙,我们正在迎检。但仍然抽出时间来找老兄面谈,就是想解决问题嘛!”说着,郁洋举起茶杯,“工作日中午不准饮酒,我以茶代酒哈!”

    马忠良似乎渴极了,端起陈涛倒的啤酒,一仰脖就喝光了。

     郁洋微微一笑说:“老兄啊,隐山区近年来所有的拆迁项目我都参与过,都包保有任务。每个拆迁户都有不同的诉求,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难题,但最后不仅问题得到圆满解决,我还和拆迁户成了好朋友。他们遇到什么困难,比如说孩子上学,申请政府救助,甚至家庭纠纷,等等,能解决的都尽力解决,能帮忙的都尽力帮忙。对您也是如此,试想一下,政府耗资29亿元的水库都能建成,您个人的难题我们解决不了吗?”

    陈涛给马忠良搛了一条肚腹饱满的鲫鱼,说:“吃菜,边吃边说。”

    马忠良听了郁洋的话,脸上僵硬的表情稍显柔和,说:“别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只要求赔偿我的蛇王庙。”

    “说的好。”郁洋点头道,“您说别的事情与你无关,其实这句话正是我想说的。老兄请想一下,您的住宅,按照拆迁补偿方案置换成了移民区三室一厅的电梯房,对吧?您的耕地和林地已经按照赔偿标准,赔偿款足额一次性打进银行卡。没错吧?可以说关于您的赔偿,已经全部到位。我作为区政府派来的移民包保单位,对您的安置工作已经完成。蛇王庙的事情,不在移民指挥部划定的拆迁赔偿范围之内,因此,也就与我的工作无关。”

    马忠良将啤酒杯往桌上一蹲,眉毛瞬间竖了起来,似乎要发炸。

   “老兄别急,听我慢慢说。”郁洋连忙摆手,说,“不错,那半山腰上的蛇王庙是由您个人出资翻建的。我们多角度看问题,不要站在您的个人立场说话,也不要站在我作为区派干部的立场说话,我们从其他村民的角度看这件事。假如其他村民说,谁让马忠良私自翻建蛇王庙的?是他家的宅基地吗?翻建经过村集体协商允许了吗?您怎么回答?这次隐山水库移民拆迁,政府在七年前就下达了停建令,别人家在停建令之后新建的住房,有的还是小洋楼,都没有列入赔偿清单,何况您老兄私自翻建的蛇王庙呢?”

   马忠良脖子一梗说:“那可不一样,我的蛇王庙是在停建令之前盖的。”

   “有审批手续吗?”郁洋迅速接话。

   马忠良一怔,然后腾地站了起来,说:“我不吃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陈涛连忙攥住他的手,将他重新按倒在椅子上,说:“老兄别急,听郁主任把话说完嘛!”马忠良将肩膀一甩,眼睛瞪得溜圆。陈涛拿起碗,给他盛了一碗腿骨汤。

    郁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说:“论年龄你是兄长,怎么脾气比我还毛呢。我刚才讲的是实情,是基于法律层面的事实。老兄就算嘴上不服,心里也保准同意。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们是人情社会,政府做事情,不仅讲法律,同样也讲人情世故。您一个人肩扛背挑,一砖一瓦在半山腰建起了蛇王庙,付出了辛劳和汗水,老百姓都看在眼上,记在心上。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愚公移山的精神,更是一种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您翻建蛇王庙,如果在解放初期,我们说您搞封建迷信活动,但今天用历史的眼光看,我们说您以一已之力保存了隐山的传统文化。蛇王庙——放眼全市,唯独我们隐山有这么一座。老兄,您是有功劳的!”说着,郁洋拿起酒瓶给马忠良倒满酒,“敬老兄一杯!”

    马忠良被郁洋的一席话搞得哭笑不得,瓮声瓮气地说:“别说好听话,咋个赔偿我?不能因为台风把庙刮倒了,就不认账!”

    “老兄先把酒喝了。”郁洋摇了摇头说,“然后您说说,我前面说的对,还是不对。您若认为我说的不对,我就不往下说了。”

    马忠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默一会儿,低声说:“领导说的对。”

    郁洋击掌称赞,笑着说:“我就知道,您老兄是明事理的。只要讲道理,我们一切事情都好谈,并且肯定可以谈成。”

    陈涛在一旁听得直乐,脸上闪着亮光。

    “蛇王庙建成至今已经十年之久,这期间有无数村民去里面祭拜过,我相信可能还包括乡村干部,可是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没有一个人说这个庙修建得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蛇王庙的翻建已经既成事实,已经融化为这片山脉、这片土地上百姓生活的一部分,它在某种层面上,已经不再是您老兄个人的蛇王庙,而是全体村民寄托共同信仰的一个场所。这么说没问题吧?”郁洋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

    陈涛给马忠良递了一支烟,又给他打着火,马忠良一边点烟一边说:“没问题。”

   “好。”郁洋接着说,“既然如此,那么一个全体村民共同信仰的公共所在,假如我们争取到关于它的赔偿,怎么能归您老兄一个人所有呢?对其他村民公平吗?他们会同意吗?”

   “你又想说开会商量。”马忠良摇头说,“蛇王庙的赔偿不能开会,一开会别人肯定要分我的钱。换我也一样,你拿别人家的东西在会上问我分不分?我肯定也说,分!起哄占便宜的话谁不会说?”他喷出一口烟,酒后微酡的脸上浮荡着一种对世事无比通透的神情。

    郁洋挥了下手,说:“现在一期移民只剩38户,政府规定的最后搬迁日期是六月三十日,还有二十天。在这个期限以内,蛇王庙的事情必须盖棺定论。我已经算过一笔账,蛇王庙建筑面积大约三十五平方米,按移民房屋赔偿标准计算,赔偿金一共是4万元。我计划给移民指挥部打报告,从村里的统筹资金里挤出4万元来,给您个人一半,另一半纳入村集体收益,和林木收入、采砂船收入一样,由全体村民均分。您如果同意,就三日之内搬家,将老房子钥匙交给指挥部,我们给您出具一份蛇王庙赔偿的文字依据。您如果不同意,那么到此为止,这件事情爱找谁找谁去,从今以后与我无关。”

    说完,郁洋和陈涛都用眼睛死死地盯住马忠良的脸,等他表态。

    马忠良嘴角抽动了两下,叹气道:“领导,我真亏啊!”

    郁洋起身欲走,马忠良又说:“我同意。”

3

     在甲骨文中,“申”字像闪电的曲折闪烁之形。古人敬畏自然,看到天上的闪电,认为是神之所为,当做天神崇拜,因此对闪电称为“神”。“神”与“申”谐音互通称做“申”。换言之,郁洋觉得也可以将“日”理解为天空,天空中有闪电,即“日”字中间有弯曲的一竖,演变成“申”字。

    信阳别称“申城”,据《乾隆信阳州志》记载,源于西周晚期公元前872年,周宣王封母舅姜方伯为“申伯侯”于此地,建立“申国”,后为楚国所灭。

    上海别称“申城”,据《上海地名志》记载,源自战国时期公元前262年,受封于此的楚相春申君——黄歇。为了纪念他上海市还设有黄浦江和黄浦区等地名。2002年9月,上海申博成功的欢庆晚会上演唱的第一首歌曲就是《告慰春申君》。

    郁洋在《申城记》里分别记述上海与信阳两座城市别称为“申城”的不同历史渊源。他觉得决不能以讹传讹,使人们误以为信阳申城跟上海申城一样,也是纪念春申君。事实上信阳作为申伯侯的封地比黄歇封春申君早了610年。

    快下班的时候,政府办的徐主任忽然给郁洋打电话,说王区长要见他。

    放下电话,郁洋几乎是跑步去的。王区长正在办公室签署文件,见郁洋进来,示意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手里的笔仍然在写写划划,低着眼眉说:“郁洋,程书记对你弄的材料极不满意。”

   郁洋听了觉得脑袋里“嗡”地炸响了一下,又觉得极为委屈,对于《申城记》的撰写,他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相关史实都来源准确,经得起检验的。

    郁洋镇静了一下,说:“材料是基于史实写的,没有推测和臆想的成份……”

    王区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完全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是史志办主任,不能光研究历史、记载历史,更要学会用活历史……”

    郁洋静静地听,揣摩王区长话里的意思。

    王区长翻出那篇《申城记》,递还给他,哑着嗓子说:“要领会领导的意图,让你写材料分析一下上海与信阳的关系,你的结论是没有关系,让你写那个材料干什么?”

    郁洋怔在那里,几乎有点口吃了:“要、要挖、挖掘点关系出来?”

    王区长眼角眉稍一挑,继而意味深长地说:“程书记准备到上海走访一圈,要找一根纽带,将两座城市联系起来……”

    直至暮色四袭,郁洋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觉得自己与其在思索,不如说在期待神灵点化,给他一灵感,让他发现历史深处的隐秘联系。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陈涛打来的。

   “郁主任,马忠良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村支书赵银谋告诉他,蛇王庙在台风中倒塌,已经不复存在,将不予他任何赔偿,他找我要说法。”陈涛说。

   “你怎么跟他说的?”郁洋感到心烦意乱。

    “我说已将情况上报区移民指挥部,正在等待指挥部集中研究后的批复结果,但他似乎受了赵银谋的话的刺激,对我说话都不太相信了,认为我们在唬弄他……”陈涛说。

    “赵秃子纯粹是个王八蛋!”郁洋不由得怒火中烧,瞬间失态,他无法容忍赵银谋不负责的言论,恨不能立即能扇他一记耳光。然而骂过之后,他觉得更加心身俱疲了。自己苦苦维护的工作,就像在抵御一道防线,而外在的力量,一如台风和海啸,正在冲垮、击毁那道防线,让他所有努力都无济于事,毁于一旦。

    “这事先放一放吧……”郁洋感到一种无法掌控的挫败感,最强烈的激情总是遇到最绝望的回声。他很想在阳光大道上健步疾行,将移民工作干得漂漂亮亮的,可现实却总是将他拖拽进无情的泥淖之中。

    春申君、春申君……郁洋忽然心里一个激灵,想到了一个最简单却一直被忽视的问题。此前他坚持认为信阳“申城”与上海“申城”纪念的历史人物不同,前者是申伯侯,后者是春申君,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但是,楚考烈王当年为何封黄歇为“春申君”?他是黄国人,今属信阳市潢川县,黄国当时是与申国毗邻的另外一个小国,为何不封他为春黄君?我们今天无法准确得知楚考烈王当初封黄歇为“春申君”的字面原因,但相信谁也不能否认春申君的“申”字与申国无关。这样一来,还真不能说上海“申城”与信阳“申城”没有关系。

    黄歇是因为最初的封地包含申国而被封为“春申君”。

郁洋越想越振奋,他几乎是拍案而起,立刻给王区长发一条手机短信:区长,上海申城与信阳申城有关系,至少是亲戚关系。

4

    离隐山水库一期移民的最后搬迁期限还剩两天,郁洋忽然接到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消息,马忠良竟然也没闲着,他用两周的时间在一片废墟上再次建起一座新的蛇王庙。

    从接到指挥部袁主任的电话起,郁洋的心就咚咚咚跳个不停。

    《信阳茶叶志》评审会召开以后,市领导认为隐山区是信阳茶叶的主产地,点名将《信阳茶叶志》交给隐山区史志办修改一遍。两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心无旁鹜地在单位奋战,如同闷在一个封闭的船舱里十多天,万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立即开车赶往库区,心里既自责又难过,有种负罪感。不管怎样,是自己工作疏忽,没有做到位,导致马忠良如此意气用事,因为与赵银谋一言不合,轻信不给他赔偿的鬼话,就重建蛇王庙。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束手无策与内心煎熬才做出这个决定,简直是一件孩童般的幼稚的事情,如同玩过家家的游戏。他无疑陷入一个就算赢其实也是输的赌局。

    郁洋看到库区里大多数民房已经拆除,还有一些房屋仅仅被推土机捅了两个窟窿,看上去千疮百孔,触目惊心。指挥部拆迁队忙不过来时,就先将征收过来的房屋推倒一扇墙,或者捅两个窟窿,即象征着已经拆除。待库区移民全部搬离以后,再彻底拆除,并对废墟进行消毒处理,避免将来污染水质。最终剩余11个“钉子户”,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搬迁,其中包括马忠良。区移民指挥部已经同意各包保单位撤离,留待指挥部最后统一扫尾解决。

     其实扫尾解决的办法就两个字:强拆。

    郁洋想再见一次马忠良,就把他看成一个哥们,一个好兄弟,跟他聊聊。然而他的家院门敞开,堂屋门紧锁。院中有一棵紫薇,花儿开得正艳。一张矮桌上放着茶瓶、水壶,屋檐下整齐地摆着几双鞋子,还有铁锹等农具,丝毫没有准备搬家的迹象,一副拒绝与外部世界妥协的姿态。

     在隐山的半山腰,郁洋看到了那栋奇怪的建筑。

    它的墙体由不同颜色的砖块混杂而成,有红砖,有青砖,甚至还有黄褐色的石板。可以看得出,它是用那些 被迁除的房屋材料“拼”成的,而且这次还装了一只红漆铁门,大约也是来自村里的废墟。

    郁洋心里泛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马忠良该多么孤傲,多么决绝,而又具有多么不容挑衅的强悍意志,才能 在两周时间里复制完成这样一个冷峻、粗粝、不可思议的建筑。它如同撬动地球的支点,撬动出一个郁洋不亲眼看到根本无法相信的事实。

    四野无声无息,万物静默如谜。午后的阳光斜射大地,蛇王庙的尖顶和屋檐投映出一个漂亮的阴影,看上去却让人痛心。它是马忠良用行动抗争的秘密杰作,像迸发的愤怒,又像悲怆的叹息。郁洋有一种错觉,马忠良复制的不是建筑,而像是复制了痛苦本身。而这种痛苦,对郁洋也仿佛构成了伤害。

    “老马,你是个牛人。”郁洋自言自语道。他在蛇王庙门口抽了一支烟,然后掏出手机给它拍照。郁洋知道,这大概是世界最短命的庙宇了,两天以后将被强制拆除。它的建成与拆毁都缺乏某种应有的仪式感,然而一切不可挽回。不知马忠良会怎么想,他封闭的内心像一条密码电文,但愿他能自我破译,也能自我破解。所有经历的事实,都将随庙宇一起,台风过境般被摇撼、摧毁和荡平,然后淹没,沉入水底。

     车子返程的路上,郁洋又忍不住回头看看那座蛇王庙。在隐山的半山腰,好像矗立着一座孤独、异类的城堡。

责任编辑  吴培利


死去活来

作者:陋  岩

【作者简介:陋岩,本名荆升文,1969年出生。先后在《诗刊》《星星》《小说月刊》《延河》《黄河》《边疆文学》《青海湖》《飞天》《北京文学》《雨花》等国内省级纯文学刊物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文学作品若干。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阳泉市作协副主席、《阳泉矿区文艺》杂志常务副主编、阳泉市矿区诗词曲学会主席。】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从这15层楼房的窗户向外边望去,霓虹灯织成的魅力夜景对于袁小猫来讲,已经不再是五光十色的繁华,而是有了点儿鬼气森森的感觉。那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似乎就藏在某盏灯的后面,时辰一到就会手拿铁链、呲牙咧嘴地来到袁小猫的身边。

  正对着袁小猫窗户不远处的地方,原来叫悬窑沟,几年前是个百十来米高、周长七八百米的土丘,上边杂七杂八地布满了高低不一、大小悬殊的小房子。袁小猫的爷爷当年从冀西来这里挖煤的时候,没有地方住就联合了几个老乡,在这个土丘的半腰处,挖了一排弯腰才能钻进去的土窑洞。因为这些窑洞远远望去就像悬在半空中一样,大家就叫这儿为悬窑沟。窑洞挖好了,矿工们从桃河滩割回些芦苇来,在太阳下晒干后铺到窑洞里,下班回来猫腰往里边一钻,拿块从矿上偷拿回来的木板往门口一挡,横躺竖睡随便。反正也没有什么财产,不必担心会有人来偷东西;也没有女人,色狼们不会光顾这里浪费目光。土窑很小,也很安静,人睡进去不一会儿就会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后来老乡们聚得多了,有老婆的,老婆耐不住寂寞都逐渐跟着来了;没有老婆的,回到家乡牛鼻着哩!脚上穿着比丈八煤还闪亮的牛皮鞋,行李袋里装着当时据说是专门接待蓝眼睛、大鼻子们的大前门香烟,带回去的猪肉全是肥滋滋的白肉(当时买肥肉是要走后门的),再加上需要在砂石上磨半小时以上才能开了口的铁皮包装的午餐肉,还有纯粮酿造的漾泉老白干等,让父老乡亲啧啧称奇,到底是吃城平粮(城市平价粮)的,就是沾。尤其是他们那含金量较高的城市户口,让长相俊靓的男子如现在的明星一样周身放光,长相一般的男子潇洒飘逸,长相困难的男子忽然可爱了许多。村里的女孩子们一见他们回来就扭扭捏捏有了心事,做饭的常常糊了锅;绣花的常常扎了手;去商店买东西的,到了柜台前常常忘了要买什么;更多的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稳。他们或自愿结合或求媒婆牵线,然后很快就和矿工登记结婚了。也有的爱情遇到了女方父母的冷脸,“女人呀,受死不进纺织厂,穷死不嫁下窑汉。俺妮可要想开点啊!下窑是四疙瘩石头挤着一块肉的营生,一不小心留下女人和娃娃走了。放着舒舒展展的歇心光景不过,一天到晚为男人操心,咱不是‘剜草喂瞎驴——瞎受罪’吗?”娘说归娘说,闺女走归闺女走。闺女有闺女的道理:“炕上还天天死人哩,也没有见谁天天在地下睡觉”“不死跌不煞,该死不得活;该着河中死,井里淹不煞。”“早死早转生,辈辈好后生。”说男人能否和她牵手一生,也有说法,叫:“命里注定有,半路不松手。”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狐狸满山走。当她们跟着男人,扛着铺盖下了驴车上火车,下了火车坐汽车,等欣赏了那“河槽流黑水(井下抽排的废水),山上冒黑烟(矸石山自燃);房顶戴黑帽(煤尘),白狗变黑犬”的煤城,进了那集潮气、烟气、脚臭气以及各种说不什么气味的新房后,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有了女人就有了炊烟,悬窑沟的晚上不再平静,孩子也就嘟噜一个嘟噜一个地像母鸡下蛋一样生得多了。袁小猫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人间的,因为刚生下哭得像猫叫一样,爸爸就叫他小猫。

  人多房子就不够住,再说和孩子们挤在一起,老婆和男人搞娱乐活动就不太方便,就有人开始在原来的基础上,今天从矿上捎块砖,明天从矿上拿根梁,后天从矿上扛袋水泥,工余时间慢慢垒起了歪歪斜斜,但也塌不了的房子。这些“进门就上炕,直腰头碰梁”的房子,人称自建房。前些年,国家投资改造棚户区,一夜间铲车、卡车、吊车、民工轰轰烈烈开进了工地,不长时间这些自建房就变成了高楼大厦。袁小猫从“山顶洞人”,一下子过度到了现代都市化人群。

  其实,袁小猫这几年命运挺好,用矿工们的话说就是混得不赖、耍得比较蓝、人模人样的。他矿大毕业后下了不到一年井,因为能写会画就被调到了矿工会。妻子原来专管矿上内线电话的转接,矿上的编制叫电话班。后来矿上的电话和市话实现并网后,电话班集体转业到了头灯房。袁小猫现在是科级待遇,年薪8万元。妻子挣的不多,一个月也能拿个两千左右。去年,他花十几万买了一辆小汽车,小光景过得油滋滋的。

  人的命运和天气变化有许多相似性。比方说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忽然刮了一股风,黑压压的乌云即刻杀气腾腾地驾临头顶,雷公放电、雷母点炮,瓢泼大雨哗一下就把人浇成了落汤鸡。人也是这样。今天你活得笑容可掬、光辉灿烂,也许明天你就愁云满面,甚至呼天抢地、大放悲声,甚至小眼睛一闭,两条腿一蹬,喉咙里像井顶零星掉渣石般、稀里哗啦、叽哩咕噜一阵乱响,顷刻间呜呼哀哉。等到被人推进火葬场的炉子里,一股缠缠绵绵的青烟飘上云端,人就不存在了。

  这不,前些天,单位组织一年一次的集体体检,袁小猫被查出得了肝癌,而且是晚期。医生断言,他最多只能再活6个月。

  医院先是将检验结果告诉了袁小猫单位的领导,领导又电话通知袁小猫的妻子李娟娟进行了面谈。

  李娟娟今天气得够呛,接到袁小猫领导的电话,就直接给袁小猫打办公室的座机,结果是忙音。她不知道领导已经派人把座机的信号线做了手脚。打袁小猫的手机,手机提示对方关机,她才忽然想起来这几天袁小猫的手机正生病住院——在维修站等待修理。

  一说起那款破手机,李娟娟就想骂娘,原来买的便宜手机质量不稳定,这次狠心买了款4000多块的好手机,结果更遭心,今天这毛病明天那毛病,不是不能接听就是传不出声音。

  人家经销商和维修站倒是挺热情的,去了以后热茶一杯,好话一堆,放下手机,等待处理。

  后来李娟娟才听到有关该品牌手机的一个山寨版传说。说的是一个女人,领着她的哑巴儿子连着去修了几次手机,儿子忍无可忍,骂出了声音:“他妈的!”

  女人因祸得福,喜出望外,特意含泪给手机生产商写了一封饱含深情的感谢信。后来这款手机就成了专卖给哑巴家属的专用手机。

  你说袁小猫家也没有哑巴也没有聋子的,偏偏买了这款手机。

  唉。

  接到袁小猫领导的电话的时候,李娟娟知道大小有点急事。先是打问到今天井下没有出任何事故,后来又问医院的一个同学,说也没有收到交通事故抬来伤员,心中就轻松了一多半。

  李娟娟美妙的身段和姣好的面容,走进机关办公楼的时候,已经有人恭候多时了。领导怕李娟娟直接进了袁小猫的办公室,专门派人把李娟娟引进了他的办公室。

  “早就听说袁小猫的老婆是个大美人,今日一见果如其言啊!弟媳,叫你来是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和你交谈……你不仅漂亮,而且可以看出你是个特别坚强、特别理性、特别善于面对各种困难的女人。”一般情况下,领导一给家属戴高帽子肯定有事情。高帽子戴得越大越高越闪亮,说明事情越严重。

  领导的语言开始由浅入深,语气开始由平淡到感慨、悲伤,脸上的表情开始由轻松到沉重,酒糟鼻子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地逐渐进入了主题。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其实人生嘛,就是这么一回事,生老病死,就和春夏秋冬一样,不可抗拒,不可逆转,无论你是皇帝还是草民,谁也难逃这一关,是不是?”领导边说边亲手给袁小猫的妻子李娟娟倒了一杯茶。

  “感谢领导的关心,您叫我到底有什么事啊?难道是袁小猫闯下什么乱子了?是不是轮着他下井检查工作,遇上事故了?”李娟娟闹不清领导的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药,心里好像装着一百只兔子、一百只猫,又抓又跳又挠又叫的。

  “呵呵,不要着急嘛,先喝口茶水。俗话说,是福跑不了,是祸躲不掉。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单位不是集体体检了吗?结果出来后,医生发现袁小猫同志的肝脏有点小毛病。当然,人是吃五谷杂粮的,谁也难免有点这样或者是那样的小毛病。比方说我吧,什么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脂肪肝、前列腺肥大等等,就像一辆破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别的地方全响。每天雄赳赳地上班,气昂昂地下班,与天斗,与地‘抖’,与人‘逗’,与病‘兜’,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袁小猫同志是我们单位的好同志啊!工作上积极肯干,服从领导,专研业务,热爱集体,成绩突出;生活上关心同志、作风正派,有口皆碑。最近呢,上级批下来一个劳动模范指标,经党委会研究决定,这个劳模指标呢,我们一致决定授予袁小猫同志。”

  李娟娟此时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双手不停地搓着挎包的带子,双脚像紧着要去厕所,厕所蹲位却一直满员一样,不停地跺着,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的眼睛直溜溜盯着领导的嘴巴,希望从里边飞出来的是一只喜鹊,千万不要是乌鸦。她咬了咬牙,打断了领导的话:“领导,您就直接说嘛,我家小猫的肝脏到底怎么了?”

  “你看,你看,你们女同志就是眼软。我还没有说什么,你就快哭了。从这也可以看出,你们夫妻的感情是融洽的,白天和晚上的生活是和谐的,家庭生活是幸福美满的。”

  “领导,我不哭,我真的不哭。我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您快点说吧。”李娟娟摸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真的流泪了。她不知道矿上为什么培养了这么多胃像酒瓶子、嘴赛小喇叭的领导。

  “经单位开会研究,决定让袁小猫同志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期间工资福利待遇等一律不受影响。这是其一。其二是你一定要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凡事要多关心他、多让着他;他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乐什么,都要尽量满足他;有什么困难,你可以随时和单位联系,我们将全力以赴。需要提醒你一点的是,虽然从理论上讲,肝癌不会传染,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还是应该提高警惕、未雨绸缪、防患未然。从今天开始,你和女儿要和他保持情感上的更加贴近,具体生活行为上则要保持有效的安全距离,避免肝癌的传染。”领导终于说出关键词了。

  “什么?我家小猫得的是肝癌?你们是不是闹错了?呜呜呜呜。”李娟娟感到眼冒金星,周身的肌肉莫名其妙地有点儿痉挛。那一百只兔子和一百只猫,一下子撞断了她的肋骨,突围出来。她有点儿支撑不住了,眼前的阳光变成了黑色的铁丝,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领导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纸,沉重地说;“这是医院的化验单,你一定要保存好,不能让袁小猫看见。他平时就胆子小,遇见老鼠都像女同志一样尖叫。让他知道了这个,肯定会被吓得口吐白沫、浑身抽筋、黑眼珠上翻。我的意见是既然已经到了晚期了,也不用治疗了。大干部、大名人得了这病都没有奇迹发生,咱小老百姓也不用费心了。”

  把化验单小心翼翼地装进挎包,李娟娟感觉自己把一枚瓦斯炸弹装了进去。这枚炸弹随时有可能发生爆炸,把袁小猫炸得血肉横飞,把她和女儿炸得面目全非。记得2002年矿上丈八井发生了瓦斯爆炸事故,28名矿工兄弟被炸了个血肉横飞。当时她正值班,井下打来电话,让她火速转接矿救护大队。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但从打电话人焦急的口气,预感到出了大事故了,转电话的手颤抖不已。从那天开始,悬窑沟的哭声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怕事不要惹事,有了事不要怕事。李娟娟镇静了心神,知道现在只有自己坚强起来,袁小猫才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活出较高的质量来。

 上了街,李娟娟买了袁小猫爱吃的带鱼和鸡腿,想了想又给女儿重新买了一套碗筷和勺子。要不是为了女儿楠楠,她真想陪袁小猫一起到天堂去。回到家,她把所有的碗筷、所有正在使用的毛巾等物品,全部用盐水泡了一遍,用洗涤剂洗了数遍。她不怕死,但是她真的害怕女儿楠楠被传染,楠楠是袁家和李家共同的根系啊!

  晚上袁小猫回到家,满脸喜色,抱住妻子大声叫道:“亲爱的,单位从明天开始休息轮休。每人休息三个月,从我开始。”

  要是在平时,不要说休息三个月,休息三天她都会和他热烈拥抱,但今天她却下意识地扭转了头。

  “亲爱的,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袁小猫用手摸她的额头。

  李娟娟的牙咬住了嘴唇。她不敢说话,那哭声好像就在嘴唇那里憋着,一松口就会喷涌而出,成为一条泥沙俱下的大河,把自己的家庭冲个七零八落。

  袁小猫满脸乱码,轮休三个月带来的高兴一扫而光。

  女儿楠楠放学归来,吃饭的时候用上了新碗筷。

  “妈妈,这碗真漂亮。咦,为什么只给我买啊?”

  爸爸给楠楠的碗里夹带鱼,妈妈却将她碗里的米和带鱼,全部倒入了爸爸的碗里。

  “楠楠,报纸上说混合吃饭不卫生。咱家来个改革,今后各人吃各人的,你听见了没有?”李娟娟既然铁定要失去丈夫,她不能再失去女儿了。

  女儿满脸委屈,撅着小嘴巴嚷嚷道:“妈妈,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宝贝,吃吧,吃吧,妈妈给你重新盛饭去。”李娟娟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泪水还是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袁小猫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嘀咕了一句:“我有传染病啊!”起身回卧室去了。娟娟这婆姨,什么也好,就是太爱干净。刷牙要刷三遍,洗碗要洗三遍,墩地要墩三遍,夫妻晚上搞完活动,也要洗老长时间。这种人要是下井挖煤,工作8小时,洗澡16个小时估计都不够。今天她又要各人吃各人的饭,真是个神经病。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楠楠,一是不能让女儿害怕,二是不能让女儿从情绪中带出什么疑点来,暴露出袁小猫的病情,影响袁小猫最后岁月的生活质量。李娟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办法来。

  晚上,李娟娟说要辅导女儿作业,让袁小猫先睡。

  女儿今年9岁了,应该也懂事了。

  李娟娟辅导楠楠写完作业,听了听袁小猫好像睡着了,才和楠楠说:“宝贝,妈妈和你说件事情,你一定不能让爸爸知道,也不能告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行不行?”

  楠楠也不知道妈妈到底要说什么,茫然地点了点头。

  李娟娟拿出了那张化验单,泪水唰就流了出来,把女儿抱在怀里哽咽道:“楠楠,这是你爸爸的化验单,你爸爸得了肝癌,再过半年就要离开我们了。”

  楠楠哇就哭了,她虽然不懂得肝癌是什么,但是猜出这玩意儿不会是什么吉祥鸟。“妈妈胡说,妈妈胡说,爸爸要去什么地方呢?”

  “爸爸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去不了吗?我们不能去看爸爸吗?我们不能和爸爸一起去吗?”

  “我们不能和爸爸一起去,也不能去看爸爸。我们要等到100年以后,才能到达那里,和爸爸团聚。”

  “爸爸跑得好快啊!我们要用100年,爸爸几个月就去了,他是要开汽车去吧?不行,我去找爸爸,不让他去。爸爸!爸爸!”

  李娟娟急忙去堵楠楠的小嘴巴,又仔细听了听卧室的动静。还好,卧室那边静悄悄的。

  “我们一定要伺候好爸爸,让他在一天就快乐一天,然后他去了那里以后,自然会想念咱们的,好不好?”

  “妈妈,我好害怕!”楠楠感觉天就要塌了。她的最最亲爱的爸爸,怎么说走就要走了呢?

  其实,袁小猫看李娟娟那不正常的眼神,就猜到有什么异常即将或者已经发生,他在卧室里偷听到了妻子和女儿的对话,觉得天旋地转,周身的骨头好像被一把刀全部剔了个干干净净,全身的血液好像井下的采空区,被采煤机的牙齿吃光或者是被一支硕大的针管全抽空了。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想走出去,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好像挪不动了。

  联想到今天单位同事的眼神和行为,袁小猫用被子捂住脑袋,用牙齿咬住枕巾,哭了。他想一定是医院检查出了毛病,而且十有八九是要命的具有传染性的毛病,要不然大家不会用欣赏狂犬病狗的目光对他进行扫描。

  今天他的办公室忽然失去了往日的红火。平时懒得到楼下打开水,总是到他办公室抢水喝的老王和小刘,今天主动到楼下打水了。以前他们从来不这样啊!他们总是装模作样或者贼眉贼眼地打着诸如昨天男子足球又输了、四矿口又堵车了、部长家的母狗又怀孕了等等理由,端着空茶杯进入他的办公室,然后倒满茶杯,喝完一杯,然后再打一杯,然后才哼着小曲踱出去。老王爱唱《今日痛饮庆功酒》:“今日痛饮庆功酒,来日方长显身手。壮志未酬誓不休,甘洒热血献‘煤城’......”小刘爱唱《当狼爱上了羊》:“北风呼呼地刮,雪花飘飘洒洒,突然传来了一声枪响,这匹狼他受了重伤,但他侥幸逃脱了。救它的是一只羊,从此它们约定三生,苦诉着衷肠.....”但是今天他们的嘴巴关机了,双腿主动下楼了。他们一人拿着一个布满灰尘的暖壶,在开水室洗了外边洗里边。小刘大概洗了洗,灌好水,蹬蹬蹬蹬上楼去了。这小子最近陷入了网恋,比新郎官还忙。最可笑的是老王,正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像猎人打猎似的观察暖壶里边洗干净了没有的时候,听见袁小猫和他打招呼:“哎哟哟,王师傅,暖壶里边藏着美女啊!瞧您看得都要流出哈喇丝来了。”竟然打了一个哆嗦,呯一声暖壶落地,碎下一地灿烂的、固态状的星光。

  平时临下班前,总要到袁小猫办公室“袁哥长,袁哥短,袁哥打了李哥的碗”地贫嘴一会儿的小杨,今天路过他的办公室的时候,甚至放轻了脚步。这小杨是本单位的“形象大使”,相貌那可真是没得说,用吴承恩形容白骨精的话来概括最为恰当:“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这小杨特别爱听袁小猫讲笑话,诸如“某男坐公共汽车,不小心踩了某美眉一脚,美眉惊叫:你有病啊?某男问:你是医生?美眉说:神经病。某男问:你会治?”其实,小杨最喜欢听袁小猫讲黄色笑话了。听完了,她就边笑边把拳头握成锤头,在袁小猫的胸口乱捶一气,口里叫着:“哎呀,你真坏,你真坏,你为什么这样坏啊!”但是今天小杨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像白骨精侦查唐僧般,看了看袁小猫的办公室门口,确定办公室的门嘴巴紧闭后,才若老猫逮耗子一样迈着猫步嗖一下蹿了过去,结果没有逮住老鼠,却差点撞到正接手机的领导的怀抱里。领导说,丫头,大白天的想借投怀送抱撞死我篡党夺权啊?这话要出自别的男同事的口里,小杨会这样说:我哪敢篡党夺权啊,只不过是想给嫂子换个新男人罢了。但是此时小杨除了“对不起”外,什么也不敢说。小杨平时最怕领导了,准确点说是最害怕领导那对色迷迷的小眼睛了。其实领导是刚送走李娟娟,上楼来安排袁小猫休息三个月。没有想到一直没有机会发生肌肤之亲的小杨,今天主动撞到了他的怀抱里。

  袁小猫可以说是艳福不浅,除了和小杨能经常过过嘴瘾,文印室的两个小美眉平时天天等着搭他的汽车,也算是额外的“零食”。小美眉也不算白搭车,袁小猫天天吃她们递到口里的零食,什么巧克力、开心果、口香糖等等。有时候她们还把削了皮的苹果一瓣一瓣地递到他的嘴巴里。那感觉真他娘的爽,真他娘的爽歪歪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袁小猫专门买了两串带塑料包装袋的糖葫芦,准备回报一下人家。结果她们手挽手从楼上下来后,异口同声说要去超市买东西。袁小猫说我拉你们去超市,然后等你们出来。她们的眼睛互相看了看,支支吾吾说还要去洗澡。女同志洗澡男同志等着,这名声可是不太好听。袁小猫发动汽车,蔫蔫地开走了。

  袁小猫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是怪怪的,苦辣酸甜麻辣烫冰全都有。他浑身上下审查过自己好几遍,裤子的前档没有开门,鼻子尖上没有鼻涕固体物,脸上也没有什么污点。

  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肝癌。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贤惠的妻子和娇媚的女儿,再也见不到单位的美眉了,袁小猫的心就一阵阵地难受。老天爷啊!我袁小猫除了偶尔偷懒不按规定下井,从来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啊!

  说起下井来,袁小猫在矿工中的人气指数比较高。因为他不仅和矿工们一起工作,还特和矿工们能啦呱到一块儿。矿工们爱在井下谈论女人,袁小猫就把一些女人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当然大多数的时候,是他享受矿工们的文化大餐。听矿工讲家属楼里的风流事,不用管这事情是真是假,真假并不重要,反正也不指名道姓,乐了就算。

  袁小猫总结说:“文明不精神,精神不文明。肆无忌惮地谈论女性,就是井下的矿工文化。”

  袁小猫点了支烟,吐出了一串烟圈。唉,可惜呀,自己今后再也不能享受这种矿工文化了。

  一会儿,妻子进来要休息,袁小猫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说:“娟娟,我想趁休息学习学习那套《全宋词》,从今天开始你和楠楠睡,行不行?”

  李娟娟狐疑地看着他,然后说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学习就行了,晚上就休息休息吧,早点睡吧。”

  “不行,我习惯了晚上学习了。我想填词,想当一名诗人。”为了消除妻子的疑心,袁小猫还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李娟娟闹不清楚袁小猫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出去和女儿睡觉了。然而,她怎么能睡得稳啊!她听见袁小猫在卧室辗转反侧的声音,听见了袁小猫一遍遍打液体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难道说他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迷迷糊糊中,李娟娟梦见袁小猫飞了起来,她追啊,追啊,怎么也没有追上,眼看着袁小猫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遥远的太空中。

  第二天,袁小猫心事重重地到大街上遛达。他想看看这座自己生活了30多年的城市,想看看自己工作、恋爱的这座城市,想把一切美好的记忆都追溯一遍。

  “抓强盗!抓强盗!还我包子!还我包子!”忽然,一个女人的求救声传了过来。袁小猫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留着锅盖发型的赖小子,正一手拿着一只坤包,一手挥舞着一把匕首,向远方跑去,后边一个跑丢了一只鞋子的姑娘,正在拼命地追赶,声嘶力竭地喊叫。

  要在平时,袁小猫是真不敢上去的。有一次,他的钱包被贼偷去,贼人扬长而去,他却吓得上下牙齿一个劲地打架,双腿如按着弹簧般颤抖,还差点尿了裤子。原因是他看见贼人的腰上别着一把匕首。那家伙要是钻到人的肚子里,哎哟哟,太吓人了。阿弥陀佛,破财免灾吧。但是今天他不害怕了。奶奶的,老子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眼看这坏小子就要跑没了踪影,袁小猫脚下生风,朝那小子追去。袁小猫在学校的时候曾经获得过5000米长跑冠军,如今虽然英雄不如当年,但和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的赖小子相比,速度依然快得惊人。袁小猫跑步的最快纪录是去年在井下检查工作时,一个工作面由于输送皮带发热着火,矿工紧急向外疏散。袁小猫拉着师傅的手,拼力向外边跑,好几千米路程,只用了20多分钟就出来了。事后,他觉得右上腹有点疼痛,当时以为是剧烈跑动所致,也就没有去医院看;有时候晚上和妻子做功课,动作大了肝部也有点疼痛,但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快感冲涮得无影无踪。现在想来那疼痛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的,可能就是肝脏出现毛病发出的信号。

  赖小子一看有管闲事的追上来了,站定,转过身子来,威胁道:“来,不怕死的就上来。”

  袁小猫哈哈大笑:“小子,老子什么也害怕,还真就是不怕死。实话告诉你,老子得了肝癌晚期,横竖是个死,早晚是个死,当狗熊是个死,当英雄也是个死。有种的你往爷爷这儿捅,爷爷要是眨巴一下眼睛就不是爹揍的、娘养的。”袁小猫揭开衣扣,指着心脏部位对赖小子吼道。

  赖小子一看这架势,心说今天出师不利,假屠户遇上真找死的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扑通一声扔下坤包就要跑。袁小猫能让他跑了吗?一个虎步,上去就把贼抱住了。赖小子不知道肝癌其实不传染人,真害怕了,哀求道:“大哥,你得了肝癌晚期,不想活了可以理解,兄弟虽然是个贼,也不至于死罪。你这样抱住我,万一传染给我,我可就完了。你想当死去的英雄可以想其它办法,比方说到巴基斯坦或者阿富汗去抓本拉登,到公海上为祖国的商船护航,到伊拉克打击霸权主义。求求你放了我吧,我这辈子虽然当不了死了的英雄,还想当活着的狗熊呢。大哥求求你放开我,我不跑还不行吗?”

  得到报警的警察过来把赖小子抓住了,刚才躲避赖小子如过街之鼠的行人围过来看热闹。拿着失而复得的坤包,姑娘一边打开看了看,刚从银行取出来的8000余元完好无损,一面就抓出五六张来,往袁小猫的手里塞,“大哥哥,谢谢你!”

  袁小猫没有要钱,瞅了个空隙,像贼一样跑了。

  既然活不成了,我就趁着有生之日,抓几个小偷吧。袁小猫最恨小偷了。那一年,奶奶住医院要做手术,父亲拿着好不容易借来的2000多元钱往医院赶,结果在公共汽车上钱被贼人偷了。父亲气得蹲在医院门口一面吼叫,一面抓着自己的头发,恨不能抓住小偷来个碎尸万段。由于钱不到位,奶奶的手术推迟了一周,差点丢了性命。

  从矿上领回袁小猫的劳动模范奖状和奖金,李娟娟又拐进了超市。这几天,李娟娟做的饭菜特别丰盛,什么猪肝,牛肝、鸡肝、鸭肝等等,全部开进了厨,墙上还挂了一张菜单。李娟娟最近学了不少肝癌晚期患者护理方面的知识,比如:晚期肝癌患者要适当煅炼,可以恢复工作的尽量复工(必须是轻体力劳动),这是因为患者整天闲散在家,时时会想到自己是病人,加重思想负担,不利于康复,适当煅炼,回到岗位上与工友一起,可一定程度放下思想包袱,对身体有利。这一条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怕他像刚出笼的老虎似的,免了吧。比如:服维生素C能适当延长晚期肝癌患者得寿命,具有解毒的功效,增加肝脏细胞的抗病毒能力,清除自由基,保护肝细胞。李娟娟就顿顿饭给袁小猫做红枣米汤,喝得袁小猫一见米汤就打嗝,一见红枣就害怕。再比如:蜂胶含有丰富而独特的黄酮类、萜烯类物质 ,温和有效,不会引起消化道的寄生菌的失调,对多种细菌、真菌、病毒等有显著的抑制和杀灭作用,还有消炎、止痛、止痒、麻醉、抗辐射等作用。李娟娟一买就是一大箱,闹得卖蜂胶的小姑娘以为她是从事蜂胶零售的。反正家里边复合维生素、蛋白质粉、小麦胚芽油、大蒜精油、胡萝卜素,还有什么螺旋藻片、角鲨烯等等养肝、护肝的食物能买到的全买回来了。

  肝癌患者禁忌的食品公鸡、西洋鸭(番鸭)、猪头肉、虾、蟹、螺、蚌、蚕蛹、羊肉、狗肉、黄鳝、竹笋、辣椒、油炸品、烟、酒等“发物”,家里全部断了档。李娟娟很后悔刚知道了袁小猫犯病的那天晚上,给袁小猫吃了鸡和鱼。

  袁小猫现在挺乐观的,张着大口啊呜啊呜地吃,鼓起腮帮子咕咚咕咚地喝,吃得肚子滚圆了躺在床上,说:“老婆,我都要死了,吃上什么山珍海味到时候也是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你浪费这么多钱干什么啊?”

  李娟娟说:“只要心诚,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你放心吧,有我在,小鬼儿牛头马面不敢来。”

  那天晚上,袁小猫听见救护车响着凄厉的警报声,从楼下的公路上驶过。袁小猫掀开窗帘一看,是赛鱼街的老猫饭店着火了。他立刻披衣下楼,向火灾现场飞奔。李娟娟在后边连喊带撵,也没有将他拉住。

  这个饭店是赛鱼的老饭店,换一次老板换一次装潢。袁小猫不明白,顾客去那里是吃饭还是吃装潢材料。这些老板都是注重装潢质量,不太重视饭菜质量。实际上,在这里居住的多是矿工,他们最喜欢吃的是大碗拉面、豆芽炒饼,太豪华了,他们反而不进去。

  去年,饭店又换了老板,是个女的,脸胖胖的,腰圆圆的,胸脯高高的,说话粗喉咙大嗓的。她来了把所有的装潢全部除去,按自己的设计花了十几万重新进行了装潢。

  好大的火呀!消防队员们有的手持水枪灭火,有的在火中出来进去地救人。袁小猫什么也没有想,就一头扎进火海,衣裤烧得千疮百孔,身上烧了无数火泡,头发被火燎得散发着过年前加工猪头时才有的焦糊味,浑身上下比下井上来还黑,那镜头真有点像黑白战斗片中的英雄人物了。袁小猫连着救出三四个服务员,想再进去,饭店老板一身烟气用蹭满黑烟的胖胳膊抱住他说:“不要进去了,活人都出来了。谢谢你啊!兄弟,真要是死了人,我这当老板的也没有办法活了。”这胖老板笑的时候说话挺好看的,那五官好像是从剪纸作品上剜下来贴上去的;这哭着脸说话,确实不雅观,那剪纸作品构成的五官,犹如忽然遭了雨水的冲涮,在现场抢救用的强光灯下,五官全部错位了。

  事后,记者根据现场的电子眼,千方百计找到了袁小猫。

  “师傅,面对那么大的火,你往进冲的时候,不怕自己出不来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怕死。”

  “一千个人中,起码有999个怕死,你为什么不怕死?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认为自己迟早是个死,只想能多救几条人命。”

  “你为什么说自己迟早是个死?”

  “因为我得了肝癌晚期。”

  两个记者“哦”一声,立刻跳开了自认为可以避免传染的有效距离,悄声商量了一下,说:“师傅,你不要说自己是肝癌晚期患者,就说自己看见火灾,听见大火中有人呼救就冲进去了,你觉得每一个公民都应该这样做,好不好?”

  “不好!”袁小猫有点生气了,他知道现在不少记者搞采访、写稿子,不是按照客观事实去写,而是按自己早已经打好的腹稿引导被采访人钻入圈套。老同学小苟以前就是报社的记者,后来由于文笔好,才调到矿上成了矿长的秘书。

  “实话告诉你,如果我没有肝癌晚期这病,绝对不敢往里边冲,我不替自己考虑,也要为妻子、女儿、父母、岳父母考虑。因为我在世的日子不多了,我无论如何也是个死,我才这样勇敢,我才这样做的。对不起,我不想出名,也不想让别人说我好。我还有其他事情,不能接受你们的采访了。”袁小猫真的不想出名,正好消防人员指挥车辆撤退,他借故往旁边一闪,溜了。

  记者望着街灯下,袁小猫远去的背影,嘀咕道:“怪人。”

  时间跑得比刘翔还快,眨眼三个月时间就哧溜一下过去了。

  那天,袁小猫回到家,只见家里到处是鸟笼子,里边活蹦乱跳着各种各样的小鸟。李娟娟和楠楠正忙着泡小米。泡过的小米喂鸟最安全,不然干米被贪吃的小吃到鸟肚子里,膨胀后就会致死。

  袁小猫想,这贪吃的小鸟和贪官多少有点相似。他们的矿长,去年被省纪检委请去,结果是“小孩孩的鸡巴——闹大了”,从办公室的床柜里抄出148万元来,从家里抄出500多万元来,还不算古董类和送美女的折价。

  这些钱的来源,袁小猫从矿长的秘书、老同学小苟的口里得到了一二内幕。那次,老同学聚会,小苟见到了同桌的初恋情人王晶。人一有心事就容易喝高,小苟高一杯低一杯、男一杯女一杯、左桌子一杯右桌子一杯、属猴的一杯属鸡的一杯、顺时针一杯逆时针一杯,最后和王晶连着喝了六杯,意思是他很留恋王晶。不一会儿,“酒精”考验的小苟就喝得撕去了斯文的面具,开始胡言乱语了:“同学们,本苟大公子好赖也曾经是矿长的秘书。矿长是个肥差啊!那钱来得刷刷的,”小苟以手做点钱的动作,好像那满把的人民币就在他的手里握着。“一是招工收费,每招一名有正式手续的矿工,明码标价两万元;女的四万元,当然和女同志有其他交易的除外。二是招标收费,矿上每年的采矿设备都要公开招标,说是招标,实际上他妈的个臭脚丫子的就是送礼比赛,谁送的礼多,谁就是中标人。三是销售收费,送礼的优先拉煤。我舅舅开的公司,每一吨煤给矿长提成5元。5元钱听起来不多,一年用三万多吨煤,你们算算多少银子?当然,我舅舅送了礼,煤价就便宜。这叫用户省,领导挣,唯独亏了国家。四是矿长的千金开了个什么物资公司,矿上日常的买进和卖出,大都得女儿的公司经手。按说,作为矿长的秘书我不该这样抖露家底,但今天我喝高了,那个猪头反正已经倒霉了,我这又不是和检察院的人说。同学们说是不是?”结果矿长不知道自己的胃口有限,又吃了“生米”,开除公职、没收赃款、判刑20多年,完蛋了。

  

  原矿长的贪污问题,当时袁小猫也略知一二,但是他不敢举报,知道矿长和公检法司的领导都是铁关系。有一个机关人员匿名举报,还让矿长查了出来。后来这位工作人员先是被调到井下一线,后来上夜班被不明人员砸了一棒,差点连小命也丢掉。要是现在的话,袁小猫还怕什么,很快就要走上奈河桥的人了,还怕矿长能把他的蛋咬了。

  现在看女儿和妻子闹回这么多小鸟来,袁小猫有点摸不着头脑:“我说,你们这是要开鸟市啊!”

  女儿调皮地说:“爸爸,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自从单位给他放了假,袁小猫从来不理会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反正明了、黑了是一天,过一天算一天。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说完,女儿猛地掀开饭桌上的苫布,一桌子菜和一个大蛋糕进入了袁小猫的眼睛。

  女儿点亮蛋糕上边的蜡烛,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袁小猫定定地盯着女儿,这孩子真长大了。

  “那你告诉爸爸,这小鸟是怎么回事?”

  “一位穿着灰袍子的光头爷爷说,一个人如果能在他生日那天,放生100只小鸟,他就能长命百岁。我就用我攒的压岁钱,和妈妈买回来100只小鸟。这样咱家就都能活100岁了。爸爸,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楠楠,是真的,是真的。”袁小猫的眼前一片模糊。

  一家三口人站在月台上,将小鸟一只一只地放出。小鸟们在蓝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快乐地鸣叫,仿佛在和他们打招呼,表示感谢。

  每放飞一只小鸟,楠楠就对着小鸟念念有词:“小鸟啊!飞吧,飞吧,去告诉上帝,妈妈和楠楠需要爸爸,楠楠不能没有爸爸,让爸爸长命百岁吧。”

  当最后一只小鸟飞出视线的时候,袁小猫真的感到自己腋下生出了羽毛。他想抱住楠楠狠狠地亲一口,但是他怕把自己的病传染给女儿。一着急,他跑回家里,打开相册,拿出一张楠楠的照片,啪啪啪啪地亲了个够。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狮脑山上灌木丛的叶子,就像打了三宿麻将也没有休息的隔壁阿二的眼睛一样红了。

  眼看就要中秋节了,购物高潮的到来,也是小偷们提高收入的黄金时间。

  在华龙宜购商场,当一个精瘦的小偷,把一老大娘的几百元抓到手里的时候,袁小猫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拿着钱的手。

  “把钱还回去。”

  “我没有偷,这是我自己的钱!不信你问问,周围谁丢了钱。我说周围谁丢钱了?”小偷瞪着凶狠的眼睛大声叫喊。

  老大娘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刚想说:“我丢钱了。”一看小偷那凶巴巴的眼睛,张开的嘴巴又慢慢闭上了。

  “大娘不要害怕,我是肝癌晚期患者,我不怕死,有我在,贼还能把你吃了不成?”袁小猫真服了某些人,他们真的被小偷吓怕了,宁可破财,也不愿意招惹是非。

  可能是老大娘感觉袁小猫真能保护她的安全,就颤巍巍地对小偷说:“孩子,我不说你是贼,你把钱还给我就算了。我这钱也来得不容易,老头子下了一辈子井,临去世给我留下这几个烧烟纸钱,我掐着算着地花,你就给了我吧。”

  “你松开我的手,我给钱。”小偷趁袁小猫松开手的机会,忽然一猫腰,钻入了人群。

  袁小猫起身就追,小偷逃进正在装修的地下商场,一迈腿,一枚钉子噗一声扎入了脚心。小偷蹲下身子抱住脚,“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袁小猫过去,一脚把小偷踢倒,拔出脚心的钉子,脱下小偷的鞋子,然后举起鞋子就往小偷的脚心猛打。

  “哎哟,哎哟,大哥,你牙疼也不能落井下石,拿我受伤的脚心撒气啊!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围观群众也有人喊:“钱是手偷的,打手呀!”

  袁小猫不管这些,用鞋底啪啪啪地一直死劲地抽打着脚心。不一会儿,脚心的那个伤口流出了黑血,继而又流出了红血。袁小猫才住手。

  “实话告诉你小子,我打你的脚心是为你好。要是不把里边的黑血放出来,发了炎,你小子一个月也甭想下地。”

  袁小猫刚下井的时候,也是一不小心铁钉子扎进了脚心。师傅把他扶上井口,拿起一双平底鞋照着受伤的脚板子就是一顿猛揍,第二天就康复了。

  小偷穿起鞋子,说了声:“大哥,就冲你这好心,我以后再也不干这个了。”然后钻出人群,走了。

  老大娘拿着失而复得的钱,问:“娃子,你咋不怕小偷啊!他们都带着明晃晃的小刀,瘮人着哩。”

  袁小猫想说:“因为我是肝癌晚期。”想了想,摇了摇头,笑了。

  连着抓了几个小偷,袁小猫的名声就大了。大家知道有个患有肝癌晚期不怕死的好人,天天在商场、大街抓小偷,心里感觉安全了许多。甚至有人遇见贼,模仿袁小猫一声:老子患的是肝癌晚期,有种的你拿刀捅了你爹。贼一听这话,也不管这个肝癌晚期是赝品还是正品,心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就赶紧溜了。

  晚风东西南北随便溜达着,月亮以云遮面想着心事。一个黑影在楼下抄起一块半头砖,嗖一下扔到了楼上,一户人家的玻璃哗啦一声碎了。

  听到响声,袁小猫急忙打开窗户探出头去,拿手电上下左右照着看,见楼下的水泥地上散着一片玻璃渣,往上照,光圈正好照准麻将阿二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袁小猫,我操你八辈祖宗,你活不成了,想当英雄,天天上街惹二黑小,你爷爷我还嫩着哩,还想歇歇心心活几年哩。你惹下贼小子,没有砸了你家的玻璃,反倒是打翻卖煤球的捎带了卖黑枣的,把我家给砸了。实话和你说,这案要是破不了,这玻璃你得赔。”

  “就是,都病成这样了还活蹦乱跳的,闲得没事可以抱块炭去河滩洗啊!警察都懒得管的事,你逞什么日能呀!”“惹下混小子们,咱这楼上的人,还敢睡觉吗?”“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邻居们也没有什么好听话。

  袁小猫快速跑下楼,那贼又不是木头人,早就跑得比星星还远了。

  贼们对这个肝癌晚期确实非常头疼,打不得,骂又不解恨,“干活”前都得专门观察观察附近有没有这个肝癌晚期,结果还是经常栽,只好先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时间过得真快,再有两个月,袁小猫就该离开人世了。他想多为妻子和女儿干点事情。但是干点什么事情呢?他忽然想起几个朋友买房、买车时借的十几万元,多少年来一直找各种借口不还,自己现在都快要死了,他们这下子该还了吧。现在的人啊!和你借钱的时候是又听话又懂事的孙子,还钱的时候就变成得了脑梗塞故意装傻的爷爷了。他记得有人借了朋友几万块钱,一直死猪不怕开水烫,赖着不还。后来朋友因为井下事故死了,这小子花了几块钱,买了几万块钱的冥钞,到坟前烧了,说:“这钱我可是连本带利还你了啊!”你说这是个什么狗东西。

  袁小猫扛着铺盖,拎着暖壶,拿着十几包方便面,先到了朋友虎四蛋家。扛铺盖干什么?虎四蛋要是故意装作不在家的样子不开门,他就白天晚上地睡在他家门口,渴了喝开水,饿了吃方便面。虎四蛋结婚买房子的时候借了他三万块钱,现在孩子都学会骂人了,还是赖着不还。袁小猫去他家,他透过猫眼一看是债主来了,装作不在家的样子,连门也不开。有时候在街上遇到了,虎四蛋要么是哭穷,说自己买菜论堆、交通靠腿、通讯靠嘴,实在是难啊!哥哥哎,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要么就一挽袖子,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以来,天经地义。哥哥,兄弟现在就还你钱。走,咱上医院,我马上卖血还你。”

  你说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小猫要是再要钱,那不是在借刀杀人吗?好在袁小猫得了肝癌晚期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虎四蛋当然也知道了。

  虎四蛋透过猫眼一见是袁小猫来了,而且看那架势,他就是真的把血都卖给医院,把自己制成木乃伊,这小子都不会眨巴一下眼睛,立刻把早已准备买汽车的钱拿出来,打开房门,装作很惊奇的样子说:“哥哥您怎么来了,我正琢磨着去还您钱呢。不好意思,我正好有急事要出去,不然的话,再怎么着,咱弟兄们也得炒个花生豆喝二两,是不是?”

  袁小猫什么也没有说,手指如飞,刷刷刷刷把钞票点了一遍,拿出几张可疑的在阳光下照了照,用手指摸了摸凸凹感,确定没有假钞后,把那张欠条啪一下拍在虎四蛋的手心,拎起行李,打道回府,走了。

  虎四蛋看了看手中的欠条,嘴里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急忙返回家,打开水龙头反反复复洗手去了。

  其余的欠款,袁小猫如法炮制,肝癌晚期为自家的经济保卫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本市有人中了850万元的彩票,要去省城领奖,七拐八绕找到袁小猫当保镖。袁小猫说这玩笑可真开大了,我不会武功,也不会打枪。对方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武功和枪法算个裘!你不怕死,而且是真正不怕死,渴望有人拿刀子把你解剖了才开心。这样的保镖,全市、全省、全国有几个?全世界有几个?这才是最重要的。放心,我也不白用你,事成之后,给你5万元奖金。”

  如果说医院的肝癌晚期诊断证明,对于袁小猫来说是天上掉下来个大铁饼,正好砸中他了,那么现在自己的动吃住屙行都有人管,去一趟省城就能挣5万块钱,真是天上掉下热腾腾的猪肉馅饼来了。

  半年很快过去,袁小猫却没有任何死亡的症状。更让他奇怪的是自己一直没有感觉到疼痛,刚开始以为是病入膏肓,那个地方的神经系统崩溃了,现在觉得医院的诊断也许有什么问题。

  袁小猫和妻子去省城进行复查,如果确诊是那个要命的病,就等死。如果不是那个病,这功劳就记到女儿楠楠的头上,感谢楠楠放飞的那100只小鸟,为他祈来了健康。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李娟娟把那张纸攥在掌心,口里念着阿弥陀佛;袁小猫的大脑里塞了一团棉花,觉得耳朵也嗡嗡作响,纸里边抱着的是一堆白骨,还是一个鲜活的人,他真的吃不准。

  李娟娟把检查结果报告单递到了主治医生的手里,是推出去斩首,还是平反昭雪,就看医生的了。医生只是轻轻瞄了一眼报告单,就扔到一边了。

  “怎么回事?没有问题吧?”李娟娟问。

  “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没有事情你们干点别的好不好?这人呀,就怕自己吓唬自己,无关紧要的几个肝血管瘤,看把你们吓的。”医生轻描淡写地说。

  李娟娟和袁小猫抱头痛哭,要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真想好好恩爱一番。半年时间了,他们没有过肌肤之亲,他们的眉头一直被一把无形的锁子锁着,他们的阳光一直被病魔罩着,他们的快乐一直被死亡的威胁掐着。    

  这位医生倘若为人师表肯定能带出好学生,对患者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喝了一口李娟娟赠送的冠山连翘茶,发出啧啧的声音:“好茶啊!据说这茶在乾隆年间就开始是清廷的皇室贡品了!按说一般患者给的礼品我是不要的,但这个我得收下。你看我这表情,一喝这茶就像个皇帝。喝皇上的茶水,就得说皇帝的话,是不?你们听朕和你们说说,这肝血管瘤呀,根本就不是什么病,属常见肝良性肿瘤之一。它在人体的生长有两种情况:大多数生长缓慢,甚至到了一定程度便停止生长,临床上一般在单个直径5cm以下者,只要不再增长,一般对身体不会构成什么大碍,所以,临床上对不出现任何不适症的小肝血管瘤,一般不提倡治疗。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必须注意不要进行剧烈运动,避免肝部的猛烈碰撞。”说到这里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娟娟,意思是夫妻晚上的活动一定要谨慎,不能只顾高兴,忘了身体健康。

  “只有少部分肝血管瘤,会出现某一年龄段突然猛长的情况。由于血管瘤长大对肝脏等脏器造成压迫,使之出现临床症状,这种情况就必须治疗了。但是你这个的直径只有4厘米,是不需要治疗的,是死不了人的,是可以放心开展各项运动的。钦此。”

  顺着大夫语言气氛的导引,李娟娟差点跪下说:“谢主隆恩。”镇静了数秒,有点口吃地说:“谢谢您,大夫,我要给您写感谢信。”

  袁小猫此时归心似箭,恨不能变成一只小鸟飞回去,给医院那个诊断他得了肝癌晚期的医生一个漂亮的勾拳。奶奶的,你真把爹爹给坑苦了。

  “那我们那里的医院,为什么说他是肝癌晚期呢。”李娟娟问。

  “肝血管瘤和肝癌都是血管较为丰富的占位性病变,经彩色多普勒超声诊断仪和CT增强扫描检查,两者都会显示丰富的血流信号。所以有时候会出现误诊,这个是很正常的。这里边有很深的医学知识,朕说你们也听不懂。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们回去好好活着吧。”又进来一位患者,医生打了个拜拜的手势,放下皇上的架子,忙活开了。

  省城的阳光真喜人,空气也有股香甜的味道。没有了死亡的威胁,袁小猫忽然觉得自己又胆小了许多。假如现在又出现了坏人,袁小猫还敢不敢见义勇为。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连袁小猫也在轻声问自己。


责任编辑  吴培利



【小小说】我是你亲爱的家属

作者:任瑞娟

【作者简介:任瑞娟,笔名荒野。在《空军报》《解放军报》等军地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军事评论、新闻、人物特写、小小说等作品并获奖,著有诗集。】

     她以前一直不喜欢“家属”这个称呼。她觉得,家属,顾名思义,就是家里的附属品。是对人格和价值的否定,是没有文化的表现。

    她是一个浪漫的女人,她崇尚比翼鸟,连理枝的爱情。结婚后,她毫不犹豫地调到了他的身边。一个大山深处的部队。

    他第一次向战友们介绍她,这是我家属。她差点晕过去。

    恋爱时,他可不是这样称呼她的,亲爱的!是他称呼她的专利。

    你以后不许叫我“家属”,太俗气了。她气呼呼地冲他嚷嚷。

    那有什么俗气的?部队里官兵称呼妻子都是家属。他理直气壮地反驳。

    家属,意思就是家里的附属品,我是附属品吗?她委屈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他笑了,拉她坐下,说,你也看见了,部队里没有几个家属,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太艰苦太偏僻了呗。她噘起了嘴。

    那你知道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官兵守在这里吗?他温柔而耐心。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被分配到这里,自然就要守在这里。她想都没有想。

    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的官兵有很多是从大城市来的,他们有各种理由各种渠道离开这里,到条件好的部队去。可是,他们没有这么做,因为大家都明白,如果这里需要部队,就必须有人坚守。但,是人就有情就有牵挂。如果,咱们整天彼此卿卿我我将“亲爱的”叫得满天飞,那会勾起多少兄弟的乡愁?会影响军心的。他真应该去干政工,她想。

    好了,你说服我了,但她还是强词夺理地说了句,你也是我的家属哦。

    对对对!我也是你的家属。他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湘南的冬天非常寒冷,雨和雪轮番飘洒,不经意间,一层薄薄的冰就会在路面上闪闪发光。

    一个雪后的晴天,她下班回家,看到邻居,一位刚随军的家属云芳正在院子里用搓衣板搓洗衣服。大盆周围是大大小小装满了水的盆和锅,因为营区是定时供水供电。

    她刚想和云芳打招呼,屋子里传来了婴儿的哭声,云芳急忙站起来,她也跟着进了房间。床上一个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几个月大的婴儿正手舞足蹈地挣扎哭喊,柔嫩漂亮的小脸憋得通红。云芳急忙伸出双手抱起孩子,她发现,云芳的双手就像烤熟的面包一样又红又肿,显然是生了冻疮。

     据她所知,云芳是从一个繁华的大城市随军来的,她纳闷儿地问,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会想着到这里来吃苦呢?云芳却不介意地笑着说,家属嘛,就是要把家归属在一个频率上,为了让老公放心地飞行,我就来了。

    咦!“家属”这个词儿还会有这样的解释,她感到新鲜的同时心里涌动出一份感动,也是啊,自己不就是从那么遥远的家乡调到这偏僻的山沟里来了吗?

     连绵的丘陵深处,机场显得格外辽阔。

    在日复一日的紧张工作中,她对“家属”这个词儿有了新的理解,但心里却还忘不了他那声温情浪漫的“亲爱的!”。

    骄阳似火,又是一个飞行的好天气。她写了张纸条让准备进场保障飞行的卫生员小伟带给他。

    你要亲手交给大队长,如果他问是谁写的纸条,你就这么说……

    是,一定带到。小伟挺了挺胸,又做了个鬼脸儿,笑着走了。

    中午,空勤灶把饭菜送到了机场,飞完起落的飞行员们被大巴车接到了塔台下用餐。

    报告大队长,有人送了个纸条给您。小伟找到了他。

    他甩掉头盔里的汗,把手在满是汗水画出了很多白色图案的蓝色飞行服上擦了一下,接过纸条,顺嘴问了声,谁写的?

    报告大队长,她说是您亲爱的家属。小伟大声喊了出来。

    正准备就餐的人们突然安静了下来,接着就爆发出了哄堂大笑,亲爱的!家属!有人故意做了个停顿。他本来就通红的脸更红了。

    飞行结束,他推开家门,边挥舞着纸条边喊,亲爱的家属,我回来了!

    她正捧着书,一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在进行“胎教”。他凑到了她跟前,在她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累得都懒得洗手了。他笑眯眯地问。

    别忘了,我是你亲爱的家属哦!她仰起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纸条上写着:饭前洗手,勿忘!

责任编辑 梁小萍



丧 葬 师 (外一篇)

作者:班琳丽

【作者简介:班琳丽,作品散见《文艺报》《诗选刊》《莽原》等报刊,并入选高中语文阅读题,多次获奖。】

    师傅死的那年,他接替师傅,成为小镇的丧葬师。他尽心尽力地为每一个死去的乡亲操办体面的葬礼,手上的活儿细致入神,经他修过面的人全都像睡着了一样,平静,安祥。

    他是很文弱的一个人,白白净净,像个书生。他很少开口,但说起话来,会像父亲一样温和。他也很少抬头看人,但与人对视时,眼睛里充满少年一样的真诚。

    他和师傅住在离小镇一里地之外的一处独院里,师傅死后,他一个人住在那里。他是谁,从哪里来,师傅始终对他守口如瓶。

    师傅在时,院里养了很多莲。每年六月,莲花开放的日子里,也是一年里小院里最有生气的日子。那时的师傅会一天天坐在院子里看莲,若有风吹落了花瓣儿,他会将花瓣捧在手心里,“哎哟、哎哟”心疼上老半天。

师傅一生没娶。师傅也告戒他,不要婚娶,说丧葬师身上阴气太重,不宜爱上女人。

     他老老实实遵从着师傅的告戒,从不抬头看女人。也是,他的职业让他的骨头里自带一种自卑,他觉得他不配爱上女人。

    他二十岁上突然害起眼疾,双目失明了。他没有告诉师傅,那是因为他喜欢上一个姑娘。丧葬师多少也懂些医,他自我诊断:爱而不得,急火攻心,害起眼疾,眼睛就失明了。

    那是在小镇一个富商的葬礼上,他帮着师傅为富商洗转生浴,一抬头,门外天仙似地飘过一个白衣姑娘。他以为是幻觉,但很快他否定了自己,不是。他借故看水烧开了没有,出门寻找。刚迈出门,一抬头,正好与那姑娘迎个照面,四目相遇,他心上强烈地一顿。姑娘穿着一身重孝,眼睛湿漉漉地红,像刚刚哭过。姑娘迅速低下头,侧身而过。不想姑娘就要走过他时再次回头瞥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瞥,他心上软了一下,迅速低下头,退回屋里。

    师傅问:“水开了吗?”

    他说:“不知道。”

    那之后,他的心里,白天黑夜,都是那姑娘,都是她红红的湿漉漉的一瞥。他却不敢打听她的名字,家住哪里,每天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想她,想得自己像害瘟疫一样浑身颤抖。

    眼睛看不见了,师傅要领他求医,他不答应。

    师傅忧心地问:“为什么?”

    他难受地说:“瞎了挺好。”

    他真心不想再看到这个世界。得不到,还不如不看到。

    其实师傅早已察觉,只是不愿点透。小院里的莲风飒飒地开了。师傅说今年的莲花比往年开得艳。他说不想看到。冬天大雪早早来了,师傅说镇子外的雪就是比镇子里的白。他说不想看到。可心上是想看到的,尤其是想看到那个姑娘,想得坐卧不安,浑身颤抖。

    这样在黑暗里痛苦了两年,第三个年头,心上那种火煎水煮的思念淡了些,他的眼睛才慢慢复明了。眼睛复明后,他曾经刻意地跑到镇上去,刻意去了那个富商遗孀的家,那姑娘像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似的,终没让他再遇见。

    师傅死后,他将小院里的莲统统换成了红芍药。每年芍药开花时,他也跟那时的师傅一样,天天坐在院子里看,红红的芍药像她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若有风吹落了花瓣儿,他也会将花瓣捧在手心里,“哎哟、哎哟”心疼上老半天。

    四十岁时,他在小镇最偏远的一个村子为一个女人操办葬礼。葬礼要结束时,他意外地向众人宣布金盆洗手。

    乡人不明就里,他自然心似明镜: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姑娘。有些相识,不必一生,仅凭一面,已铭心刻骨。那一天,他不动声色地为女人洗“转生浴”,修面,穿衣,成殓,每一个环节做得用心极了。身子却一直在颤抖。而他压抑着,眼睛都没红一下。心死了,他感觉到死去的人不是一直深爱的女人,而是自己。

    女人的葬礼过后,他将自己反锁在屋里。他想师傅,想师傅生前近似于“痴”和“癖”的习惯和好恶。师傅爱养莲,莲花被偷了,一个面善心慈的人也会高声骂。更多的,他想自己,想自己将师傅爱养的莲换成红芍药,会跟师傅一样天天坐在院子里,看红红的芍药像她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

    时年深秋,当小院里最后一朵芍药落入尘埃的时候,他离开了小镇。他先是没有方向地走,走着走着,就奔正西去了。


转 生 浴

    小镇上老辈传下来一条习俗,凡死去的人,尘世的身子在入殓前都要大洗一次,叫洗“转生浴”,丧葬师边洗边念动咒语,度死者早日转生。

    丧葬师不能有仇人。这个不难想明白,丧葬师若有了仇人,为仇人洗转生浴时,难免不会使坏,咒语不念,或念错,那死者将永世不得转生。

    镇上的丧葬师是个孤儿,没有名字。镇上的人们若说到他,就叫他“镇外的那个人”。他有师傅,师傅是个面善心慈的人。师傅从手把手教他时就告戒他:“丧葬师的本分,就是让死者得到永息。可不敢记仇,更不要跟谁有仇。”可到他十岁上时,他还是有了仇人。

    他的仇人是镇上秋生的爹。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是秋生爹爱说他和他师傅是活死人,尤其指着他说过:“可怜了,这个小活死人。”师傅能一笑了之,他不能。他暗暗发下毒誓,秋生爹若死了,那时师傅也不在了,他会送这个仇人下十八层地狱。

    相由心生,一个人心上藏有恶,面相上就会带出来。他小,更不会掩饰。镇上的人就告诉他师傅,说他面相带恶,不适合做丧葬师,还是再选一个徒弟来,好好培养吧。师傅“嗯嗯啊啊”着应,其实是不睬这些建言。但再教育他时,会把特别想让他自律的话说得很重。

     响鼓不用重锤敲,他是极为聪明的一个人,师傅不举重锤,他心上的“鼓”就已响得透亮。可透亮不代表仇恨会随着时间淡了,恰恰相反,那仇恨也在与日俱增。年岁越长,他自尊心越强,一想起秋生爹极为轻蔑的“小活死人、小活死人”地喊他,他就恨得咬牙切齿。可牙齿咬碎,那恨都不减一分。

    一次,秋生爹在地里干活,口渴得不行,到他们这里讨水喝。师傅在院里与秋生爹说话,他去屋里给秋生爹舀水。

    一碗凉水,秋生爹越喝越喝不下去,他迟疑着问:“这水咋恁咸?”

    他不动声色地说:“镇外的水自然与镇子里的水不比。”

    秋生爹渴了,还是把一碗水喝完了才走。

    等秋生爹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外,师傅转向他,严厉地盯住他问:“什么情况?”

    他咕哝着回了一句:“是他喝不惯镇子外边的水。”

    他始终没向师傅承认,他向茶水里放了盐。放一勺不解恨,又放一勺,还不解恨,就又放一勺,到最后,他也不知道究竟放了几勺。看秋生爹难以下咽时,他心上笑了。看秋生爹喝完水抹了抹嘴巴离开,他心上“哈哈”大笑了。

     倒是在秋生爹离开的一刻,看着那老迈的仿佛被生活随时拦腰折断的背影,他心上的仇恨竟有些松动。可转瞬之后,那松动的部分就又坚固起来。

     二十岁上,他终于在仇恨中等来秋生爹的死讯。那时师傅果然不在了,那种终于落在他手里的快感,让他按耐不住兴奋。秋生央人来请他时,他早已准备好一切,等在院子里。

     秋生爹打工在外,出了车祸,拉回家时,血糊糊的一个人,像从刑场上抢回来的。他没想到自己的仇人是这样一个下场,心上憋足的劲儿竟先自泄了一半。围观的人都说,看样子,秋生爹洗不得这尘世最后一次转生浴了。连秋生也说,别洗了,入殓算了。他坐在那里,半合着眼睛,盯着秋生的爹。

    约莫半个时辰,他就这样盯住仇人看,直到他的嘴唇上泛起他惯常的几乎发现不了的浅笑。他“呼”地站起身来,指使秋生媳妇烧水,喊秋生拿剪刀。足足四个时辰,他小心剪去秋生爹的血衣,小心将他托起放进调好的温水里,害怕弄疼他一样,害怕他的某一处骨头再在他的手上折断了一样。他耐心地洗,像洗师傅那样,边洗边念动转生咒。他耐心地为秋生爹净面,光净面就花了半个时辰。穿衣,慢慢地极小心地为秋生爹穿衣。入殓,像放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轻放。等到秋生爹相对体面地躺进他崭新的棺材里,他盯住这个曾经的仇人,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当晚,他跑到师傅坟上大放悲声,不是哭师傅,而是哭自己。为秋生爹洗转生浴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像洗着自己的转生浴。他想,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人,这个死得很惨的人,也许压根不知道他心里装着他种下的十年仇恨。而所有的恨,都只是他自己心中被某一点执念唤醒的魔。这十年来,不是秋生爹在折磨他,而是自己心中的魔在折磨自己。这样想着,心中岩石一样的仇恨居然在慢慢碎掉,碎掉,最后一刻,齑粉飞扬。

    也是在那一刻,他整个人玻璃一样透亮起来:原来放过仇人,就是放过自己。

责任编辑  梁小萍


闵 八 音

作者:化  云

【作者简介:化云,本名李彩霞,河北省作协会员,涉县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鹿鸣》《大观》等报刊,多次获奖,出版小小说集《心魔之舞》。】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这首《天净沙》放在梨香满园的东院,放在那十几个才色绝佳的姐儿身上,真是融融洽洽。

     正是有了这些姐儿,那满园的梨树也得了无尽的风雅:梨花赛雪的时候,崇州城的墨客聚在梨树下吟诗作赋,挥毫泼墨,看美人衣袂飘飘,梨花飘飘洒洒,真是要多风雅有多风雅。待到梨儿飘香的时候,崇州城的墨客聚在梨树下赌梨赛诗,画梨品梨,再接过姐儿们素手呈梨,素手似梨肉,梨肉沁人心,真是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一日赌梨赛诗正有趣,角门进来两个人:一个身量儿娇娇弱弱,小脸儿似带雨梨花;一个是胖胖大大,油光的笑脸有几粒大大的麻子。

    麻脸儿说这丫头是班子里的闵绾鸢。本是学闺门旦的。小模样儿小腰身儿你瞧见了,没得说。可惜前阵子感了风寒病了一场,人好了,嗓子倒了。还没登过台子呢,吃不了梨园的饭,又帮不了别的忙,只好送来这梨香满园。

    冯妈妈围着妮儿转了几圈,在妮儿身上摸摸捏捏,托了那尖尖的下巴颏儿,端详了一阵子,啧啧,留下吧,谁叫妈妈我心善呢。

    麻脸儿搂着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绾鸢住在以前四碗住过的房间。关着门,流一阵泪,闭一阵眼,不吃不动。冯妈妈说姑娘应该是明白人,你那唱戏的营生和这东院的姐儿有啥两样?不都是哄着客人寻个乐子?如今你嗓子坏了唱不了戏了,要是能拿出别的本事来,也照常在东院吃饭。若是这眼睛瞎了,可只能让你西院去了,到时候脏的臭的,老的少的,只要出了银子,你可都得接着了。

     绾鸢咬咬牙,叹口气,妈妈说的在理,妈妈且容我两天吧。说话的声音沙哑,却有腔有韵。

绾鸢打量房间的布置,简单干净,不似女孩儿的住所,倒有好多的瓶瓶罐罐,都是当初四碗装好的东西。绾鸢从头上摘下一支素银的簪子,在那些瓶瓶罐罐上一阵叮当,竟是如珠落玉盘,清脆有声,成了曲调。

    冯妈妈闻声,进了屋子,姑娘,若能再细巧些,花样儿多些,客人们会喜欢。

    绾鸢粉脸一扬,凡是能出声的器物,都还是听话些的。

    冯妈妈说,若真是能如此通了五音六侓,就叫八音吧,这东院自会有你的饭吃。

    于是梨香满园又出了个有趣儿的姐儿——闵八音。瓶瓶罐罐,杯杯盘盘,哪怕是几个被咬得参差的梨儿,甚或是几个啃剩的梨核,一片白菜帮,在她的手里也能成了调儿,有了趣儿。席间热闹时候总会叫八音耍玩一阵子,只那一刻梨香满园安静得出奇,只有八音手在各种器物上捏捏敲敲发出的乐声。

     闲了的八音还是忍不住幽幽咽咽哼几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毕竟是苦练了十几年的技艺,虽是音损了,没了清脆婉转,却依然是柔婉动人,别有了一腔幽怨意味。一抬头,看见城北的陆先生依着栏杆,似听非听。先生怎不去赌梨也不去写诗?

    小姑娘怎不去吃酒也不去耍玩?

    就那么点儿小把戏,客人们图个新鲜,迟早一天会厌的。

    那姑娘作何打算啊?

    八音看着院子里纵声玩乐的人,叹口气,低声哼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泪光点点,“想当初我是想成角儿的。如今……”

    秋风越来越凉,树上的梨也快赌完了,只有孤零零的几个还在高处梢头挑着。越来越少客人点八音的台了。陆先生来,还会来听八音轻声哼的曲儿,听八音说那句想当初……只是来时总是微醉,走时总是熏熏。

冯妈妈说姑娘这样怕是不成,进了这院子就要知道油盐贵柴难买。如今姑娘身子大好了,若不愿意随便配个人,就问问陆先生吧。

    八音知道怕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了。陆先生吗?八音心头一颤,忽生出几分柔情来,若是他,也还行吧。

冯妈妈说,你当初没登过台或是不知道,那个陆先生原是捧过角儿的,痴心得很。可戏子无情,那个角儿跟了珠宝商走了,说是做了那珠宝商的小妾。陆先生伤了心,成天来咱这院子买醉。我看陆先生对你有意,大概是因为你也会唱那段曲儿吧。你得使出手段,让他掏出银子来。

     正说着陆先生掀了门帘,提了长衫进门来,八姑娘来段皂罗袍吧!

八音说先生以后别来了,我明儿就去西院了。还有,记得紫鸢吗?我大师姐!她没有跟珠宝商走,是被人下了哑药,说她狐媚人家公子。倒了嗓子,一时受不了,投湖死了。你若寻她的影子,可知道去哪里寻了?

责任编辑  梁小萍


青砖围墙

作者:王若冰

【作者简介:王若冰,澳洲华人作协理事,《澳华文学》总编辑。出版长篇小说《跳蚤女人》《祈祷一季的爱情》、散文集《我们家族的女人》《纯情倾诉》等。】

     从这个春天开始到夏天的转变过程中,雨林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他经常在晚上10点以后回家,带着满身疲惫。第二天早上起来,没有见到他就已经上班了。我几次问他到底怎么了,他直淡淡地说:没事,最近工作要加班。再问,他就不再说话了。这在我们婚后5年的时光里,是极为不寻常的。他不嗜烟酒,没有泡吧的习惯,工作不需要加班,他是那种恨不得没有下班就回家的男人。那么在下班之后的这几个小时他去了哪里成了我心里的谜。

    有一天,好友诺诺说:一天晚上她在蒙纳什大学的门口看到雨林正在跟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说话。诺诺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不明的暧昧。我听了在不安的同时更加气愤:好你个雨林,难道你忘了当初要死要活要跟我结婚的情景吗?

    雨林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28岁,用母亲的话说我已经成了剩女。她没日没夜地在我耳边说:人家谁谁的闺女昨天生孩子了,还比你小两岁呢。你连个交往的人都没有,你差到哪里了?你说你长得出众,又有才华,工作风光怎么就找不到个人呢?可愁死我了……

    面对母亲的唠叨,我只能以沉默对之。眼看那么多朋友与同学结婚后的生活过得不温不火,不咸不淡。今天这个离了,明天那个正在离婚的路上,我就头大。谁说我找不到结婚对象的?是我不想找。直到雨林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那天,我坐飞机从墨尔本回北京,飞机上,我多数时间都是读书来打发的。旁边的是一个英俊高大的男孩,我们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醒来后已经半夜,气温有点低,我把毯子盖在身上,还是觉得冷。穿着丝袜的双腿被一阵阵的寒凉袭击。我想起身拿衣服,但是又怕打扰了其他人。只好忍着。

    给你,用这条!

    一条毯子在我眼前,我抬头见是身边的大男孩,他的脸上正洋溢着淡淡的笑,双手拖着一条毯子。我说:谢谢,还是你自己用吧。

    他手一松,毯子落在了我的腿上,轻描淡写地说:给你你就用!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令我无法推辞。

    一夜无言,终于到北京了。我起身直到把座位收拾平整,叠好了两条毯子整齐地放好后才松了口气。一抬头,发现那个男孩居然也跟我做着同样的事情。他对我笑了一下。

在机场大厅里,我一眼就见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母亲,她正喊着我的名字。

    阿姨,您好。

    还没等我说话,却见到身边有人跟母亲打招呼。

    母亲和我同时抬头看:原来是飞机上那个男孩,我的脸一下晴转阴,仿佛被人跟踪了一般不舒服。

阿姨,我是冰冰的朋友,我叫雨林。认识您很高兴。

    天啊,他居然听到了母亲叫我的名字!

    母亲把他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翻,脸上立刻出现了花一样的笑容:雨林,哎呦,有诗意的名字啊。你说你是我们家冰冰的朋友?你今年多大了?

    妈妈!我拉了一下母亲,小声说我并不认识他。可是母亲对我置之不理,她跟男孩聊得颇为投缘。

我百口莫辩,尽管雨林报出的年龄比我小6岁,却还是瞬间得到了母亲的赏识。以后,他对我展开了强势的追求,到处都是他的身影。母亲也劝我说:你都快30了,人家才24,我看人从来不会错,这个男孩子值得托付终生。你还等什么?

    半年后,在我29岁生日那天,我和雨林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之后,我们又一起返回了墨尔本。婚后这5年,雨林真的如母亲所说的那样。别看他比我小6岁,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绝对是成熟的,对我照顾有加,一切以我为中心。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这样幸福下去,携手到老。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往事历历,心头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院子外边是稀疏的行人,太阳火烤一般将房间照得火热。邻居家的大狗又跑到我家的大树下方便,这令我极其反感,没有围墙的院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晚饭后,雨林将一张机票递给我说:爸爸妈妈已经到新西兰了,这是你的机票,明早8点,你去陪他们玩一段时间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的心却七上八下。

    我飞到新西兰皇后镇见到父母。新西兰绝美的风景,令我的心暂时忘却了疑惑与不安,跟他们度过一段愉快的旅行时光。父母一直夸奖雨林是个孝顺的女婿,而我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两周后,我带父母一起回到墨尔本。当我到家门口的一刹那,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道青砖围墙已经在我们家前院的大树下高高耸起。围墙看上去很亲切,是传统的中国式围墙,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为了圆你青砖围墙的梦,雨林一个春天下班后都去上课学习建筑,跟建筑工人学习如何垒墙。你看,我的眼光没有错,雨林是个多么好的丈夫啊!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围墙下,雨林正向我们走来,他那白皙的脸已经被晒黑了许多,依然如飞机上我们初次相见时一样,温暖地看着我笑。

责任编辑  梁小萍


凌 波 舞

作者:尚培元

【作者简介:尚培元,巩义市人,作品散见《莽原》《奔流》《百花园》《大观》《牡丹》等刊物,曾获“大观文学奖”、“奔流文学奖”。河南省作协会员。】

    玄宗皇帝消闲时,总喜欢到那片梨园里去转转。

    在那片浓郁的梨园里,玄宗亲手创办了一处乐舞教坊,精选三百名乐伎,习学歌舞戏曲,“如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后来,叫顺口了,便将这处乐舞教坊直接称作了“梨园”。再后来,戏曲界就被称为“梨园界”或“梨园行”。不过,这已经是很远以后的事情了。

    “梨园”的主要职责是训练乐器演奏人员,供宫廷宴乐,与专司礼乐的“太常寺”和充任串演歌舞散乐的“内外教坊”形成鼎足之势。

    玄宗到梨园里来,不只是随便转转的,他是要看一看乐伎训练的情况,若是有兴致,也会操起乐器,跟乐工们合奏一曲。

    那天玄宗又到梨园里来了,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见乐工伎人训练得很规范,很投入,也没有出现什么差错,玄宗就有些无所事事了。无所事事的玄宗正要摆弄几下乐器,忽而一阵儿困顿袭来,便伏在几案上打了个小盹儿。

    忽而,一艳丽女子飘飘然来到玄宗面前。这女子娥眉高髻,宽衣广袖,似是贵妃模样,玄宗奇怪地问,贵妃怎在这里?女子却说,妾乃凌波池中龙女,喜好在池水之上舞蹈,陛下通晓音律,酷爱法曲,望赐妾一支舞曲。玄宗听了,望着那满树的梨花,便吟唱起来,“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谢,春入泥……”

    玄宗吟唱时,龙女便依了歌声在波涛起伏的池水之上舞蹈起来了。龙女衣袂飘飘,裙裾飞扬,玄宗不由地高声说道,贵妃之舞,舞之魂也!

    这一声喊,却将玄宗自己喊醒了。

    舒一口气,玄宗仍在喃喃自语,贵妃之舞,舞之魂也!

    忆起梦中龙女飘柔的舞姿,玄宗又轻声说,龙女之舞,极似贵妃啊。玄宗独自笑一下,便想,当初把杨玉环从儿子手里夺来作了贵妃,是否就是因了她的能歌善舞呢?

    恍惚间,一段乐曲就在玄宗心头萦绕起来了。那是玄宗在梦里吟唱的曲调,是凌波池上龙女舞蹈的旋律。

    玄宗就着几案,记下了乐谱。

    抑或是因为梦中的龙女,抑或是因为宠爱的贵妃,玄宗很是喜爱这支曲子。玄宗将这支曲子反复琢磨,反复吟咏,依照大唐风格,参考汉代曲风,又结合胡乐模式,制成了一支完整的曲子,名为《凌波曲》。

    玄宗把《凌波曲》交给“梨园”乐工张野狐演奏,令舞妓依曲舞蹈,但却难以舞出龙女的韵味。

    玄宗失意地摇了摇头。

    玄宗又请贵妃来舞,却仍然没有舞出龙女的韵味。

    玄宗又失意地摇了摇头。

    张野狐趋前说,陛下,临潼新丰有一舞妓,名叫谢阿蛮,极善乐舞,可否召来一试?

    玄宗便将谢阿蛮召入了“梨园”。

    一见谢阿蛮,玄宗先自吃了一惊。这舞妓容貌艳丽,身材稍肥,一颦一笑极像贵妃,舞蹈起来,一招一式又与梦中龙女毫无二致。玄宗惊奇地说,这三人,难以分得清了。

    玄宗便请贵妃到“梨园”观赏谢阿蛮舞蹈,舞曲就用《凌波曲》。

   《凌波曲》的演奏乐队极是豪华。宁王李宪吹玉笛,贵妃玉环弹琵琶,马仙期敲方响,李龟年吹筚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掌拍板,玄宗亲自打羯鼓。羯鼓堪称“八音之领袖”,掌鼓者其实就是乐队指挥。乐曲起处,谢阿蛮翩然飘临,舞姿柔软,舞步轻盈,似空中浮云,如蜻蜓点水。玄宗忽而觉得,是龙女起舞在凌波池水上面吗?一曲终了,玄宗不禁赞叹说,阿蛮之舞,堪比梦中龙女!

    玄宗就将“阿蛮之舞”命名为《凌波舞》。

    贵妃的妹妹秦国夫人也在赏舞,玄宗便打趣说,阿蛮今日为你舞蹈,也请你赏她一束缠头吧。

    秦国夫人笑笑说,何足道哉,难道大唐天子的小姨妹还使不起些许小钱么?

    说罢,就赏给谢阿蛮三百万钱。贵妃见了,也撩起衣袖,褪下手臂上的红玉臂环,赐给谢阿蛮。

    谢阿蛮惊讶地说,如此贵重,阿蛮怎敢接受?

    贵妃沉静一下,缓缓说道,观舞蹈,察帝心。这红玉臂环,你且珍藏了,久后帝见此环,如见吾面。

说着这话,贵妃怅然而去。

    谢阿蛮就被玄宗留在“梨园”里了。

    这之后,就发生了许多事情。

    秋风渐起,闹开了“安史之乱”。

    绵绵秋雨,淋湿了衣衫,淋湿了马铃,贵妃被逼死在马嵬坡前,玄宗流着眼泪为她吟唱了一曲《雨霖铃》。

    冬雪飘零,梨园里一片萧杀,乐舞艺人都流落到了民间。

    春风熏人醉,梨花带雨开,肃宗收复了长安,玄宗也从西蜀归来,作了太上皇。

    太上皇念念不忘他的“梨园”,他的《凌波曲》,还有他的《凌波舞》。而这时,跟在他身边的乐工舞妓, 只有张野狐和谢阿蛮几个人了。

     一日,夕阳照在望京楼上,太上皇忽而就想起了贵妃,想起了马嵬坡,想起了那场淋湿了马铃的绵绵秋雨。

     太上皇说,奏一曲《雨霖铃》吧。

     张野狐弹起箜篌,奏了一曲《雨霖铃》。缠绵的曲调使太上皇四顾凄凉,涕流失声。

     太上皇对张野狐说,此曲伤感,奏一回《凌波曲》吧。

     太上皇又对谢阿蛮说,来,再为太上皇舞一回《凌波舞》。

     在张野狐弹奏的《凌波曲》里,谢阿蛮舞了一回《凌波舞》。一曲舞罢,太上皇想要赏赐谢阿蛮,却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了。

    太上皇叹声说,唉,我手里也没有像样的物件儿了!

    谢阿蛮却说,太上皇赐给妾身的太多了!

    谢阿蛮又说,妾本乡野歌妓,得遇恩泽,进宫作一舞妓,足矣!今不求恩赐,妾有件礼物,还要敬献太上皇呢。

    谢阿蛮就把那只红玉臂环献给了太上皇。

    太上皇认出是贵妃遗物,不觉垂下泪来。

    太上皇说,先帝破高丽时得了两件宝贝,一件是紫金御带,另一件就是这红玉臂环。传到我这儿,高丽使者求告,说是失了两件国宝,风雨不调,望赐还。我只还了紫金御带,此物留下送了贵妃,贵妃却又赏了你,今睹物思人,徒生悲念矣!

    谢阿蛮说,贵妃赐我红玉臂环时,嘱咐我珍存,久后见这宝贝,如见贵妃,今完璧奉还,以慰贵妃之愿!

太上皇看一眼红玉臂环,又看一眼谢阿蛮,恍惚之间,仿佛是贵妃站在眼前,不觉轻轻唤了一声,贵妃……

晚霞褪去,暮色四合,谢阿蛮便进了太上皇府邸,与太上皇亦曲亦舞,亦乐亦酒,侍奉着太上皇。

有了谢阿蛮,渐渐地,太上皇对贵妃的思念就轻淡了。

责任编辑  梁小萍


顺在左  孝在右

作者:薛培政

【作者简介:薛培政,山东省临朐县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小小说学会理事。作品散见《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大观》等报刊,有作品入选多个年度选本,曾获《百花园》年度优秀作品奖等奖项。】

     新山控股集团董事长柳大川,刚刚将国外的合作伙伴送上飞机,就像美国总统休假一样,悄然回到老家平安镇陪伴父母来了。

    别看柳董在外呼风唤雨、威风八面,可一见到他那当了一辈子车把式的老爹,就恭恭敬敬得变成乖乖儿了。

    “石头,又是坐着你那宝马车回来的?”柳董回到家时,老爷子正斜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地问道。

    “是的,爹!”

    “切,啥子宝马、宝驴的啊,听着车名牛哄哄的,其实一点也不实用,装不下多少货,也拉不了几个人,比起老子当年赶的那辆马车,差老鼻子远了——”老爷子边说边要坐起身来,柳董连忙上前搀扶。

    “是的,爹,宝马车和您当年驾的那双辕马车简直没法比!”柳董应声答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爷子的脸上荡漾起了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不是吹的,若是倒回四十年,在咱这方圆百里,你打听打听赶大车的俺老柳,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就说俺驾驭的那两匹纯种草原蒙古马,连同那辆四个胶轮的大马车,那可是基建工程兵部队支援咱村的,全县独一无二,还是王团长亲手将马鞭交到俺手上的。”

    “王团长,知道不?外号‘王疯子’,打仗不要命的主儿,顶呱呱的一级战斗英雄!”老爷子越说越来劲,末了伸出拇指比了“这个”。

    人说企业家都有个性,身为海归的柳董更是如此。凭着清晰的思路、干练的作风、半军事化的管理,他把一个数万人的上市企业管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就连省部领导都对他刮目相看,可这会儿,他却酷似个小学生了。

    在往老人的茶杯里轻轻添进一丝水后,柳董便习惯性搬个小木凳子,在老爷子的下首坐了下来,面朝老人静静地聆听着那个听了N遍,老得都快成古董的故事。

    俺就想不明白了,一个掌管数万人的堂堂国企董事长,此刻竟如此的谦卑,一点也不显做作。嗨,这要让省台省报那帮子小美女记者们碰上了,指不定会张大嘴“哇塞——哇塞”地吆喝不停呢。没法子,看到老板都乖到这步了,俺小司机一个算哪盘菜?便也知趣地坐在一旁,也装模作样地旁听开了。

    那一会儿,俺望着这爷儿俩,禁不住一个劲地纳闷儿。论见识,柳董是漂洋过海的留美博士,拿俺老家的话说,那是开过洋荤的主儿;而老爷子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充其量就是赶着马车进过县城,他讲的陈芝麻烂谷子,连俺都旁听得耳朵起膙子了,可柳董咋就有这份耐心呢?

    狭小的院内,透不进一丝凉风,树上的知了仿佛也听得不耐烦似的,不停地“知啦——知啦”的叫着,给闷热的伏天平添了几分热辣。

    蒸笼似的热浪烤在身上,俺早就心不在焉了,抬头看看柳董,他却听得异常专注,以至于俺几次使眼色他都没看见。

    “部队上送来马和马车那天,支书吴老三当着大队那些头头脑脑的面,叉着腰发话了:这马——比咱屋里的娘们都金贵,往后呢,就由贫农老柳一人负责喂养和使唤,专为咱大队供销点拉货。别的人,哼,不管你长几个脑袋几条腿,谁也别想靠近马一步!”虽是陈年旧事,老爷子仍讲得眉飞舞色,言语中依然流露出满满的成就感。

    “每天早晨出车时,俺坐在辕头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高扬着马鞭,鞭梢上那红缨迎风飘荡,就像出征的将军那般威武,路上的行人就像看稀罕一样,一直看俺走出老远。嘿,那神情,可比你娃子现在坐的宝马车气派多了!”老爷子讲着讲着,已完全陶醉在往事之中了。

    这时的柳董,更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满是自豪地夸赞道:“爹,那时的您就是俺兄弟心目中的大英雄!”

老爷子自豪般地叹了口气,说道:“英雄?你爹不敢当,不过全大队几千口人的日常所需用品,全靠俺这辆马车来保障,隔三差五就要到县城去进货。那时东西紧缺啊,俺进城前,总有乡亲让帮忙捎东西,俺都尽力去办,从没落下过闲话。”

    “这人呐,能耐再大都不能耍大,骡马大了值钱,人要是耍大了可不值钱,你说是不?”望着老人深情的目光,柳董频频点头。

    也许熟不拘礼,或许为打发时光,在返程的车上,我向柳董提出了埋藏已久的疑问。

    他侧过脸微微一笑道:“咱们在外奔波了这么多年,爱听的或不爱听的话,不都全听了吗?亲爹都老到这个份上了,他一辈子就这么点成就感,咱咋就不爱听了呢,孝顺孝顺,不顺着老人,咋能叫孝呢?”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从那之后,俺在爹娘面前,再也不起高腔、尥蹶子,嫌弃父母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了。

责任编辑  梁小萍


藏在心底的羽衣

作者:若  荷

【作者简介:若荷,本名宋尚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散文》《散文选刊》《散文百家》《山东文学》《山西文学》《名作欣赏》《青年作家》《黄河文学》《人民日报》等国内外报刊,有作品选入多种散文选本。获中国散文学会“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著有《悠悠茶香》《高天上的流云》《像一片叶子一样成长》等多部散文集。】

  秋天的夜,凉风习习,寒窗内,我拥被而坐,读《母亲的羽衣》。这是台湾女作家张晓风的散文,收于《张晓风散文集》。文中这样写道:每当讲完“牛郎织女”的故事,稚气的儿子已经垂睫而睡,女儿却犹自瞪着坏坏的眼睛。忽然一把抱紧我的脖子:“妈妈,你说,你是不是仙女变的?”女儿的问话充满童真和稚气,让作为母亲的她不知如何回答,但这句问话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启开女作家情感与记忆的箱箧。

  那时候,她还很小,对母亲的任何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母亲那只樟木箱。樟木箱,在上海、江浙一带又叫“女儿箱”,旧时,当地人生了女儿后,都要在自家的地里种上一棵香樟树,等女儿一天天长大,待嫁闺中,香樟树也粗壮成材了,父母便找来木匠,把树伐倒,做成一只樟木箱作为女儿的嫁妆,“女儿箱”就是这么得来的。在六月的艳阳下,铺晒满带樟脑味的物件,幼小的她总要怀着惊奇去窥望,在母亲的喝禁之下仍然忍不住去探摸,那里面有母亲收藏多年的湘绣被面,雪白的缎子上绣着兔子、小白菜和红艳欲滴的小萝卜……

  除了晒箱子,母亲还向她回忆小时候在外公身边所享受的宠爱,这让她惊诧不已,原来那么付出全部之爱的母亲,也曾有着天真可爱的童年,无比幸福的时代。只是每每看着母亲的面庞,都无法将眼前的母亲和幼年无忧无虑的母亲联系在一起。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就是一个吃剩菜的角色,红烧肉和新炒的蔬菜,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放在父亲面前的,她自己的面前永远是一盘杂拼的剩菜和一碗‘擦锅饭’”。

  张晓风的母亲是一位传统女性,对生活一惯的顺从,对婚姻和家庭地位不知抗争。面对母亲的逆来顺受,年幼的张晓风有时都看不下去,替母亲忿忿不平。和她自己的女儿不同,她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妈妈到底是不是仙女变的”,倒是感觉由于生活环境所迫,人到中年的母亲过早地呈现出老态,这或许是母亲对于所有事情过于隐忍的结果,母亲选择了隐忍,必定会把忧伤埋在心底。她借给女儿讲故事,也给我们讲了一个有关仙女的传说,她以这个传说故事证明她的母亲情感的存在,就像仙女一样的无私付出着,而且拥有天底下最美丽的慈母之心。

  那应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在星河之畔,天神最偏爱的小女儿就住在那里,她织虹纺霓,藏云捉日,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可突然有一天,她的羽衣不见了。她爱上了一个凡人,并到凡间做了他的妻子,换上了人间粗布,决定做一个母亲。有人为她感到惋惜,说她的羽衣被她的丈夫锁在箱子里,她再也不能飞翔了。岂知那仙女是无所不能的,根本就知道箱子和钥匙的所在。或许是因为怀念,偶尔,她也有一点忧伤,常悄悄打开那只箱子,悄悄看一眼曾经心爱的羽毛。但她仍然甘愿藏好那把锁住昔日羽衣的钥匙,好使自己不再飞翔,因为她已成为一个家庭主妇,成为孩子们的母亲。

  无独有偶,我的母亲也有那么一个箱子,不过母亲的箱子不是价格昂贵颇具意义的樟木箱,而是当年母亲的一个小姐妹送给她的。那个箱子不大,不到六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却陪伴了母亲六十多年。母亲的小箱子里没有漂亮的锦缎,倒是收藏着我们小时候用过的小别针、花手帕,我们翻过的小人书之类。我小的时候,经常从母亲的箱子里翻找喜爱的东西,比如母亲给我们做鞋用的小鞋样,过年时剪好却又没及时张贴的红窗花,母亲把它们夹在一本厚厚的杂志里。光阴荏苒,这些物品早已褪色陈旧,但在母亲的眼里,却都是值得回忆的珍宝。

  前几天,我从学校办公室拿回一本大红的证书,这本证书是母亲扎根乡村学校从教三十年的明证,虽然上面没有书写母亲详细的履历和成绩,但我能看到母亲的足迹。母亲是个孤儿,十几岁父母双亡,解放后才开始上学,后来考取山东沂水师范学校,毕业后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和许多老年人不同的是,母亲天足,不曾裹脚,因长辈给她裹脚逃跑过。母亲十八九岁时同村的姐妹都嫁人了,嫁人后的姐妹们拿平常人家舍不得用的肥皂来向她炫耀,说只要找个婆家就会有钱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母亲都充耳不闻。母亲不裹脚不嫁人,一门心思读书。直到后来,参加了工作,分配在乡村小学教书,生命可以自珍,事业可以自强,生活可以自足,家里的姐妹才后悔当年没有像我母亲那样上学识字,坚持读书。

  母亲从来没有留过长发,却对我们的长发情有独钟。后来,我在一本相册里看到一张青春女孩扎着长辨的照片,经过辨认得知,那是母亲惟一一张扎着长辨的照片,这才知道母亲原来是喜爱长发的。长辫高结,对于每个女孩子来说,都是一份青春的纪念,然而在母亲的年轻时代,由于照顾家人和忙于工作,她不得不剪去心爱的长发,换成齐耳短发。从此,母亲的短发,便定格在了我的脑海。

  记忆里,母亲无论时间多忙,都会很仔细地给我梳头。我从小头发毛糟,母亲每次都是沾了水一下一下将我那弯曲打卷的头发抹平,等干透后发质就能顺滑些。母亲的身体不好,但她教课的成绩都很好,学生们都很喜欢她。母亲年轻时,常带我去学生的家里家访,从大人的交谈中得知,母亲曾给一年级的学生洗沾了粪便的裤子。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带着一瓶花生油到学生家家访,那个学生家里的弟弟发质如草,严重的营养不良。她的学生则从山里采来母亲常用的草药,悄悄放在我家门前的台阶上……

  母亲喜欢画画,从七十岁起,她老人家就笔耕不辍,追求健康向上的晚年生活。有时候,母亲还会从小箱子里拿出一些老照片,看看当年的自己,看看年少的我们。望着母亲戴着老花镜坐在阳光下沉思的表情,我突然十分愧疚。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拥有许多美丽的梦,尽管这些梦离她很近,可一旦成为了一位母亲,便逐渐离她而去,自觉不自觉地脱下那件梦想的“羽衣”,再也不去放飞。于是母亲,便和所有的母亲们一样,无一例外地承受着关闭梦想的苦恼,开启平凡生活的操劳。母亲的伟大,就在于从她决定做一个母亲开始,开始小心地珍藏。

  终于有一天,我为母亲整理出一个书房,买了一个漂亮的相册,把母亲的照片拿出来,一张张小心地嵌进去,将它们与母亲的各种证书、绘画一起摆放在书桌,让母亲当年的微笑,再次甜美地绽放。母亲是平凡人,不是仙女,但是母亲有自己的所爱。我常想,母亲的所爱,或许正是母亲曾经收藏过的羽衣的一角,需要做儿女的为母亲扬起,载着新一轮的梦想重新起航。

责任编辑  赵西岳


陌上桑葚红

作者:宫凤华

【作者简介:宫凤华,教师,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文苑》《教师博览》签约作者。作品散见于《读者》《感悟》《情感读本》《意林》《青年作家》《散文百家》《思维与智慧》《青春期健康》《当代青年》等,小说《秋月》获2012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又到了桑葚甜桑葚酸的季节了,我总忆起老家门前的桑葚树,以及采摘桑葚时的浪漫场景。

    桑叶似丹青妙手挥毫时不慎泼洒的墨渍,洇在春风里,化作了一团氤氲朦胧的绿云。桑树皮呈灰褐色,间以白斑纹,枝杈纵横,树姿壮健。夕阳下,桑树沐着余晖,倒映在清亮的河水中,如一幅色调明快的水彩画。

    桑葚们饱吸日精月华,粒粒晶莹饱满、玲珑剔透。淡青、绛红、浅紫、酱紫,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绒毛,阳光映衬下泛生一团团金色的光晕。桑间滴落的鸟鸣,清灵流动,大珠小珠落玉盘。夕光濡染,桑树沐着余晖,倒映在清澄河水中,如吴冠中的清淡水墨。

    乡下孩子擅长爬树。朝手心啐一口唾沫,抱着树干,双手交错攀爬,双脚用劲蹬踩。爬到树腰,双腿叉在枝桠间,开始挑熟透的桑葚摘。捏着一粒紫黑色的桑葚,轻轻一吮,艳红的果汁立时染满嘴唇,酸涩清甜的滋味令人陶醉。那酸甜交融的味道堪称绝配,既汁水横流,生津止渴,又隽永绵长,回味无穷,爆浆的果汁让味蕾陷入鲜美的沼泽中。

    大家不停地挑摘,准确地丢进树下女伴们的竹篮里。桑葚儿连同桑叶簌簌地往下落,地上一片狼藉。有时只见绿叶飘落,不见桑葚儿下来,她们就使劲地抽,轻轻地拣,慢慢地嚼,一脸的惬意。那种感觉真可谓“参差红紫熟方好,一缕清甜心底溶”,而眼前所见的则是“殷红莫问何因染,桑果铺成满地诗”了。

    大家有时连洗也不洗,就把摘来的桑葚塞进嘴里。半青半紫的桑葚嚼起来酸溜溜的。熟透的桑葚,一咬,津液四溢,嘴角满是红紫,如涂了口红,手上也是乌紫乌紫的,如染坊的伙计。

    时光变迁,而今徜徉于村庄,很难觅见桑树的倩影,如同草屋、炊烟一样,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可我心中的桑葚情结却丝毫不减。桑与麻远古时代就是家园与农事的象征,“惟桑与梓,必恭敬之”。

    桑葚也从古籍中溢出几缕清凉的绿光:曹植《美女篇》:“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叶落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塑造了一个美丽而又娴静的姑娘。晋陶渊明《归园田居》“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多么淳朴恬淡的归隐生活;唐代司空图《虚中寄华山》“黍苗侵野径,桑椹污闲庭”再现桑葚无人采摘,委身污泥的凄切;宋代陆游《初夏道中》“桑间葚熟麦齐腰,莺语惺惺野雉骄”渲染了一种田园生活的诗情画意;清代叶申芗《阮郎归》“翠珠三变画难描,果果珠满苞”将桑葚写得惟妙惟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采桑女的曼妙腰肢和妖娆身影,呼应着古拙柔美的桑树。古朴浩荡的历史,因此变得温润绵软。故宫博物院藏《宴乐铜壶》和成都百花潭出土的《画像铜壶》青铜器,上面都有采桑图。采桑女曼妙的腰肢,呼应着古拙柔美的桑树。梵高的画作《桑树》中,繁茂的枝叶,既像女人烫过又染成红色的头发,又像一个燃烧的大火炬。让人感受到烈日下的桑树充满了生机,洋溢着生命的芬芳。 

     在我国古代,桑葚被称为是“神仙上药”,认为吃了会“长生不老”。清代汪灏《广群芳圃》里记载:“始皇闻鬼谷子先生言,故遣徐福入海求金菜玉蔬并一寸葚”。桑葚具有很高的食疗价值,既可洗净直接鲜食又可略蒸后晒干食用,还可配合其他药物一起调配食用。可以与红枣、首乌、桂圆、女贞子、枸杞子等一同调配药膳,如桑葚桂圆膏、桑葚枣仁汤、桑葚枸杞饮等。

    若把桑葚洗净捣碎放入坛罐中,加糖密封,可酿成桑葚酒。还可把桑葚晒成桑葚干,作为可口的零食。用桑葚和冰糖熬成果酱,涂在面包或蛋糕上吃,满嘴的芬芳甘甜。南方粤菜馆里有一道菜,新鸡拌桑葚清蒸,果香及甘酸滋味也被一同渗入,嫩滑腴美的鸡肉,嚼起来颇具乡野气息。清雅情趣,犹如芸娘天泉烹茶,香韵尤绝。她的灵魂在月光下散发出清静的香气。

    桑葚红紫时,我总想起故乡罗敷一样淳朴又不失妩媚的采桑女。“女执懿筐,爰求柔桑。”杲杲春阳下,她们脸膛紫中透红,蝶般翩跹在绿意沸腾的桑树间,如一幅色调明快的水彩画。

     有桑葚的村庄才是丰盈的村庄,有桑葚的童年才是温馨的童年。桑葚的滋味浸入我们的骨髓,甜的是恬淡平和的乡村生活,酸的是远去的迢迢光阴和心中的缕缕乡愁。

责任编辑  赵西岳


叫一声母亲潸然泪下

作者:熊荟蓉

【作者简介:熊荟蓉,湖北省闪小说学会会长,天门市作协副主席,2017年中国闪小说十大新锐作家。已出版《玉笛飞花》《华丽转身》等五部作品集。文学作品散见于《读者》《芳草》《骏马》《奔流》《特别关注》《特别文摘》《经典阅读》《散文选刊》等中外几百家报刊杂志。】

    我是家里的长女,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不曾年轻过。

  她总是一头蓬松的短发,油黑着脸,穿一身肥大的无颜无色的衣服。印象中不是满面尘灰,就是汗流浃背。家里有一个老人、三个孩子、一头牛、一只猪、一大群鸡、上十亩地。父亲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粗活细活都得母亲操持。她每天都是天刚朦朦亮就起床,里里外外都忙妥帖了,才叫父亲和我们起来吃饭。寒冬腊月也不闲着,外婆家和我们家十几口人的鞋子、靴子、鞋垫都是她亲手缝制。时常伴着如豆灯火的,就是母亲飞针走线的身影。家里虽不宽裕,可母亲从没让我们冻过饿过,逢年过节,也都能让我们穿上新衣吃上美食。可她对自己是极为马虎的,我们吃剩的饭菜她吃,我们穿旧的衣服她改制成自己的内衣。在我们村里,母亲的勤劳善良、能干节俭都是出了名的。

  我永远也忘不了出嫁的前一晚,母亲抱着我痛哭。她说:“儿啊!你从此是人家的人了,有些话你一定要记住啊!做媳妇比不得做女儿,小性子千万使不得。上要敬老下要爱幼,夫唱妇随百事求和。世上只有亏好吃,女人啊天生就是劳碌命。凡事都要靠自己,指望别人一场空。逢人开口笑先迎,遇事三思而后行,家长里短细安排,人情客往讲体面。有理都要让三分,得饶人处且饶人。家里有丑不外扬,打落了牙齿和血咽……”“哭嫁”本是一种乡俗,可没有谁像我的母亲哭得这样肝肠寸断,叮嘱得这样无微不至,仿佛我不是去结婚而是去跳火坑。如今想来,这些话里含着多少做女人的辛酸和无奈,又凝着做母亲的多少难舍和不忍啊!

  我结婚时只有十九岁,可从跨进婚姻门槛的那一刻起,我仿佛就老了。背井离乡,家底寒薄,柴米油盐都得精打细算。后来添了儿子,没有老人帮忙,为了不耽误上课,我也像母亲一样,天不亮就起床,洗衣、做饭、买菜,一切都是在他的睡梦中完成的,我从不苛求于他,谁叫我是女人呢!是女人就得忍辱负重!只是我做不到母亲那样有涵养,我太累了我就整天绷着脸。有一回,他就责怪我脾气不好不够温柔,我憋着气几天没理他。后来还是他妥协了,问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哑着嗓子说:“我想我的——妈妈!”话没说完我就大哭了一场。是的,除了母亲,谁是真心疼我的人?

  时至今日,儿子已经成人了,家境也较为殷实了,但我仍然舍不得为自己买贵重的衣物,好吃的东西总是尽着他们爷俩先吃够,赚再多的钱家务活也主要是我干。多年来早起晚睡惯了,就是过年也闲不住。有时候我想,有钱人家的母亲送给女儿金银珠宝,而我贫苦的母亲送给我的就那几句话,可是勤劳善良、坚忍宽厚这样简单的字眼,却已铭刻在我的心扉,渗透进了我的血液,我注定了今生将与它们同行。

  如今母亲过世三年多了,我又将迎来一个没了母亲的母亲节。想到母亲生前,哪怕是除夕和元宵节都在忙碌,从不曾有过一个舒心自在的节日,更谈不上所谓的母亲节了。我为母亲的卑微与伟大潸然泪下。

责任编辑  赵西岳


心中那座山

作者:毛腊梅

【作者简介:毛腊梅,中学语文教师,安徽省安庆市作协会员,中国闪小说协会会员,湖北省闪小说学会理事。文字散见于《华夏散文》《文学月报》《微型小说月报》《武汉晚报》《河南经济报》《黄石日报》《皖江晚报》《綦江文艺》《吴江日报》《新泰日报》《今日大冶》《伊利华报》《中华日报》等中外报刊。】

    父亲,是女儿心中的一座山,这座山也许不那么巍峨高大,却是女儿终身的依靠;也许这座山并不那么秀美,却是女儿眼中最靓丽的风景;也许这座山缺少柔情,却让女儿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亲情。

    小时候,我和弟弟的玩具很多,也甚稀奇,因为全部是父亲亲手制作。那小兔子灯笼安上轮子,点上蜡烛,用绳子拉着四处跑。小小灯笼点亮除夕的夜空,也点亮了我和弟弟的童年。小伙伴们看我们玩具时那种羡慕的表情,真是让我们兄妹满足了大大的虚荣心。每每这个时候,我和弟弟都会小心地收起玩具,当作宝贝似的藏到家里,生怕被人抢走。看到小伙伴羡慕的眼神,我们心里涌起甜甜的滋味,那是幸福的味道。

    小时候,生产队做事记工分。过年时家家户户根据工分能分到一点钱和口粮。那时父亲身体不太好,家里太穷,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红薯藤、南瓜粥、玉米棒也不能敞开了吃,父亲在那时饿坏了胃,胃病比较严重,而且心脏也有点问题。这样的身体根本就承受不了生产队里繁重的体力劳动。我们家的工分总是很少,过年分到的口粮就少,又加上一大家人,温饱根本没法解决。在这样的困窘的环境里,父亲寻求出路,出门做副业,给人补锅,补鞋,也给人看过相,炸过豆米……什么事情赚钱就干什么。父亲从来没有拜过师学过艺,全部是无师自通。

    我知道父亲喜欢钻研,喜欢试验。为炸豆米,父亲用黄泥和锡块封住罐口,不停地试验,有一次试验不成功,嘭的一声,罐口开了花,气从罐里冲出来,米花洒满一地,锅烟冲得父亲满脸,只剩下眼珠在滴溜溜地转,我们看着父亲的狼狈相,都笑弯了腰。父亲凭借自己的辛劳贴补了家用,几乎没让我们饿过冻过。

    让我感觉荣耀的是我的父亲常常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生产队有一辆手扶拖拉机,唯独父亲能开。犁田时父亲喜欢带上我,让我坐在拖拉机座凳上,自己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拖拉机颠簸得非常厉害,可我享受这种颠簸,雀跃的心情却是难以抑制的,这种特殊的经历羡煞了好多的小伙伴。即使如今让我坐宝马车,也不敌童年时坐拖拉机的欢乐。

    父亲对于小时候的一些往事,只字不提,也许是他童年过于艰难和不幸,不愿回忆,我只能从奶奶嘴里零星知道一些。爷爷年轻时也是做小生意的,盛年无缘无故地死在江南,那时父亲才五六岁。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父亲毅然挑起全家的重担。很小就和大姑一起上山打柴,大姑比他小两岁,挑不动柴禾,半路上伤心地哭,父亲总是将自己的超负荷重的柴禾挑回家后立时去接大姑,有好吃的也会让给大姑和奶奶。父亲用稚嫩的双肩扛起了一个家庭,让奶奶和大姑这两个不幸的女人看到了希望,从父亲身上汲取了亲情的力量,她们一家三人相依为命,艰难地行走于人世。

    过早地品尝生活的贫穷和人世的辛酸,在每一个机会来临的时候父亲从不会轻易松手。改革开放年代,父亲开始跑推销,凭着自己活络的头脑,一炮打红,赚了不少钱。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家里买了一台黑白的14英吋电视机,引来了全乡人的观看,每天傍晚,乡邻们早早地吃饭、洗澡,扛起板凳来到我家等着看电视,那场面,说是人山人海真不算夸张。人们踮起脚尖,爬上窗户,甚至想上我家屋顶,掀开瓦来看。为了满足乡邻们的电视瘾,父亲将电视机移到外面,不管场地多大,全都挤满了人。那时候一台电视机,《霍元甲》《陈真》《万水千山总是情》等电视剧填补了乡邻们空虚贫乏的精神世界。我也是从那时候知道中国女排,女排那顽强拼搏的精神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我。

    父亲接触外面的世界,格局渐渐地放大。家里办起工厂,规模越来越大,顶峰时有60多工人,80年代中期,父亲获得安庆市“万元户”的殊荣,扛回一块“勤劳致富”的奖牌。每逢搬家,这块牌匾父亲总是舍不得扔掉,褪色的牌匾中镂刻着辛劳和过去的荣光。

    荣耀的背后,我能体会父亲创办企业的辛酸。在外曾经遇到过骗子,被骗得身无分文时露宿街头。经历过扯皮的单位,血本无归也是有的。碰到过强盗,差点性命不保。可无论怎样艰难,父亲从没有退缩过,悲观过,他坚信“天无绝人之路”。经历过几起几落,父亲一生的经历可以说是一本厚重的小说,每一页上都浸透着父亲拼搏的汗水,书写着不屈的传奇。

  父亲一生最辉煌的时候,也是我和弟弟读书关键时期,父亲坚定地要求我们读书,不要走他那条路。虽然家境优裕,我兄妹二人几乎没有受到优越环境的不良影响,在父亲支持下,我考上师范,弟弟也顺利考上大学。那时候考上学校,等于拿了铁饭碗,在家乡那个小乡村确实让人羡慕。我们兄妹也给父亲长了脸。如今我回家遇到村里一些长辈,他们仍然佩服父亲的远见。

    我时常在想,父亲在其同时代的人中,算是比较成功的。他的成功与他自身的智慧和努力有关,也与他的交友有关。父亲总是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他的朋友很多,其中不乏酒肉朋友,那时他几乎每天都留客人吃饭,开支很大。父亲这辈子赚了不少钱,却没存下多少钱。那些当年困难的亲戚朋友如今都比他富裕,可他却从不愿去讨要当年借给他们的钱。前几年,我和弟弟对父亲的行为不理解,甚至误解父亲是懦弱无能。可父亲总是说:他们愿意给自然会给,不愿意给讨要也没用,要不到反而伤了感情。不给就当做了善事吧。

    他的这种做法,待我人到中年才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善良。父亲待继父,在当地有口皆碑。我小的时候,感觉继爷爷比较自私,待父亲比较刻薄,那时粮食紧缺,一碗干饭爷爷一个人吃,有时会留几口给我小姑吃,奶奶、父亲、母亲,都只能端碗稀饭站一边吸溜。那时候一年到头,除了过年过节父亲能吃上干饭,其余时间几乎沾不上边。因为小姑是爷爷亲生,父亲不是,爷爷对待父亲和小姑,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有时候连外人都看不下去要替父亲说句公道话。多年以后,当父亲办企业红火,爷爷老去的时候,父亲根本不计前嫌,善待继父。村里人都说:“老毛真是很难得,不计较他继父当初对他的刻薄。”父亲总是笑着说:“那些年我们家里也幸亏有了继父,不然我们兄妹怕活不成。父母都疼小儿小女,他疼爱我妹妹也是人之常情。”这种大度,这种涵养,折射出父亲身上最珍贵的人性:善良、孝顺。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罕有柔情。可我出嫁那天,这个铮铮硬骨的汉子却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我的孩子、弟弟的孩子出生以后,父亲恨不得俯地给孙辈当牛做马,此时我才明白父亲像一座山,柔情都藏在土壤里,默默供养着他所爱的一切。

    如今,父亲已年过花甲,却又在家里办起了小型加工厂。起初我们反对他这样辛苦,可是父亲我行我素,毅然安上了碾米机、磨粉机,说是老了找点事做消磨时间,比打牌好。后来我们也就作罢,父亲老了,他以他的一生赢得了我们作为子女的孝顺和尊重。

  父亲,我心中的山,我生命中的山,是我一生的精神依靠,我用一生来仰望。

责任编辑  赵西岳


【诗歌】旅途(组诗)

作者:云  亮

【作者简介:云亮,本名李云亮。山东章丘人,现居济南。在多家报刊发表诗歌、小说等文学作品。著有诗集《云亮诗选》《深呼吸》和“锦屏”系列长篇小说《媳妇》《少年书》《韶华记》《情事录》《煮豆歌》《特殊统计》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我想做硕叶上的一滴露珠

把身体藏起来,让庐山

听听我的心跳和呼吸

此刻我的心和它的心

是一起跳动的

它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


从如琴湖饭庄走出来

手里拿着伞

却没有撑开

连绵细雨飞针走线

她把我当成补丁

要缝在庐山的身上


牯岭街有一块石头

明明从地下拱出来

却把它叫飞来石

它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

大补丁呢

用自己的重量

把自己缝在庐山上了


浓雾的庐山

我不想被连绵细雨缝住

我想做硕叶上的一滴露珠

被发自心底的风吹着

沿曲折幽深的脉络

自由而饱满地蠕动


美庐别墅器材厂檐下避雨

这样的时刻

很容易想到爱情

可是,我老了

地面涌流的雨水

像几根暴突的青筋

老天爷的力气真大

硬是把庐山

摁在了水里


雨水她调皮呀

搓成绳线,从檐上

垂吊下来

把我逼进一方小小的空间

像在提醒,我老了

供我施展拳脚的地方

就这么点大了

我忍不住抬手摸摸胡茬

我的胡茬还算锋利


比雨水调皮的

是一个拿矿泉水瓶的

汉中妹子

将瓶里剩下的水倒掉

小心翼翼地将长段雨线

捉进瓶中

然后摇晃着塑料瓶

祈求老天爷饶了庐山吧

我听出雨线敲打塑料瓶的声音

是我扎手的胡茬发出的


高大的广玉兰、柳杉、松柏

斜斜的打了弯的毛竹

看上去

它们的年纪也不小了

可他们相互依偎着

耳鬓厮磨的

一副副忘我的馋相

让我不得不承认

庐山的确是个较量爱情的

好地方


槐  花

济南的槐花谢了

大连的槐花开得正艳

这让我觉得

有些错过的东西

可能再找回来


走在街上,目光

总是看着满树槐花出神

把槐花看得都觉得

自己不是槐花了


晚上,见到餐桌上的

槐花饼,顿悟

今年还没吃到槐花呢

夹一片细嚼慢咽

像是非要把大连的槐花

吃出点济南味


《背对大海》

背对大海,你就是一堵墙了

海集合起千年的力量准备

将你推翻

你可要挺住,想想生活

有多少好日子排着队等你享用


海是你一生中遇到的又一个敌人

你从山那边来

山已远远不是你的对手

而海不同,海的水更加陡峭


首先是背对大海啊,兄弟

只要坚持着不被推翻

直到海无力靠在礁岩下

你就可以冲进人群,擂击焦岩一样

拍一拍胸膛了


《黄山飞来石》

不是石头

是一只鸟

敛起翅膀栖于崖上

因为它的安宁和高

被误认作一块石头

飞来的


石头那么重

又没有翅膀

只能是一只鸟啊

或许厌倦了飘忽不定的生活

又不甘心就此退出飞翔的命运

于是选择那样一个高度


我们来下面仰望

所有与飞翔无关的推测

都会变得孤独,甚至伤感

让我们灵动地发挥想象吧

帮它震动翅翼

重新飞起来

责任编辑  吴培利


变旧的事物(组诗)

吴晓波


《白发出现》

这是最好的答案。过去是

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确信。从前的白

和现在的白一样

安详。没有一丝绝望 


像生命中

那些深深浅浅的爱

珍惜了,是幸福

错过了,是痛苦


所以,和你一起

慢慢变老,是一种

多么奢侈的美好


皱纹加深》 

我们有相同的暗伤。必然

也会有相似的疼痛

那条深深的沟壑

是一道盛满风沙的枯河

肇事者,已无踪迹


我们暂借夕光的弧度

抛出灵魂里的金石之声

让它在尘世的倒影里

低声吟诵

一个人的墓志铭


《近视多年》

我已近视多年。许多面孔 

以模糊的样子出现

我常常会认错人

闹出笑话 

唯有你,每次出现

我都准确无误 


这不是奇迹 

亲,你可知道

你是这漠漠的尘世中

最温暖的一团火焰

最明亮的一片光芒


胡子丛生

越来越懒得打理了。它们

在青春期后,一直盘踞

在我的嘴角,生生不息

这使我想起了野草

火烧不尽。春风一度

便是天涯,便是年华  


有时候,我想放任它们

自由生长,长到可以

比喻成黑色的闪电

闪电。是命运的抛物线

它们在我体内潜伏多年


现在,这群犀利的精灵

已开始用锤子敲打我

那些缺钙的骨头

聆听那些细微的颤抖    

 

《旧衣服》

我们是掠夺者。它们光鲜的

部分,已被生活透支

剩下包裹躯体的那一层

我想把它们命名为:虚妄


没有比这更好的隐喻了

所有的形容词

终将褪色

还原出事物的真相 


百年之后

我们会变得无比轻盈

与一场烈火相爱后

携一缕清风私奔  


旧鞋子

消失的部分,是一段路程

千般心情。有相见欢

也有声声慢


存在的部分,是一句轻叹

几多华年。有去不了的永远

有追不回的昨天


接下来,还有一场离别

它将涅槃,重生

等待遇见,再结尘缘  


英雄钢笔

它成了一件道具。我已写

不出年少轻狂,快意江湖了

现在,这支钢笔

一定像极了我的暮年 

老态龙钟,步履蹒跚


如果,让我在纸上写字

我会陷入沉思

并写下一句叹息

——没有了爱的语言

所有的文字都是乏味的


《旧书》

它们是一面镜子。你可以

找到相似的自己

也可以找到不同的别人 

这是一种神奇的体验

你经过别人的故事

却有着自己的主题


虚构。也有完美的一面

你要像个淘金者 

去拜访生存的秘籍

去练习活着的勇气

在自度与度人之间

找到属于你自己的

法器和经幡


名字

我的名字写起来繁琐

读起来老气

只有父母喊起来

那么亲切,那么随意 


这几年,爷爷和父亲相继离去

那些喊我名字的声音中

少了一些苍老和孱弱


这让我如坐针毡

我在担心

喊我名字的人越来越少


年龄 

我从不介意说出年龄

直到做了丈夫,做了父亲

我才相信,年龄是一把利刃

就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已进入中年的腹地

这里埋伏着病疾,重担,责任

每一步,都让我如履薄冰

面对已知的艰难,我更担心

未知的闪电


请不要笑我的胆怯。站在岸上

你永远无法体会,生活的险滩

会让一个男人变得多么敏感

责任编辑  吴培利


芦花飞扬的田塍(组诗)

作者:韦汉权

【作者简介:韦汉权,男,壮族,中学教师。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偶有诗文散见于《广西文学》《散文诗》《奔流》《北方作家》《佛山文艺》等期刊。现居广西大化。】

重叠的山影,是老屋的藏匿之所

你从异乡起身回乡

需绕过墓碑林立的山坳

绕过芦花飞扬的田塍

绕过一条滴滴眼泪一样的山泉

汇集而成的小溪

最后,还要绕过一封

无字的家书

 

北上回乡 

从南再往北去

是我生长的村庄

雨滴飞溅,沿着渐远的山路布置

我裹着雨衣前行

想在黄昏之前赶到

想在他入土之前赶到

 

而因为雨,也因为路途的弯曲

当我,和从北方南回的哥哥

同时到达村口时

我看见亲人们已纷纷脱下素衣

从他的坟地返回

 

与土地的距离》 

牛羊总是按照时令

从田野回归

他也是

当最后一条长长的影子拉短

他与土地的距离

以及牛羊对山坡的执着

失去了驱使

或者喝叱

他们心存敬畏

却不知将向何方

 

从县城到村庄

牢记是在三月,在往回赶时

又新增了一段路

黑暗和车灯交错,我用右肘碰了她,说

别怕,有我。

风似乎也是暖的,一些也赶路的车

从对面驶来,又驶过去

从县城到村庄

我试图用自己的镇静

镇住已慌乱无措的身边的人

我努力地平了平油门

每隔几分钟,就对她,也对自己说

不会的!别怕。

我们别怕。我们就像两棵相依为命的树

只有紧紧靠着

才能抵御

人生无常的风雨

责任编辑  吴培利


春:微妙的第六感(组诗)

作者:赵  敏

【作者简介:“赵敏,女,70后,酒店职员,喜欢文学,有作品发表于《草原》《山东文学》《时代文学》《打工文学》《四川日报》。】

《支持鸟鸣》

冰融了,雪化了

到处都是阳光

像是鼓励

像是信任。小草啊

你的大地

你做主


为了支持鸟鸣的新鲜

并肯定蝴蝶的自由和美

请忘了自己人微言轻

尽量举高嫩绿的小手

决不弃权这春天

这万紫千红


《阳光,响当当》

村庄虽然隔得好远好远

燕子还是听到了

油菜花开放的动与静

那是

母亲唤归的急切啊

水牛都回来了

跟随着的,还有蜜蜂时光


我的父亲,耳朵有点背

听不清水牛的影子 

听不清油菜花的金黄

该怎么回答母亲,回答她的

满头白发


如果集中整个春天的鸟鸣

都不够,那么

我就用流水的36计,再加上遍地

响当当的阳光


《高过风吹》

蓝天没有痕迹

但鸟儿确实已经飞过


我还是站在原地

像一根木棍

只等花骨朵成为支点

把春天撬得更高

更高


高过风吹

高过雪飘

出门人,一下子

认出了那块皮肤,回家是相爱的标记


《被晴朗灌醉》

风也暖了,雨也亮了

云呀香了,蝌蚪也向鹰借来了翅膀

在巴掌大池塘里

操练飞天的梦想


所有睡着的,都要醒来了

所有匍匐着的,都急着站起来了

撵着小马驹

把狭窄的梦境跑成辽阔的草原


春天来了,连那根乌木拐仗,都想

生根发芽开花,多么年轻的一棵树呀

刚好

可以掩藏爷爷的那条瘸腿

他的摇摇晃晃,不是风湿,应该是

蝴蝶的童话

都被村子里的晴天灌醉了吧


《慢桃花》

你的眼神,同雨

落于屋影,那时,桃花开得

不快,也不慢


云,飘逸情绪

流水,荡漾着梦境

如果路过我的村庄,请

迷上:大地芬芳,天空疲惫


这一次,某种后悔

真的

吹乱了遥远的近


《春雨如服务区》

小草,只是用一枚嫩芽

就戳穿了

大地之上,那辽阔的苍茫


露珠,也有了野心

准备配合新叶,收藏

万里晴空


有没有人注意过

一条蚯蚓在沉默的根部

等待春雨


把父亲的手机,找回来

重新设置花儿的彩信,在春天的

服务区


《美容这片宁静》

汽车经过小镇

鸟在叫

汽车经过很久了

鸟还在叫


多少立方的叫声

可以美容这片宁静

一棵树

在步行街,反复绿着


《收藏风雨》

坐在绿叶上

亮晶晶地默读蓝天


你的心里,是不是

还装着人间,风风雨雨


一只蚂蚁爬过来,盯着你——

在哪儿呢?苦难的阴影 


你不回答,只是轻轻打开了阳光

让鸟儿能欣赏到它们自己:飞、飞翔


《花骨朵,跑跑车》

果树的枝桠

绿了天,绿了我们不认识的他乡

绿,是一条条

时光的高速公路


花骨朵的跑跑车

搭上梦

出发——!


慢慢开

像风一样,不慌不忙

像太阳,方向盘,别晃

雨点儿,莫踩急刹


春天

才不会追尾的啊

果实甜蜜,平安抵达


《醒加上醒》

旷野上

一棵大树

正从一粒微小的芽

醒来


一粒芽的醒

加上

另一粒芽的醒

千万粒小小的醒,加在一起

树,就醒了

春就醒了


那是花儿朵朵,香气四溢的醒

那是绿叶摇曳,蓬勃鲜嫩的醒


我们

也醒了

忙碌成闪光


《一言不发》

树林边,一块空地

我和父亲

并排站在那儿

一言不发

阳光,同时拍了拍

我们的肩膀

也拍了拍地上的野花

花朵啊,就像春天的脚步

愣在风中

是该跟随父亲,慢慢地,回家

还是,陪我,投奔远方


请动用那些荡漾

一条河

要用多少荡漾

才能安稳睡去,或者

清亮地醒来


睡,是树木的故事

月色像梦,鸟儿来过,又飞走了

醒,是花草的传说。阳光

波浪,奇妙的香


打鱼人反复撒网

倒影的天蓝

空出了一小块。其实,我

就是那空出的一块


要经历多少早晨

多少黄昏

才能被梦幻充盈

同鱼虾一起忍不住童话

责任编辑  吴培利


【评论】你究竟为谁而活

——评但及中篇小说《玛瑙》

作者:尤  佑

【作者简介:尤佑,1983年9月生。诗歌与评论发表于《星星》《诗潮》《野草》《诗歌月刊》《文学报》《光明日报》《语言与文化研究》等报刊,诗歌入选多种选本,著有《莫妮卡与兰花》《归于书》等。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现居浙江嘉兴。

    多年以前,我单位的领导慷慨解囊,给每位员工发了一本书,书名是《你为谁工作》。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领导企图让员工明白:自律地、出色地完成工作任务,是为了实现个体的人生价值。但我从当中却看到了岔路。有时,人们竭尽全力在单位、事业上表现优异,反倒迷失了自我,他们表面为自己效力,实际上南辕北辙,为一些虚无的东西而活着。

    活着,很日常,也很哲学,其中藏着悖论与隐喻。“为谁而活”的指向,恰是但及中篇小说《玛瑙》要讲的主题。

    小说讲述了一次较为离谱的同学会经历。人物集中在应明、小丫和一菲身上。十年前,一菲作为应明深爱的校园恋人,戛然而止地结束了恋情;十年后的同学会现场,应明想维护自己仅有的“可怜的自尊”,以两万元租赁“小丫”,假扮夫妻。最终,因小丫的失恋、失态而前功尽弃。

    现实生活中,同学会很流行。信息时代,微信、QQ等,方便了人们交流组群,拉近了人们的空间距离,同时,也让人们的心灵变得陌生。同学会形式、规模不一,小至小学群,大到中学群、大学群,为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皆有。正所谓“永不消逝的青春”。事实上,在这怀旧情愫内部,也有“爱恨交织与势利攀比”。

    2017年,但及出版了短篇小说集《雪宝顶》,其中的《宝玑表》,也是一篇以“同学会”为题材的小说。讲述贵为副市长的宏伟与落魄的失婚女人之间的重逢、幽会。小说借“同学会”写一段逝去的爱情,且在爱情里藏着时光和人事的浮沉。或许曾经的感情只是一个虚幌,并未沉淀为珍贵的记忆,恰是时光扭曲和人间失意后的怅惘。于是,《宝玑表》有了一个开放性的“幻觉”结尾:“她”不知道宏伟是不是死在了车里,只是下意识地将他赠送的价值20万元的宝玑表塞了回去。对比《宝玑表》和《玛瑙》,除题材相似外,我们可以发现,但及偏爱用实物隐喻题旨,“宝玑表”是贵重的礼物,亦是“初恋未果”的遗憾表征;“玛瑙”则是闪着光亮的“杂有蛋白石并有各种色彩”的细纹玉石,它指向“易碎的爱情”。另外,在心理描写方面,但及承续了“心理描写的逻辑规范和自由联想的交错迭出”写作之风。

    毋庸置疑,但及是爱琢磨,不爱雕饰的小说家。他擅长揣摩人物心理,并用精准的词传达给读者。《玛瑙》的启幕是一场大雨,大到“看不到车道前面的车”,那一刻的“心灵暴雨”更是离谱。毕竟,应明为了虚荣,已经豁出去了,借了保时捷,租了假妻子,只为在同学面前春风得意,只为让“旧爱”一菲心生懊悔。但在他的心里,“非专业演员”小丫,是个隐形炸弹。他对她提出了两字要求:得体。诸位看官,“得体”一词,实在是精妙。现实生活中,什么样的事物是得体的,小丫假扮人妻,又如何得体?其实,应明内心对小丫的拿捏,没有丝毫把握。同学会的起初,小丫表现得体,外加她年轻的容貌,着实让应明在同学们面前风光了一把。但好景不长,矛盾总是要爆破的。其引线就是“小丫”外出的一小段时间。小丫在消失的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应明在火急火燎地寻找之后,一直纠结于此。但及以巧妙的“复调”叙事,将两件情事交织在一起。随着应明的追问以及小丫的失态,前面的虚设和得体已成云烟。简言之,一菲甩了应明,应明雇了小丫,小丫被男友抛弃,应明和小丫都是爱情的失败者。小丫伤心欲绝,想要轻生跳楼,这样的内心之痛不亚于应明的“十年错爱”。当然,小说并非为失恋者伸冤叫苦,而是有一个核心的指向,即为“你究竟为谁而活”。围绕着这个共性问题,小说的心理描写达成了统一的逻辑规范。

    十年间,应明完全没有找准自己的位置,为他人而活。参加同学会,本应“真诚为上,共忆美好”,他却带着“炫富复仇,虚有其表”的心态,掩盖真相。那么,小丫呢?她年轻貌美,开了一个理发店,用微薄的收入供着一个大学生男友(这也是她需要两万元的原因),对爱情怀着虚无的念想。

依我看,应明与小丫的心理构成了一种重叠效应。这是小说家复调叙事的结果。小丫狂饮白酒、找人倾诉,甚至轻贱生命的“乱麻状态”就是十年前应明内心的再现。小说家巧妙地用“现在时态”回答了“历史遗留问题”,交代了该小说的情感基石。

    那么,一团乱麻该如何捋顺?一菲较为理性。但及借一菲之口说出了小说的主题,也是人生的主题:你是为自己活,还是为他人活?如果你为其他人活,你就跳下去好了。如果你是为自己而活,我劝你再好好想想。或许这句话也是对应明,对她自己说的,十年前,她决定离开应明的理由,大抵如此。故此,蒙太奇手法再现,应明、小丫、一菲三位主人公,汇聚在楼面上,“时间仿佛在说话,但时间又仿佛凝固了。”

    小说的魔力正在于此,它可以穿越时空,洞穿人情冷暖与世故爱恨。用小说家格非的话说,时间是一个线性的过程,小说旨在“重返时间的河流”。多数人读小说,只是读空间的碎片,比如,《玛瑙》中的空间碎片有:冒雨驱车、老同学见面、同学会聚餐讲话、房内密谈、跳楼险象等等,这些碎片场景并非是小说的主体,更不是小说精髓。小说虽在这空间中起承转合、高潮更迭,但从某种意义讲,阅读这些场景碎片,只是消费式的阅读。小说的意义在于思考时间河流里人的存在意义。正如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所揭示的并非是“一个出轨妇人的挣扎内心”,而是死亡背后是巨大的虚无。而文学的终极意义就是向人类证实时间的存在,在消逝的时间中去寻找被消解的意义,在他人的故事中体验生活及生命的真谛。

    我认为,这也是“青春永不散场”同学会的哲学意义。存在即合理,任何事情的存在皆有它表层和隐形的理由。但及所关注的同学会,绝不只是叙旧情、拉关系、怀青春、大吃喝、谈友谊、催泪水的表面团聚,其中蕴含着人在“重返时间的河流”后的内心哲学及现实观照。

    持续关注但及的小说创作,可以发现他的小说在不断生长。显然,不是指数量和质量上的增长,而是他对现实主义小说的认知观念在不断升华。但及曾经擅长的“设置悬念”“内心拷问”依然在用,但已经不是他的创作追求;曾经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出出乎意料的花样来”(东君语),如今痕迹越发淡了。新作《玛瑙》,纯粹得有些“庸常”。而这“庸常”恰是当下生活的本质特征,以及现实境况所掩盖的伦理道德,正是小说必须承担的大义所在。一个容易进入的小说并不等于是没有深度的小说。小说的深度,既是创作者的思维深度,也是阅读者的思维解读。《玛瑙》是一部可以拥有不同层级读者的小说。

    读者很难在《玛瑙》中读到“浮华与唯美”。随着但及对生命的体悟愈深,他的小说观愈发纯熟。他抓住一个人人皆有领悟的命题——“活得明白”来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人活一世”是一个泥淖,多数人深陷其中,旁若无人地终了一生,未曾通透过、简约过、自信过,甚至完全攀附于世俗名利之上,为他人而活。俯瞰人生,这样的人,等于白来世间走一遭,某种角度看,生等于死,活着等于没活过。换句话说,小说的生命力也决定于小说家的观念。如果没有明白自身的创作动机和时代的特性,其创作难以找到“内在的真实”,其作品难以进入时间的河流。

    概言之,但及在《玛瑙》中提出了两个问题:其一是你究竟为谁而活?其二是你究竟为谁而写作?这既是生命意识的问题,也是写作观念问题。从中,我看出但及小说的普世价值与哲学深度,以及朴素语言底下的时光漫溯。

责任编辑 李贻涛


 

【学习宣传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

来源:天津日报“时代是思想之母,实践是理...[详情]

市委书记宋书杰调研工业经济运行与环保...

今天上午,市委书记宋书杰带领市科工局、环...[详情]